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之谈》加梅

42、第 42 章 与埃厄卢斯

　　与埃厄卢斯意外见面后，那托莉亚感觉自己心里揣了个大秘密。她暂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塞壬，自打她发现他俩的面孔异常相似后，那种怪异的感觉便让她始终有些惴惴不安。眼下他们首先要应付罗兰的要求——合作与否。
　　次日，塞壬与那托莉亚简单吃过早饭便对现有的信息进行了一番细致的讨论。埃厄卢斯的确在多年前就为他们留下了详细的时间历表与王城的时间表，如果真要合作，配合着罗兰的贵族身份，恐怕难度大大降低。关键在于是否有必要。
　　那托莉亚此行只有两个目的——寻找母亲与参加冒险者报名，后者因时间问题泡汤，那么前者就成了主要任务。塞壬则本身就处于混沌状态，脱离队伍的他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扎克那伙人抓走，距离他们回到上城应该不剩几天了。是否探寻世界的真相，这杆秤在他心里曾经倾斜过，但真正到了这一步，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继续向前的勇气。
　　那位素未谋面的埃厄卢斯先生本身也是没落贵族，依照他家族曾经的荣光，他或许知道不少核心内容。在此基础上他刻意将那些情报留给他们，本意或许真的是引导。
　　他希望我们去改变这个世界吗？
　　因为这是他不曾做到的事？
　　最终，这两人赶在日落前做出了最终的决定。他们换上外出的厚衣服，将内兜里揣上匕首，踏着橙色的夕阳走出了大宅。在城门口约定的地方，他们看见一身金袍的接头人，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返程的路上，那托莉亚轻轻攥着外套下的匕首，心里一直在打鼓。塞壬也很沉默，两人快速往回走着，步履匆匆地穿过城区嘈杂的街道。
　　走到一处上坡时，本来蒙头快走的两人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退。塞壬一把将那托莉亚拉到一旁的小巷中，自己拦在靠街边的狭窄道口，拉低斗篷帽檐往外望去。
　　那是一队沙漠中罕见的高头大马，为首的那匹黑马尤其眼熟。他稍稍抬头看去，视线骤然凝固。
　　扎克。
　　在他后面的人是西·爱德华兹，以及一众他熟悉的复位者。再次看到这些面孔，不祥的预感骤然浓重起来，他的头一时间有些疼，某种怪异的感觉汹涌而来。
　　“喂塞壬，你怎么了？”那托莉亚发现了他的异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前的伤还疼吗？”
　　“这伙人，就是扎克他们。”塞壬转过身，拉着那托莉亚往小巷更深处走去“我们先躲起来，千万不能被发现了。我给你的刀呢？”
　　“刀在...”那托莉亚一时语塞。刀在埃厄卢斯那里。
　　“先跑吧。”塞壬倒也没有犹豫，果断地拉着她继续向巷子深处潜入。那些依靠在污泥与杂物中的流浪汉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躬身跑过，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越往深处跑巷内的杂物越复杂，废弃的金属材料和布料胡乱堆着，两人不得不慢下脚步。
　　“到这应该可以了，这个巷子好像不通。”他们在一块格外密集的杂物处停下来，靠着墙角喘气。塞壬的脸色不咋好看，那托莉亚心里也揣着个很大的不安——如果扎克这伙人回来，埃厄卢斯应该也就危险了。
　　“等他们走远，我们先回去整理一下现有的武器——”
　　“塞壬，我得追上去。”那托莉亚一把抓住塞壬的斗篷领子，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埃厄卢斯被他们抓住了，他们以为抓到的是你，把他关在上城的□□牢笼里。我得去救他。”
　　“....什么？”塞壬住了。
　　那托莉亚没有说话，胸口起伏着，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一言难尽。“昨晚我不是跑出去了吗，意外看到埃厄卢斯被关着，就溜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把你的佩刀给他防身了。”
　　“他...还活着啊？”塞壬的脸色更加不好了。埃厄卢斯，此人知道的秘密肯定不少，现在他被抓了，还顶着自己的名头。万一他全招了，那所有罪名岂不都被塞壬这个名字揽下了。
　　“我们得去救他。”仅迟疑了一秒，塞壬就做出反应。他放开那托莉亚的手腕，弯下腰，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你身上的武器够吗？”
　　“一把佩剑，一把匕首。”那托莉亚也望着他，一时有些发怔，没想到此人不需要自己劝说就做出了救人的判断。
　　“你把佩剑给我，然后尽快回到住所。”塞壬很快地说完，然后迟疑片刻。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几乎立刻意识到一个问题——放跑了埃厄卢斯，扎克那伙人会就此罢休吗？
　　不会。这伙人有中枢城的最高执行权，他们会封锁上城，彻查寻找。届时，他们都危险了。
　　“埃厄卢斯是被关在□□区吗？”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慢慢平静下来。
　　“对。”那托莉亚开始拉着塞壬往巷子的出口处走，她按着腰间的佩剑，并没有把它给出去的意思，“我们一起去吧，这样胜算高。”
　　“不，你等下。”塞壬拉着她站住，神色严肃地叹了口气，低声说，“我去和埃厄卢斯换。扎克他们需要的是我，这是不需要武斗的办法。”
　　“你管这叫办法？”那托莉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干什么，你觉得你被抓住了还能活着出来吗？你自己说的那帮人有篡改记忆的能力，保不准会被杀掉，或者被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忽然噎住了。
　　另外一个人。这个说法令他心脏一疼，好像唤醒了某段虚无的印象。
　　“好，那我们先回去。”塞壬思考半晌，最终妥协。如果他的记忆被调取或者篡改，那托莉亚才是真正的陷入了危险。扎克他们一定不会放过她，这样他们两个都在劫难逃，或许比直接让埃厄卢斯出去定罪更加危险。这不是他一个人可以负责的事态，既然合作的意愿已经传达，他们也可以期待一下罗兰·米格尔的行动。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真铁了心要自己跑过去送死。”那托莉亚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而充满感激，她使劲掐了一下塞壬的手腕，生怕他又心一横跑了，“他们应该走了，我们快回去吧。”
　　塞壬也不再多嘴，任由她拉着向巷口走去。
　　头顶的天空中，夕阳逐渐变成血红。残阳落在城门上那金色的太阳神雕塑脚下，像匍匐行礼的子民，影子在城墙上拉得很长很长。马蹄声早已消失，街头恢复往日的嘈杂与拥挤，波螺油子路上踏满匆匆的双脚，塞壬与那托莉亚的身影隐没在熙攘的人群中。

　　信儿来得比他们预想的要快。当天夜里，罗兰的线人敲响了塞壬家的门，递进来一张薄薄的纸。塞壬取来，纸上的信息简短明确：明日午后四时，前往米格尔大宅。夜有王城舞会，届时进城。
　　两人坐在灯下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个行动来得不免有些太快了。
　　“我们要去吗？”那托莉亚有些慌了，指尖开始发冷。
　　“让我考虑一下。”塞壬也沉默了很久。他本能地怀疑这封信的真实性，但上面确有着米格尔太阳贵族的印章，这没必要作假。这对罗兰·米格尔来说也算孤注一掷，如果这封信被送到错误的人手里，他也就有了致命的把柄。假如是那些意图陷害罗兰的人送的，他们也没必要真准确地把信送到他俩手中。假如是意图陷害他俩的人送的...那种人大概不存在，他们没有被坑害的价值。
　　因此，他的判断是——这确是罗兰本人的意思，他们只需要在去或不去之间选择。
　　“你觉得呢？”半晌，他看向那托莉亚。这个女孩静静地坐在他身旁，她很少有这样安静老实的时刻。油灯的暖黄色灯光打在她金色的微卷长发上，那绿色眸中闪烁着淡淡的璀璨光芒，他不由得一怔。
　　“我是想去的，毕竟...去了之后说不定就能知道妈妈的下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冲劲被消磨后的犹豫，“但我只是个小镇长大的平民，在你之前从没见过贵族，现在要让我们去王城里潜入贵族舞会...不管是装扮成贵族进去，还是偷偷潜入，我好像都不能胜任。”
　　“我更担心我的上级。”塞壬轻声说，“那些贵族顶多会驱赶我们，他们对平民从来没有过多想法，但王城内部应该是扎克一行人主要的驻扎地。本来我们的计划就是勘探完地形后回到中枢城做主要汇报，现在他们应该正在准备向城内的上级汇报勘探成果，这说明比他们更可怕的势力应该也藏在城内。”
　　“你不知道那些上级的情况吗？”那托莉亚望着他，感觉这个想来靠谱的青年此刻也非常没底。
　　“我不知道。可能我们都被消除了一部分记忆，不然这不合理。”他慢吞吞地说。油灯的火光轻轻跳跃着，无法驱散黑夜的微凉。一阵风从客厅吹来，头顶的水晶挂饰慢慢在风中摇晃。
　　“那...你不想搞清楚自己本来的记忆是什么样的吗？”那托莉亚低下头，望着自己交叠的手。那双手并不细嫩，常年做家务活、牵鹰喂狗遛骆驼的日子让她像任何一个小镇少女一样顽强又粗糙，但她的心并没有迟钝到完全没有恐惧。
　　“我们答应他吧。”塞壬忽然说。
　　“嗯？”那托莉亚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我说，我们去吧。”他缓缓站起身，把那封信举到油灯的火焰上。火光慢慢摇曳，信纸的边角开始蒙上一层金色的花纹。
　　“这就决定了吗？”她望着那渐渐在火中消散的文字，心里却异常地平静。
　　“不论是我的记忆，还是你母亲的去向，都需要等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做决定。”他捻着信纸的边缘，将烧到只剩一块三角的纸张抛入微小的火苗中，“今晚先睡一觉，明早我们就开始准备。”
　　“你决定得真快。”那托莉亚也站起来，慢慢的笑了一下。那股熟悉的刺激感又慢慢回来了，她仿佛看到一个多月前那个手捧宝剑身穿盔甲兴高采烈的自己，即将踏入未知的恐惧与兴奋并存。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了。”塞壬的声音淡淡的，他仍然站在火光面前，影子在身后的天花板上拉得很长。他悠悠地说，“如果不亲眼看一看，我大概永远无法自洽。要么浑浑噩噩东躲西藏地活着，要么直面真相，我们至少要有选择后者的勇气。对你来说，应该也是一样，关于你母亲的下落，这应该是唯一令你仍然留在这里的原因了。如果不搞清楚就折返回去，你的家人朋友大概也会因为始终无法得到答案而终生困惑吧。你当初是为什么觉得和她有关的事藏在上城内部的？”
　　那托莉亚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埃厄卢斯告诉我的。我们在城镇周边搜索无果后，他的意思是如果这不是附近村庄的劫掠，大概率就与上城内部的秘密有关。他看上去...好像知道的很多。”
　　“那我们就不要犹豫了。罗兰·米格尔的真心还不清楚，但单从想要调查城内秘密这一点，我们应该利益一致。先观察一下再行动吧。”塞壬转身看向那托莉亚，眼神淡然而温柔了许多。“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啊。”她被瞅的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转过身去。“以后一起行动的时间还多着呢。”
　　“是啊。”塞壬难得笑了笑。他熄灭了油灯，客厅霎时陷入深海般的静谧蓝色。两人短暂地在深色的宁静中站了一会儿，黑暗中他们已经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塞壬率先向卧室走去，留下一句轻轻的晚安。
　　那托莉亚在原地怔了一会儿，也转身向自己的卧室走去。如今他们已经做出决定，接下来成败就要看明天的行动了。但愿罗兰·米格尔是个靠谱的人，但愿他们都能从那座神秘的王城里毫发无损地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