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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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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的南京冬天格外漫长,三月份翻过去了天还是一片阴沉沉的灰色,树上也不见有新长出的绿色,河两岸光秃秃的,六朝古都,烟花之地仿佛被一层灰蒙上了。
3月25,海上漂泊了将近四个月的英国轮船巴士号缓缓停靠在南京的码头上,这轮船去年12月的时候从伦敦出发,一路漂泊四个多月才到南京。
南京还是三年前的南京,人也是三年前的人,远处码头上缓缓驶来一辆黑车,静悄悄地停在了码头对面的柳荫底下,前面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不停有人从船上下来,在车上,管家老吴努力地在人群中找寻自家少爷陈霜。
老吴看了一眼时间,微微叹气——他已经在这码头等了约莫三个钟头了,这位爷到底是来还是不来,老吴又听说他们读书人都恨毒了烟,所以在车里也不敢抽烟,只能在这车里苦等,好几次将手伸进口袋去摸烟,将沾了烟味儿的手指放在了鼻尖,狠狠吸了几下,尽管深知自家二少爷不是什么刁钻蛮横的人,但他还是咬咬牙,忍住了,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的码头,生怕自己错过了少爷的身影。
陈霜到底还是出来,穿着淡蓝色的长衫,老吴远远地看过去,一眼就认出来了——三年前的少年褪去了稚气,不知是不是知识的缘故,他看着陈霜变得格外高大挺拔,往那一站,到还当真有一种鹤立鸡群,先生一般的风骨。
少爷是三年和老爷夫人闹掰的,一气之下从南京坐着轮船跑到了英国,孤身一人报考了牛津大学,三年内读完了文学和音乐学的本科硕士,今日誉满回乡,老吴专程在码头等候。
陈霜站在码头上四处环顾了一周——都是人,可是他一眼,就看见了陈家的车停在了不远处的柳荫底下,还是三年前的那辆车。
老吴下车,朝着陈霜挥挥手。
走近些老吴才看清了陈霜,三年不见,这人生的高大了些,但面向是同往常一样温润的,梳着整齐光亮的背头,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眼镜下面是一双好看的凤眼,此时正直勾勾地看着老吴,并朝着老吴笑了笑,温声:“吴叔。”
三年不见,说不思念那是假的。
“诶,上车吧,老爷夫人都在等您呢。”老吴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了陈霜的行李,将它们放在了后备箱。
“少爷此次回来,就一个人?”
老吴意有所指,陈霜听出来了,笑着答:“小贤留在那边看着工厂呢,一时半会儿的,还真走不了,他给吴叔您带了家书,等到家里了我给你送过去。”
小贤是老吴的儿子,三年前跟着陈霜去了英国,一去三年,书不捎来信未还,此刻听到自家儿子的消息,老吴脸上露出了难掩的喜悦。
路途劳累,颠簸四月,陈霜上车不到片刻便斜斜地眯起了眼,抱着手摆出一副准备睡觉的模样,老吴默默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家少爷,一刹那又只觉得是可悲可叹。
自家少爷为什么会跑到英国一去经年,说白了就是因为一个小戏子和老爷夫人怄气——按理来说,寻常富贵人家养一两个伶人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可关键是这伶人和金主得摆正二人之间的关系,金主便是金主,戏子便是戏子,多半分都是俞矩的,可偏偏陈霜便多了,还不止一星半点儿,为了一个戏子竟说出了“一生唯与共白头”这样的屁话,把老爷夫人气得不轻,关起来饿了几天,谁想这小爷一气之下便远走英国,一去三年,书信少回。
三年了,也不知自家少爷的这个心结是否因为视野的开阔而了结,只是看那外表,倒还真变得成熟稳重了不少。
车开出了一里路,绕过了夫子庙,走上了南京城最繁华的街。
“陈家,怎么样了。”陈霜坐在后座,从怀里掏出雪茄,点燃,抽了一口,睁眼道,“家里人,都还好吧。”
“老爷夫人都很念您,每年过年都想着给您捎去书信,只是着时局动乱,大部分都没寄出去。”老吴语气怅然——这是一个多事之秋,也是一个乱世之秋,也就在上月,日本皇道派突然发动政变,却惨遭镇压,远在国内的有识之士已经嗅到了战争的危急,其中也包括老吴。
“陈露呢,她那鸦片……”此时的眸色暗淡下去——陈露是他妹妹,是老爷二房生下的,陈霜这人从小就温良,并没有因为这丫头是偏方所出的就不待见人家,相反他很疼这妹妹,什么好的,贵的,都往她身上砸,也不知是不是这丫头被骄纵坏了,前些年居然染上了鸦片的瘾,陈霜痛心疾首间却又无可奈何。
想到这些陈霜神色就暗淡下去了,老吴在前面倒也不意外——他是最清楚二少爷的,露小姐在陈霜心中何其重要,陈霜对着鸦片,是何其痛恨,这些尽管不会显现在脸上,但陈宅里的人大多心知肚明。
“露小姐她很好,现在戒的差不多了,少爷您也不必担心。”老吴此刻的安慰不免有些苍白无力,陈霜没有转过来看他,只是在后座低低地“嗯”了一声。
车继续走着,两人照常寒暄了几句,大多是陈霜在问家里人情况,他问一句,老吴答一句,两人之间的气氛还算缓和欢乐。
可老吴还是不放心——这二少爷不是最在意那伶人了么,今日回来,不是最应该询问那伶人状况,可这少爷很反常,一路上居然没有提一句。
或许是释怀了?老吴在心底这样安慰自己。
又绕过了一条街,这是淮河河畔,人逐渐少了,茶馆,戏楼开始多了起来。
老吴其实不想走这条路的,他看着路边的那些戏楼,又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家二少爷,心里直犯嘀咕——他怕陈霜会睹物思人,若是让老爷夫人知道了陈霜又去和那伶人接触,陈宅今日怕是要鸡飞狗跳,再无宁日的。
老吴计划着绕路时,前面堵车了,老吴顺着路看过去,是一辆马车撞到了黄包车,此时两辆车的主人正站在路上拉扯不清。
老吴轻轻拍了一下方向盘,发出了嘭的一声。
老吴从后视镜看过去——原来双眼紧闭的陈霜不知是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在盯着车外的一座戏楼看的目不转睛。
上面的那些莺莺燕燕演的约莫是《桃花扇》吧。
“吴叔怎么了。”陈霜察觉到异样,转过脸来看着老吴,正好同老吴撞了个满怀。
“少爷您要回家么,前面堵了车,我们绕路走可行?。”老吴试探性地问道,眼神却下意识地垂下,仿佛心虚一般。
陈霜将手伸到窗外抖了抖雪茄的烟灰,又缩了回来狠狠吸上几口,吐出一圈烟雾,苦笑:“吴叔,我什么心思您难道看不出来么。”
老吴缄默,心里却微微悸动——对啊,自己是看着少爷长大的,他是什么心思,自己这个老用人难道还看不出来么,思想间,手里的方向盘转了转,,掉头朝另一边走去,然而老吴的油门还没踩下去,陈霜开口制止道:“先转转吧,一别经年,对这城,还思念的紧。”
陈霜虽和老吴说话,可还是目不转睛地盯住了那戏台,老吴心中凄凉——这心结似乎未解开,反倒是更紧了。
自家这少爷从小就懂事乖巧的可怕,旁人还在玩泥巴的年级,少爷就已经开始读《四书五经》了,这让他的性子格外的温柔甚至算得上是胆怯,在这个风云骤起的世代,新的思想,新的文化不断冲刷着人们的认知时,自家少爷却保持了传统的礼教和含蓄,行事作风和他的性子一样,小心的紧,这样算来,他做过最大胆的一件事,约莫就是因为这戏子与家里闹翻,然后孤身前往英国吧。
今日是难得的晴天,今年开春之后,尽管月立牌已经翻过了立春,惊蛰,甚至是芒种,可寒气不走,这天也是阴沉沉的……
老吴带着他在南京城里转悠,其实也就是在淮水两岸看刚刚冒绿芽的梧桐——六朝古都,粉脂烟花地里,多少人依山傍水,逢场作戏,越是兵不血刃,剑拔弩张的时候,这百姓便越喜欢听戏,沉醉在烟花巷口,听弦歌细细流淌,唱腔凄凄惨惨戚戚,生的愁,死的伤,都去他的,一心一意,只要眼前的片刻安宁光阴,穷人需要,富人也要。
开了半晌,已经快要出城了,老吴突然停下了车,陈霜原本已经闭上了眼,被这么一晃,整个人顿时清醒了。
他看向窗外。
嗯,很好,老吴带他来了月华楼。
月华楼临水,柳丝风片,碧水楼阁,是南京城最好的戏班华科班常常演出的地方。
戏台在水上,观众们就坐在岸边,借着水和穹顶,哪怕是隔了十多米,观众听见的还是很清晰。
他们停在了月华楼对面的柳荫底下。
“柳生……”陈霜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垫子,嘴里脱口而出的,是柳生,“吴叔,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吴心中微动——柳生,还是这个绕不过的坎。
半晌,老吴拍了拍方向盘:“少爷既然念记柳先生,何不再去看看。”
“只怕老爷夫人怪罪的不行。”
老吴暗暗叹气——柳生全名叫柳如楣,取自《牡丹亭》里的男主人公,就柳梦梅,原来是叫柳如梅的,只可惜是个女孩名字,他自己善做主张改成了门楣的楣。
“柳生……如楣他,怎么样了。”陈霜双目无神地看着窗外烟波画船,如梦似幻,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十三四岁的薛湘灵站在台上,纤纤细指,水袖翩翩。
站在上面的薛湘灵,是他的柳生,他们第一次见的时候,柳如楣演的正是《锁麟囊》的春秋亭一段,这一段主要的情节是出嫁,故而这薛湘灵身着的也是婚服,当初的陈霜就在散场后跑到了后台拉住了如楣的手,傻傻的问:“你今天穿的这是婚服么。”
如楣点头。
“你长得可真俊俏,你愿意嫁给我么,一生共白头的那种。”
那时的陈霜还不大,以为那柳生是个小姑娘,回到家一哭二闹的要娶了如楣,后来得知这柳生是个男娃,不哭不闹了,却一掷千金,连续三天在月华楼包场,要柳生为他唱《锁麟囊》唱《牡丹亭》……
那时候昆腔和京戏是互通的,学京戏科班几年总要学基础昆腔的戏打底子。
后来二人熟络了起来,为了柳生,陈霜将整个华科班包了下来,他成了华科班最大的金主,也傍着陈霜,如楣在南京城也算是个名伶。
可陈霜想的是让他在整个江南火,在整个神州火……
陈霜陷入了思旧,定定看着窗外,他刚刚对老吴的询问,也好似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他染上了大烟。”过了很久,老吴才开口,久到陈霜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陈霜分不清究竟是过了一个世纪,还是一分钟,“从您走后就开始抽,他也晓得您恨毒了这大烟......”
“是吗?”他的心里突然被插了一把刀,此刻刀尖捅破血肉进入心房,旋转,进进出出……流了一地血,变得血肉模糊,生死难辨……
“所以他抽这大烟,是想把我气回来?”
“柳先生他干了傻事。”
“他干这傻事,无非让我回心转意。”陈霜微微垂下眉,心中绞痛,不能自已。
“少爷当真那么爱他,这鸦片,可难戒,柳先生前年就已经从戏班离开,不唱戏了……”老吴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看着陈霜那失神落魄的样子,老吴到底是不想继续伤了他的心,语气里却透着难掩的苍凉。
“他不唱戏了么。”陈霜失神地看着窗外。
老吴嗯了一声。
“真是可惜了,我还给他写了好些戏本呢……”
“他染上大烟,也是因为我么。”陈霜戚戚怨怨道——若是自己不去英国,是不是如楣是不是也不会染上这该死的大烟。
“少爷,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哪怕没有您也会染上大烟,您不必太过担心了。”老吴看着少爷心疼,可再多的安慰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也许吧,真是希望这世上绝种了鸦片……”
陈霜双目无神,呆呆地看向窗外,那种恍然若失的样子在他脸上被展现的淋漓尽致,少爷生的本来就俊美,此时这样的神情,当真是让老吴都心生怜悯——何尝不是呢,试问天下,谁人不恨这鸦片大烟,抽他抽到倾家荡产,变卖儿女大有人在,如楣也算是幸福之人,还有陈家,有陈二爷陈霜可以依靠。
老吴暗暗叹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少爷——他靠在窗户的玻璃上,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和淡淡的烟波,里面明媚的带水,是泪水。
“去找如楣。”半晌,陈霜闭上了眼。
从后视镜里,老吴清晰地看见一行泪水划过了陈霜的脸,顺着下颚,滴到了他的长衫上,老吴在心底暗暗叹气——转了半天为的还是去看一眼那如楣,那柳生。
柳生善演《西厢记》,他的柳生的名号也是这么来的——只因那《西厢记》里男主叫张君瑞,戏里都叫他张生,柳如楣灵机一动,他能叫张生,自个儿为什么不能叫柳生呢。
车在后街的尽头停下了,后街分内外两条街道,内街多是宅邸和住处,外街则临水,是烟花柳巷,茶楼戏馆。
抵达后街的时候陈霜已经眯着了,双眼紧闭着,脸上的神情并不好看,是悲悲切切,惨惨戚戚。
老吴下车正欲上前叩门,陈霜醒了。
他自己开了车门下车——门外的青石板路和三年前一样,是熟悉的感觉,似乎整个南京都是这样的青石板路,陈霜踩在上面,只觉得亲切,上面的青苔,上面一刀一刀刻下的岁月。
“我来吧。”陈霜将老吴拉了过来,他要自己叩门。
老吴也只是一个用人,不好怎么阻止自家少爷。
咚咚咚。
三声,无人应答。
咚咚咚,又是三下。
陈霜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这柳宅莫不是无人,就算真的没人,那柳生呢,这个点,他肯定在家的,不是在练功,就是在小憩 。
耐着性子,陈霜有一次敲门,只是这一次的力道比上两次的重了些,敲完,陈霜只觉得指关节有些生疼,揉了揉也没在意。
里面传来了稀稀拉拉的声音——这座宅子是陈霜送给柳生的,权当是给他练功,吊嗓和日常起居的地方,也让他不用和整个戏班的挤在一起生活,后来柳生说一个人住的孤单,陈霜便派了陈宅的几个管家用人来照看如楣的生活起居,今日却迟迟无人开门。
陈霜有些恼火,转过身来看着老吴,问道:“吴叔,如楣他,没搬过家吧。”
老吴原本站在一旁看不远处的行人,陈霜突然转了过来问话,把他一惊。
“没有少爷,按照您的交代,我平时每个月让人来看看柳先生的。”
陈霜临走时交代过老吴,没有要派人去探望如楣,与其说是探望吗,倒不如说成是监视宅子里的用人有无欺负如楣,顺带着给他银钱,约莫100大洋,本来这些银钱如楣都是存起来的,想等少爷回来了与他远走高飞的,可后来染上鸦片,欲望驱使他将银钱全拿出来,分毫不剩地递给了那烟馆的掌柜。
后来如楣干脆不唱戏了,每月靠着这100大洋度日,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枯木泥塑。
每每听到这些,陈霜心里好像被插了一把刀,还在不停搅拌他的心,难受的不行。
思想之间有人来开门了,只是斜斜地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透过小小的缝隙,陈霜看见了一个矮矮的女人。
陈霜认出了这个人,是陈霜叫来侍候如楣的老妇人,王姨。
“嘭!”待那王姨看清陈霜的脸之后,面前的门突然关上了,就在陈霜面前,很重的一下,掀起的风吹在了陈霜脸上,那门,还差一点夹到了陈霜的手指。
“开门!开门!”老吴上前狠狠一脚就踹在了那门上,随后用宽大的手掌啪啪啪地死命拍门。
“开门!二少爷回来了!”老吴高声叫嚷。
里面没声音,陈霜心中大概了然——有鬼。
他上前正欲踹上几脚,谁知还不等他伸出脚,那门自己就开了,开门的是王姨,五十来岁,看见高大的陈霜站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惊慌,随后下意识的还是关门,却被老吴一把揪住了手。
“二少爷回来了还不欢迎?”老吴满脸凶相,将王姨从门内拽出,随后王姨身后走出一矮小男人,陈霜看了一眼——他认得他,是如楣华科班的师傅,王玉华。
“你怎么在这……”老吴看了一眼王玉华,厉声问道。
王玉华脸上闪过惊恐的颜色,看着老吴的眼神躲了又闪,支支吾吾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柳先生让我们来着给他练练功。”
老吴看都不看他一样:“放屁!柳先生早三年就不唱戏了你们来着,到底是为什么。”言罢,一只脚上前一步跨过门槛,揪住了王玉华的衣领,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然陈霜已经绕开了僵持的二人直直朝着院里走去
王姨见势不对,朝着王玉华使了个眼色,然后快步小跑到陈霜旁边:“二少爷就这么着急见柳先生。”
陈霜微微,停下脚步,看着这满脸褶子的妇人:“怎么,难道我连柳生,都见不得了?”
王姨眼神躲闪一番,连忙挥手:“不是少爷,二少爷,柳先生方才刚刚歇下了,您现在去,恐怕会惊扰他的,柳先生这睡眠不是很好,若是被人搅扰,恐怕是又要死要活的。”王姨上前拉陈霜的手,却被狠狠甩开,陈霜转过脸来看了一眼,缓声:“无妨,我轻些进去,不会惊动如楣的。”
“那少爷,我看您这风尘仆仆的,坐轮船也饿了吧,我让后厨给您准备些吃食,正好等柳先生……”她还想去拉陈霜,而陈霜却不给她面子了,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了这妇人手上。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精明的人,但在如楣的事情上却格外聪慧:“王姨这样慌张,遮遮掩掩的,莫不是不愿我进去见如楣,还是,你们别有什么隐情。”
他一句话堵住了王姨的嘴,随后就看见老吴,王玉华,以及十几人跟了上来围着他,他斜斜瞥了一眼:“我刚下轮船就来这了,你们若是阻拦,恐怕是不合规矩。”
无人应答。
“都各忙各的,我看看如楣就走,谁若是再跟上来,休怪我陈霜不给情面。”
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几人也只能在陈霜身后目送他,脸上的颜色都是青青紫紫的不好看,陈霜也不在意这些,绕过了前院几块太湖石的假山直直朝着后院去。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之际,尽管倒春寒来的猛烈,也挡不住园林之中姹紫嫣红,一片生机之色,假山掩映之间是一片花花绿绿的世界,院子的西厢处在着一棵梧桐,此时还尚未茂盛,梧桐上趴着青青绿绿的爬山虎,流水池叮叮咚咚响着,池上横斜着一玉石桥,桥边边开了一众鲜花,五彩缤纷的一片,春光灿烂中煞是好看。
然更好看的当要是那伫立百花之间,玉石桥上的伶人——那伶人背对着陈霜,身着粉红牡丹团花女刺绣对襟披,腰上系着五彩梅花金线回纹鱼鳞腰包,脚上穿着的,是鸳鸯戏水纹样的花鞋,手捏一柄双面梅花金扇,一头点翠头面珠光璀璨,每走一步头上凤挑垂下来的珠子便跟着人轻轻摇晃,摇曳生姿,步履生辉。
陈霜站在厢房的门口看过去——如楣今日扮的,是《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三年前他们也时常如此,陈霜来看如楣,如楣正在院里唱的起劲儿,等到如楣演完转身,便能看见站在厢房门外的陈霜。
阵阵香风扑鼻来,如楣身边宛若有彩蝶环绕纷飞,只是恍惚之间,陈霜只觉着这妩媚生姿的身影比自己记忆里的瘦削了很多,也不知是否是大烟的原因,今日看得如楣演戏,陈霜只觉得他脚底下和身上的功夫削减的不止半分,甚至从玉石桥的一边走到桥心的几步路,他歪歪扭扭,三次险些跌倒,而走至桥心,他只是将水袖轻轻甩出,却因这一动作让他重心霎时不稳,整个人朝石桥的白玉栏杆倒去,歪歪斜斜,腰也在白玉栏杆上不轻不重撞了一下。
他那副样子,看的陈霜心揪,这样的如楣全无当年秦淮头牌的半分风姿,却能从那细枝末节中嗅出当年风华绝代,国色天香的气味。
陈霜远远看着他歪歪扭扭地撑着石栏杆站起,心中酸楚自知,想上前搀一把,蓦地却想起——如楣最讨厌的便是有人在练功之时搅扰他,若是有人冲撞,他能不开心一整日。
“春香!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四字卡的如楣如鲠在喉,握住石栏杆的手死死扣住,上面青筋暴起,那双秋波眼瞪得大大的,里面翻腾起惊涛骇浪,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厢房门口的陈霜,像两把匕首利刃,狠狠地一下插入了陈霜滚烫炙热的心。
盯了约莫五秒,只见他手中的长袖耷拉下来,狼狈地在身侧散开,整个人靠在了白玉栏杆上,头歪歪搭在了栏杆上,步摇垂下挡住他的半张脸,方才眼里的惊涛骇浪熄了,直勾勾地看着空气中的不知何物,远远地看去,便只是胭脂之间,两个空空无神的洞。
“如楣!”
陈霜冲着他喊了一声,三步并两步绕出了厢房,匆匆朝着那玉石桥去,但奈何园林幽深,小径交错,待陈霜赶到如楣面前,如楣已收了方才那恍然若失的模样,一手提住衣裙,一手撑住石栏,准备站起。
“如楣,你没事吧,方才,有没有摔倒哪里。”
陈霜跪坐在如楣身边,一只手握住了如楣的掌心,另一只手搂住了如楣的肩,他看着如楣的脸——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过,顺着脸上胭脂的沟壑流到下巴。
“如楣,你看看我如楣,是我,陈霜。”
陈霜看清了如楣的脸——可怖,实在可怖,当初那个风华绝代,国色天香的如楣而今只剩下了一具枯木残枝一样的身躯,他的脸深深剜了进去,两边的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也尖的像被刀削过的山峰,脸上是胭脂水粉挡不住的青黄病容和油尽灯枯般的憔悴,眼窝的地方是一圈黑色,那双摄人心魄的秋波眼也不再荡漾,被一层厚重的白翳遮住,纵然是见了陈霜,那白翳也未退去分毫,尽管一头点翠珠光宝气,可映在他的脸上,还是像死人一般的寂静。
“你是,陈霜,陈家二少爷,陈霜?”他的声音细的马上就像要被掐断一样,嘴唇上下微微蠕动,吐出一个一个不太清晰的字。
“是我。”如楣整个人靠在了陈霜身上,如同枯木泥塑一样,无神失落地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片姹紫嫣红,断井颓垣。
陈霜拉住了他的手,那双手也是,哪有当初的半分纤嫩细腻,如今只有枯木一样的质感和,松垮的皮肤。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为何一去无音信,不管我家中这肠,断,人。”他躺在陈霜怀里。,嘴里断断续续地唱出着一段《春闺梦》,唱的是妻子见到阔别一年的丈夫后,心中的埋怨,凄凉。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陈霜抬头撇了一眼栽在如楣屋头的梧桐树——新芽已经陆陆续续长出来了,枯黄的枝干被朦朦胧胧的绿意笼罩,亭台小阁之间是一片春情荡漾,姹紫嫣红,虽是早春柳隙花间却也明媚。
陈霜心头微动——是了,一去三年,今日得返,故园依旧,只叹故人身虽在,难复旧日情。
如楣毕竟是秦淮两岸的头牌,尽管如此落魄,可尚存功力,唱出来的依旧口齿清亮,干净通透,这样近距离听如楣唱戏,陈霜只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恍如仙乐入耳,直掀头皮。
“你这是在怨我。”陈霜看着如楣的眼神凄凄惨惨戚戚,里面含着一汪泪水,倘若是再同其说下去,这汪泪水怕是蓄不住的。
“奴家哪儿敢怨先生,先生是英国留洋回来的硕士,我只是一下九流的戏子,借我一百个胆儿,我也不敢怨您。”如楣说的轻声,一字一句的却化作一块块玻璃渣子刺入陈霜的心,他自诩那颗心早在三年前便已经血肉模糊,刀剑不入的,然此刻遇上如楣,那才是真真的血肉模糊,字字诛心。
“你当真,那么怨我,恨我,要我死?”
“奴家,不敢。”
可陈霜清楚——他能不恨么,他在如楣最爱他的年纪一声不吭去了英国三年,如楣因为过度思念他而染上大烟断送大好前程,且一去三年,杳无音信,空留他一人在南京痴等,他能不恨么。
“如楣,那我们之前的那些恩情,可还算数。”
“你们富贵人家的嘴脸最是多变,往日那恩情,我是真受不起,你是我的金主,我也只是你养的一个伶人,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哪敢当真,权当是落花流水,尽数散入尘泥。”
他一句话堵住了陈霜接下来想说的所有话——是了,说一生白头,只他一人的是他,一声不吭,一别经年的也是他,他们富贵人家嘴脸最多,他也只是一小小戏子,也只想在这乱世中谋求一星半点儿的希望幸福,而此时亲手给了他这点希望的陈霜,却也亲手葬送了他的希望,往日恩情全不记得,拍拍屁股走人去往异国他乡。
“可我回来了,这次回来我是来接你的,我们一同往英国去,我在那里认得一个医生,是戒鸦片的好手,去了英国我们戒了鸦片,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我只是一个小小戏子,少爷,先生,我求求您别在纠缠我了,您的大恩大德我今生无以为报,到来生我当牛做马我定当偿还,先生,求您了,不要继续纠缠我了,您以后会有更多比我好,比我乖的莺莺燕燕,您还要娶妻生气,就算您真有这心,这天下,也没有这地可收容我们……”如楣轻轻推开了陈霜的手,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有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犹如被风摧残后的残花碧树,陈霜看的心疼,却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那我们把鸦片戒了可好如楣,继续抽下去,我恐你命不久。”
“奴家不过贱命一条,先生不值当为我费心的。”似乎是忆起何等伤心事,如楣的眼里忽然闪过一束光将白翳驱散,他抬起脸来,第一次注视陈霜,可那眼神却看的陈霜全身发毛——冰冷阴毒的,像一条蛇,“陈霜,你就当真以为我乐意抽这大烟,乐意这样过一废人的生活么。”如楣突然伸出了手搭在了陈霜的脸上,从上往下,缓缓滑动,冰凉干枯的触感划过他的脸颊,他被惊的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随后一把握住了如楣的手,放进怀里揣好。
陈霜深知如楣的性子——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一个人,实际上偏执激进的很,这三年若不是鸦片瘾真的难戒,他是万万不会收下陈霜每月送来的银钱,用他自己的话来讲,那便是自立,自强。
“陈霜,我恨你。我怎么能不恨你呢,你将我从华科班接触说说要捧我,把我捧成最红的角,可你又亲手葬送了我的未来我的前程,你若是不走,我会染上这大烟落下一身毛病连戏都唱不了么,哪怕……哪怕你来同我说一声,我去码头送你一程,这也算是,了我一桩心愿。”如楣说着,一边又哭了出来,他在陈霜怀里的那只手狠狠扣住了陈霜的嫩肉,使劲往里掐,尖锐的指甲死死的扎进陈霜肉里。
陈霜被他掐的生疼,面目扭曲地看着如楣,可他心里确实甘甜——让如楣发泄出来也倒好,陈霜不怕发火的如楣,如楣若是生气发火了他倒是有法子哄他高兴,他最怕的就是如楣一言不发,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空气,这样冷漠的暴力,才真比大哭大闹让陈霜毫无头绪,却又辛酸的不行。
“如楣,你掐我,你恨我,那我们一去英国行么,去了英国,我一辈子都给你恨!”陈霜环住如楣的手微微颤抖,如楣将手搭在他的手上想要推开,却被陈霜又勒了回去。
“陈霜,陈二少,您这样和我耗着,又有什么意思呢,我不过是行将就木之人,用不着先生还费心思给我戒鸦片。”他的眼角又有泪水滑下,陈霜伸手轻轻擦掉了。
“如楣,柳生,我的柳生,你若当真这般恨我,那你再为我唱一去《朱园记》我们两清,如何。”
“先生竟还记得《朱园记》,我当先生真就将往日恩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朱园记》是陈霜16岁时写下的一本小戏,是送给如楣的做生辰礼物的,讲的是约莫是一个江南朱家有一侍女玉虹爱上自家少爷,而自家少爷身负顽疾,需用处女之血药引,那侍女为了救少爷宁愿放自己血也要救下少爷,却被府上另一丫鬟碧珠诬陷非是处女,含冤而死的故事。
这戏本是二人的定情信物,是陈霜一字一句,熬油点灯,借着夏夜清朗月色手写出来的本子,用麻绳捆着,红布袋子装着,陈霜在如楣生辰那天亲手交给了如楣。
“怎么会不记得,那是我最得意的作品。”陈霜苦笑,摸了摸如楣冰冷的手。
“少爷当真与我两清?”如楣还是不信,转过来瞪着眼,看着陈霜。
“当真,从今往后,你我两清,我与你柳如楣,再无……瓜葛”心里的那把刀又往深处几分——他恨呐,旧日点滴美好从眼前略过,他们也曾共剪西窗,夜话巴山,也曾一唱一和,琴瑟齐鸣,也曾挑灯流萤吹渔火,舞剑寒霜道九洲……可这些都随着光阴岁月化成一瓣瓣莲花散入碧池,变成了无休无止的争吵和猜忌,知道陈霜悄无声息的离开,那株长在碧池中央的白莲最终枯萎,剩下一根直挺挺的枯干直立在风雨之中,那直挺挺的枯干是如楣仅存的,对陈霜的恨与眷恋。
就如这院子一样,万紫千红,全都作罢,无一不是付与着满园的离愁伤感。
“玉容深萧泉台中,怕是有人搬弄,空空寂寂,寂寂空空。恐姮娥,东西何处非是广寒宫。朦胧,只道寂寞栏杆深处,情浓何休?怨不能,恨不成,空空撇下苍台露寒,行至万重山,只道是人间好,胜过地府阴曹,走一遭。”
“想我朱玉虹,一生所寻为爱,一生难得是爱,我那真情做了假,成了水中月,付与镜中花,做了画中的弄儿,成了影里的玩儿,今日宁为真情死,愿为纯爱亡,跪双星,堂前深深拜定……”
戏里唱的真情无悔,戏外演的再无纠葛,是何人动了真情,何处现了赤心.
“死前,我有三愿禀告双星,一愿那,花谢花飞花满天,月圆月缺月无边;二愿那,王孙少爷一世安康,金玉满堂,千古无离别,万年常聚圆;三愿,这三愿莫……愿你我二人两清……少爷!”最后无挂二字尚未出口,只见如楣瞪大了一双秋波眼,身形慌乱的不行,也顾不得什么戏比天大的规矩,径直朝着陈霜冲去,想夺过他手中的东西。
可还是晚了。
陈霜将如楣桌上放着的桂花糕拿起,掰了一块放进了嘴里。
“少爷,少爷!您快吐出来!吐出来!”陈霜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如楣整个人嘭的一声跪在了他脚边,揪着他下身的衣物不停摇晃,脸上表情难看,几乎是哭了出来。
“如楣,如楣,你起来,怎么回事,不急,慢慢说。”陈霜一边说着,手还一边锤了一下胸口——方才的桂花糕干的不行,若不就着茶一起吃,能活活将人噎死,陈霜噎住,顺了几下,顺将胸口顺畅开来,心里想的确实如何罚那下人——如此粗糙的东西,竟给如楣奉上了。
“那桂花糕,噗……”
“如楣!如楣!”
如楣话还未讲完,之间得嘴里噗的一声吐出一口乌黑的血,顺着华丽的戏服往下淌,打湿了女披上的刺绣。
紧接着,如楣的眼睛不自觉地往后翻,整个人也好像被抽走了气力一般瘫坐在地上,面色愈发苍白,活活一副将死的模样。
“陈家的人告诉我你今日会南京,我料定你会来,就像,给你一个不错的见面礼,这样,我们能两清了。”
“所以你就在桂花糕里下毒,然后吃下去,是么如楣。”
他不说话,而此时陈霜的心早已被一把把刀剜的细碎,只剩下了一堆碎肉还在麻木地跳动或者说抽动。疼,四肢百骸都是疼的。
“就连到死,你也只想和我两清,我当真那么人嫌狗恨。”陈霜眼里噙着泪,抿着嘴颤抖地看着如楣,唇边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
如楣此时开口讲话都是万般艰难,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可毒已经顺着血管流遍身体的每个角落,无尽的疼痛将他包裹,但即使这样,他还是让自己看上去平静的不像话,同往常一样,静静地看着陈霜。
那双眼睛的白翳回光返照般地消失,清澈的眸子再次浮现,里面的秋波冻成了霜,不会荡漾,也不会勾人。
“陈霜,我不想欠你的,我们……呃……”
“如楣!”如楣又往外吐了一口血,陈霜扑通一声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将如楣一手揽进怀里,他的如楣就这样静静躺在他的怀里,体温一点一点下降,而那双秋波眼却一点一点地清明,嘴角挂着血痕,紧紧地抿起,即便是面对死,他也是偏执的寻求一份肃穆的尊严。
陈霜看向了桌上还留下的桂花糕,还剩三四块,他将所有桂花糕都拿了起来,机械麻木地塞进嘴里。咀嚼,吞下,那干燥的面粉将他的食道划的生疼——可再怎么疼,能有他的心疼么,能有他怀里的如楣疼么。
没有的,都没有的,心已经稀碎,成了一滩肉泥肉沫,而如楣,他是活生生的人,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全身上下,都是疼的,疼到连死也不愿意松开那紧紧抿着的唇……
如楣抬起手轻轻放到了陈霜嘴边想为他擦掉站在嘴边的白色渣子:“少爷,我从未想过害您,您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仇人,我们从此,两清了,三愿,愿你我二人,两清,无挂……”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突然坠落,分明的骨节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怀里的人落气儿了,正如同自己这颗心一样。
“这下你满意了,我们两清,无挂……”
他一生兢兢业业不敢多半分逾矩,哪怕是到死,一句心悦也未能脱口,始终锁在了紧咬的牙关之中——他演过多少情情爱爱,分分合合,可真真到了自己身上,戏文里写的感天动地,惊神泣鬼的伟大爱情始终被自己,被封建礼教荼毒在襁褓之中。
“那青山外啼红杜鹃,荼蘼架烟丝醉软,园内百花都开,那牡丹,还早捏……”
“那牡丹虽好,他春光怎占的先……”
“先生,您听,这戏文里唱的可像你我二人……两清,无挂……”如楣躺在陈霜怀里,明明连呼吸都已是困难,可他还是望着天,痴痴念叨几句。
他连死,都想和他两清。
绮丽的夕阳透过园林的树荫石缝来照在二人身上,朝飞暮卷,云霞翠轩,戏文里唱的两清也成真,只可惜他二人乃重逢乃永别,乃故人,乃仇人,唯独非是爱人,他二人将同墓而葬,同寝而眠,哪怕做了鬼,也要纠缠绵绵,何谈两清,何谈无挂,却道是真情难留,似这般交与滚江水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