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缘》芜商商

1、祸起（上）

　　神、魔、妖、人四族相处和睦，皆是按照已经定好的契约，生活在自己的那一片土地上。种族的不同有时会引发矛盾和争斗，但这并不是主流。虽不同种族之间的实力有差别，但至少，地位是平等的。不会因实力、种族而被歧视。
　　神族。
　　几位神官悄悄议论着，时不时抬眼瞥着坐在堂前的人——华服玄冕，金色的眸，身周萦绕着些许小光点——处处都在透露着堂前座上那人身份的不一般。
　　“哎，听说了吗，听说了吗。魔族多了一位小殿下！”
　　“啊？我还以为南彦和易雨眠只是做做样子才成婚，只是为了应付世人而已。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那我们的帝上……”
　　“得了吧，木已成舟，就算是他，也不能改变了。”
　　……
　　座上之人始终一言不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到底下神官们的窃窃私语。
　　正当吵吵闹闹时，一名女子从偏殿走进来——杏眼琼鼻，瞳色幽黑，青丝用桐木簪稍稍挽起。特别是眉心间的那一梧桐印记，格外引人注目，倒像是这脱俗气质的几分点缀。
　　“嘘——！御大人来了！”此女一出现，殿内忙有人提醒道。
　　“都别说了！得罪了御大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一番混乱和恐慌之后，这神殿内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御泠瞳只是冷冷的用余光瞥了那些个吵吵闹闹的人，没有说其他的。她走到座上那人身旁，递上一本请柬，说道：“主人……魔族族长南彦和易、易夫人已经发来了请柬，邀请您去参加不久后的，魔族小殿下的百日宴。”
　　虽声音不是很大，但恰到好处的，让这些坐在殿内的神官都听了个清楚明白。
　　“嗯，泠瞳，我知道了。既然是魔族族长有邀，届时，我会去的。”座上那人语气极其温和，和这安静到让人恐惧的环境完全不相符合。
　　座下各位神官又开始窃窃私语了，显然，他们对于这一“邀请”，意见非常的不统一。
　　“帝上，老臣以为，这宴会完全没有要去的必要。魔族南彦羞辱我神族在先，又何必给他们这个面子？”一位头发花白的神官首先发表了不满，看其愤怒的神情，就像恨不得要冲上去撕了请柬一般。
　　“帝上，先前南彦和易雨眠大婚时，您已经给了他们一次机会了，结果呢？这次……他们简直、简直就是得寸进尺！”
　　“帝上，依臣看，最多送些贺礼去就好，居然已经有了成婚时的前车之鉴，就莫要再次、被她蛊惑。”
　　“帝上，这指不定又是他们设计的阴谋，请神帝三思啊……”
　　“臣就是为了劝帝上而来，若帝上仍然坚持要去赴宴，那臣等便、长跪不起！直到帝上答应不去了为止！”有一人站起身，离开自己的位置，往前走了几步，直接跪在了神帝面前不远处。
　　“帝上……请您三思！”
　　“帝上……三思！”……
　　现在，本来在座的所有神官，都跪了下去。
　　御泠瞳站在神帝身边，显然她也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主人，您大可不用管他们……”御泠瞳看向那跪着的众人，不禁摇了摇头。
　　神帝这时倒也少了先前那一份完完全全的风轻云淡和游刃有余，微微捏了捏拳，叹了口气：“我是肯定要去的。先辈的恩恩怨怨，又与那无辜的孩子有什么关系。你们都回去吧，跪再久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底下跪着的一众人这时都傻了眼。神帝向来温和理智，可每每一遇到和那易雨眠有关的事，便是事事袒护着她。
　　可这易雨眠若是神族还好，可她只是一个魔族！却把神帝迷的神魂颠倒。说不好，她就是怀有不好的目的，来故意靠近神帝的。神帝却对她愈来愈喜爱，甚至当着四界说，要迎娶她！
　　虽然四族间通婚并不会被反对，但也不会有支持的声音出现。这就像是各族之间一条不清不楚的底线一般，可以逾越，但是逾越的结果，谁都无法预料。
　　因为神帝是神族之首，又是四族之首，神帝这一婚约，立马受到了四族的一致反对之声。
　　四族皆知，自那南彦做了魔族族长，便不断扩大魔族的势力，一副要与神族一较高下的样子。而神帝却视而不见，反而日日和那易雨眠在一起，就如同默许了魔族的行为一般。
　　神帝力排众议，坚持要与她成婚，甚至定好了婚期，已经开始着手准备。
　　谁知，易雨眠某天晚上居然自己找机会回了魔族，第二天就与魔族族长南彦成了婚。
　　如此事情，绝不是一夕可以筹划完全的。也就是说，其实易雨眠此次出逃和嫁给南彦，都是早有准备，而不是心血来潮所为。
　　没有谁看不透这个道理。只是神帝一直不愿意，也不肯去相信这个事实。
　　易雨眠和南彦成婚不久，便传来消息说，易雨眠怀了孩子。
　　孩子出生那天，易雨眠潜密使送了一封信给他。他坐在自己的密室里，满怀期望地打开了信。
　　“帝上，雨眠如今唯一所愿，便是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她满月宴时，帝上来看看她吧。”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
　　居然只是为了这个吗……
　　看完信，神帝竟有些抑制不住的头疼，似乎要将他从中间劈开一般。他微微颤抖的掌心浮起几簇金火，把手中的信立刻烧做了灰烬。
　　他感到自己现在的情绪非常混乱。作为四族之首，他一直克制压抑自己的负面情绪，不让这些负面情绪影响他处理事情的理性。
　　烧掉信的那一刻，似乎他心中的负面情绪跟着也涌了出来——怒、嫉、狂、仇……
　　“咳咳、咳……”他吐出几口血，金色的衣袍红了大片。这些情绪居然还窃取他的神力，反噬他，可这也是源于自己的力量，自己根本无法破坏这些负面情绪。
　　难道就任由它们生根发芽，再来影响自己吗？？！
　　他痛苦地偏了偏头，有太多事，太多责任压在他肩上。他从来不能任性，他必须保证万无一失。无论是他还是这个世界，都必须万无一失。
　　稳了稳神力，神帝倏地站起，咬破指尖，在空中绘着一个复杂的法阵。指尖血没有滴下，反而就像是以空气为纸一般，在他的控制下成了神笔。
　　“吾以鲜血为誓，封禁此些阴暗之情——正君心，清君侧。”
　　血绘成的法阵融作了一团血雾，毫无节制地抽取着他的神力。
　　……
　　这是一种禁术。将某种情绪只封印在某一魂魄中，并时刻监督那“锁住”了情绪的魂魄，如此，是避免不必要情绪的最简单办法，也是最危险办法。
　　终于，那一团血雾逐渐消失了。他感受了一会——现在心中十分平静明和，他找到了封印情绪的魂。既然已经用了此法，就必须好好看着它，毕竟它还是有可能噬主的。
　　“呼……”做完了这些，神帝长吁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不停揉着太阳穴，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神殿堂上。
　　“众神请回吧。我心意以决。”神帝没有再去看底下那跪着的一众人。他提笔，开始处理事务，完全忽略了底下那群人的鬼哭狼嚎和以命死谏。
　　御泠瞳自然明白了神帝的意思，目光微凝，道：“诸位神官请回吧。再留在这影响主人，就休怪我与诸位动手了！”
　　众神官面面相觑，终于还是点点头，唯唯诺诺地站起来，没有再劝，都走出了殿去。
　　见其他人都已经离开，神帝这才放下笔，将刚刚写好的东西给了御泠瞳。“泠瞳，你把这上面的东西都准备好。这些都是去参加百日宴时，要送给魔族小殿下的礼物。”
　　“还有这个，”神帝又递出了一封信，“务必亲自交到雨眠手中。”
　　“是。泠瞳明白。”御泠瞳把这两样东西都接了过去，从偏殿退出了殿内。“先送信……”御泠瞳小声念叨着，并扫了眼要准备的东西，就往魔族去了。
　　信上的内容，永远只会有两个人知道。
　　“雨眠，你开心便是最好的。百日宴，我会来看看你们。等我。”
　　……
　　自众神官谏言失败以后，也没有人敢去劝神帝了。明眼人都知道，神帝心意已决，如果强行进谏，反而还会适得其反，引火烧身。
　　百日转瞬即逝，不久就到了这天。
　　魔族殿内，百日宴当天。
　　族长南彦正忙着招呼各族的客人。当然，这百日宴也不是谁都请的。唯有持有请柬之客才有资格入场。
　　易雨眠依旧是穿的一身素雅，未施粉黛，抱着刚百日的小殿下坐在一边，没有陪着南彦迎客。可能是为了好好照顾孩子吧，毕竟这么多生人，万一吓到了孩子可就不好了。
　　易雨眠时不时往门口望着。她本来就对神帝应邀没有十足的把握，可那天她收到神帝的回信后，才安下心。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胸口发闷，一股想哭的冲动瞬间淹没了她。
　　她怀中的孩子眼睛睁的大大的，望着眼前这位伤心的人儿。
　　孩子的眼眸幽紫，和她一模一样。
　　易雨眠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脸：“阿煜，都怪你娘亲……”她的泪还是落了下来，又往外面望着，可朦朦胧胧的，却是什么都没有看清。
　　就在这时，整个殿内忽的安静下来。
　　易雨眠立刻意识到是神帝来了。她赶忙站起，往门口走去，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颤抖。
　　“帝上，南彦记得，魔族并没有向您发出请柬。”南彦就这样站在那，看着神帝，自然是没有要让他进去的意思。
　　这三人之间的确关系复杂，旁人如今也不敢插话。
　　御泠瞳站在神帝身后，手中拿着请柬，看着神帝钦点的礼物，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南彦，帝上的请柬是我亲自发的。”易雨眠恰到时候的走了出来，“帝上乃是四族之首，魔族有宴邀遍四族显赫者，自然是不能忘了帝上。请帝上原谅，帝上的请柬是雨眠自己发的，忘了与南彦说了。”
　　南彦看着易雨眠，没有再开口反驳。
　　自被拦下以后，神帝便一直一言不发。直到易雨眠出来解围，他才温和地朝南彦和易雨眠笑了笑：“无事。定是事务太多了，南族长忘了罢了。”
　　神帝的目光终还是与易雨眠相遇了，相同的是无奈与悲伤。转瞬即逝的一抹哀伤没有被外人察觉到。
　　南彦现在自然觉得尴尬的很。他本以为易雨眠是来帮他的，结果却是来帮那神帝说话的。还直接承认了请柬是她私发的。
　　南彦也只好把面子上的功夫做足，笑道：“是南彦无礼了，神帝请。”
　　似是为了弥补先前的无礼，南彦亲自带神帝进了殿内，邀请他坐在了宾客座的第一座。自然是给最尊贵的宾客准备的。
　　“泠瞳，将这些贺礼都放到那边去。”神帝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堆满了贺礼的地方，“我在这边等你。”
　　御泠瞳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神帝落座没多久，易雨眠也慢慢走了回来，回到她与南彦的位置时，恰巧会走过神帝的位置。
　　“帝上，今日之事，望帝上不要往心里去。”易雨眠走过神帝时，脚步微顿，也没有去看神帝，只是小声说着，一说完，又准备快步离开。
　　“雨眠、等等。”神帝站了起来，叫住了她，“我想看看她。”
　　易雨眠显然是一愣，才缓缓转过身来，微红了眼眶，走近几步，将怀中的小婴儿轻轻拍了拍，冲着她笑了笑，示意神帝来接。
　　神帝抱着孩子，明显有几分不知无措。
　　“帝上，她名唤南煜。”
　　“南煜。好名字。”神帝难得的真心笑了笑。“雨眠啊，煜儿这双紫色的眼睛，和你真像。”神帝抬头，却发现易雨眠无声地落着泪。
　　“雨眠？”神帝一皱眉，不知道是什么惹了她难过。
　　魔族小殿下此刻却睡着了，即使现在四周吵闹的很，她依然在神帝怀里睡的很香。
　　“帝上……无、无事。”易雨眠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帝上，阿煜好像睡着了。”
　　神帝心中尽是疑问，甚至还在想是不是易雨眠在魔族受人欺负了。但一想又不太可能，毕竟能私发请柬，就说明易雨眠在魔族根本不受人限制，包括南彦。
　　“嗯，那你抱着煜儿吧。我抱着恐怕煜儿睡的不舒服。”神帝也知道现在不方便多问。
　　易雨眠点点头，抱过孩子，坐了回去。
　　过了不久，客也迎完了，安排好的宾客上座后，南彦坐上最高的那处。毕竟他是东道主，也是魔族族长，这里也是魔族境内，他这样安排自然也没有逾礼。
　　酒菜端上每一位宾客的木桌。有专门斟酒的侍女陪侍在每一位贵客身旁。饭菜谈不上山珍海味，但都是很精巧，很难得的佳肴。易雨眠一直抱着孩子，没有要吃的意思。南彦也没有多说，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先和大家喝一杯。今天大家能够应邀前来，是对南煜最大的祝福！”
　　神帝一旁的侍女正准备为神帝斟酒，御泠瞳盯着她，冷冷地开口道：“你下去。”那侍女很是识相的颔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就退了下去。
　　御泠瞳为神帝斟了一杯酒，她看着神帝。神帝以前说过，他不喝酒的，平时神帝也是只喝茶。
　　神帝只答了句“无碍”。今日是她的喜日，破戒又何妨，只要她开心，什么都好。拿起酒杯，看向南彦，微微颔首，一饮而尽。
　　随即就是大宴。歌舞助兴，和寻常宴会也没有什么不同。
　　歌舞过了几曲，南彦抬手叫停了歌舞。
　　“在座各位都是我魔族的贵客。南煜是魔族如今的唯一一位公主，也是南彦的第一个孩子。”南彦笑着说，“不知各位贵客能否送南煜一些祝福？”
　　这也不是一个很过分的请求。祝福，可小可大。祈祷几句也算是祝福。
　　“那么，就从第一位贵客开始吧。”南彦看向神帝，有几分调侃的意思，“不知神帝要如何祝福魔族的小殿下呢。”
　　御泠瞳有几分不悦的看向南彦，早不说晚不说，还专门让神帝第一个来，不是故意为难人是什么？
　　神帝只是笑了笑，放下酒杯，轻巧的站起，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那便，送煜儿一些小祝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