《白河手扎》三点绿水

2、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温润公子英

　　细柳摇曳在纸窗前，阴蒙蒙的天晃洒着雨水落在青石街，滴答滴答。

　　白墙黛瓦里传来温柔的细语，在烛光轻闪下，她脸庞上细细的绒毛透出莹润的光泽。

　　人间三月，门外传来几声环敲，起初以为是春风叩柴门，听闻那声大有不出门去看就不停之感，我便套了件衣衫匆匆赶去开门，却只见一封发黄的信压在红砖下。拆开只见信上说南方有一味药，可医我儿的顽疾。看着我儿日日卧床，只能从阁楼望向其他孩童肆意玩闹，心中甚是亏欠，如今有人送来良方，我是一定要去寻一寻的。

　　在把我儿托付给镇上婆婆照顾后，循信上所写，我从覆满霜雪的北方来到烟雨迷蒙的江南，人生地不熟，我一时间找不到路，慌了神，还被贼人掳去了盘缠，那时只觉得雨丝冰冷无情，恨天道无情，不得悲悯众生。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他，在我极尽狼狈的时候，是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将我与万千雨丝隔开。仿佛周遭灰败的一切随着他的到来又有了色彩，抬头只见那是个极温润的长衫公子，嘴角含着笑便为我扫尽心头的哀霾。

　　他说他看到我被贼人所欺，他身为知县身边的师爷，不会让像我一般手无寸铁的妇孺平白遭此劫数。他会及时报给衙门还我一个公道。

　　原是他处理政务途经此地，各县正在进行律法变革，已经卓有成效，他前来实地考察看哪里是否尚有不足，以便及时修改完善。而我所遭遇正是他眼中无法容忍的，贼人如此猖狂，是他的失职，他轻声询问我是否愿意暂住他家得以避身。

　　他那样坚定的眼神让我再一次觉得有人是值得信赖的，

　　我应允了他，随着他回到了家中，他家中少人，除了几个小厮和嬢嬢便再无旁人。

　　嬢嬢热情地帮我铺好床铺，给我煮热热的姜汤祛寒，身处异乡却得此真心招待，哪怕孤魂也觉得所可依。

　　他听闻我来这里为找一味药来治我儿恶疾，眉间微蹙。我心下落了一拍，以为自是很麻烦才能寻得，不想他却说，附近一座山里便有，让我不要忧心，今夜好好歇息，明日他带我去寻。他的话似春风化雨，我第一次觉得如此安心。

　　次日天晴，他便带我去深山里寻那一味药，雨后山道泥泞，我一时脚滑不慎崴了脚，他主动背起我。我伏在他宽宽的肩膀上，感受慢慢的起伏，看着他的耳尖慢慢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想着或许春寒料峭，还是有些许春冻的寒气，便将手轻轻覆在他的耳朵上，想帮他抵一些冷也是好的。

　　未曾想他竟忽得一顿，惊得我把头磕在他的背上，他的背竟像是钢铁筑的，怎的如此坚硬。

　　我把手拿下扶起了头痛声呼气，他急问怎么了，然后支支吾吾地又补了一句，“你的手，怎么放下去了。”

　　我想这真是个榆木脑袋，平时看着那么眼清目明的一个公子，怎么这时候却像个呆子。

　　他看我不说话，也没再追问，默默地继续背着我沿着崎岖的山路走下去，我想着他那时候继续追问下去该多好，或许、或许我就可以告诉他，那时我已心悦于他，便不会蹉跎那段时光。

　　讲到这里，她的脸庞已滑落两行清泪。

　　“结局会是好的，不是吗，那就足够了。”一袭青衣的他放下手中端着的那盏茶，推开棂窗，正逢雕廊画栋滴落积蓄的春雨，滑过天青云破处。

　　她颤了颤声音，您愿意帮我们是吗，说罢她便朝着青衫人所站的地方轻轻一拜，然后便随着他一同走进了园中暗室。

　　房间里放着一块巨大的黑石，冒着寒气，仿佛在保存着什么。

　　那貌美女子引着青衫人穿过扇扇屏风，银烛春光掩映间，可见一个身着白裳的俊俏公子卧于榻上，仿佛在沉睡，并未被来客有所惊扰。

　　青衫人咬破指尖，把别在腰间长笛拔出，把血抹在嘴唇上，悠扬的乐曲从他口中流转，那女郎轻抚榻上沉睡的公子，也和歌吟唱起来：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公子的眸微动，女郎仿佛看到了希望，攥紧了他的手，随着银瓶乍破水浆迸，笛声如撕裂帛，公子眉间开始渗出大滴的汗珠，仿佛骨肉在被重塑一般，他面色慢慢变得红润，身体的温度似乎也变得与常人无二。他蠕动着嘴唇，费力地念出了那句，“三娘，我这是在做梦吗，怎么还能再看到你。”

　　他口中的三娘听到这句久违的声音，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思念，女郎紧紧拥住他，不敢相信地把头伏在他胸腔上直至听到那里传来强劲有力的砰砰跳动的心脏，然后搂着他的脖颈，在久久的注视后攀上他的肩膀，轻吻他的嘴唇。

　　青衫人停止吹笛，从怀里拿出那本淡绿色的手札，忆起那三娘坚定的誓言，用朱砂笔往上誊写道，愿以三娘红颜，来换公子一命。

　　他见过太多痴情男女情浓时愿为对方付出一切，情淡时已是两相厌，更何谈以失去容颜为代价。那时他追问她，不悔吗，还来得及，三娘眼尾发红，决然地说，三娘不悔。公子当年为我甘愿舍弃生命，将心脏卖予树妖以换那味药来救我儿性命，红颜易逝，像公子这般的真情又几世可遇。

　　如今我儿也长大去寻他自己的前路，往后的日子我愿长伴公子身旁，也算此生共白头。

　　青衫人拂袖远去，雨霁初晴后的傍晚蕴结着浓烈的火烧云，树叶上的水珠折射着霞光，树枝上叽叽喳喳的燕子依偎在巢穴里，恰似房中温存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