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之谈》加梅

41、第 41 章 抵达上城已

　　抵达上城已是几日之后。萨拉一身风尘地找了个旅馆落脚。
　　虽说小时候曾在上城住过许久，但早已和家人闹翻，如今又是多年已过，她不可能再跑回去求一个庇佑。她想到了小时候待自己不薄、将剑术传给自己的保姆，但如今也不知她的下落。在萨拉的计划中，此次上城之行不会持续太久，好在埃厄卢斯那个混蛋有点良心，给她留了足够的消耗品和钱财，她头几晚可以寻几个不错的住处。
　　喂饱马，萨拉回到旅馆的房间内，躺在一股稻草味的床上。这已经是她第无数次在脑海中梳理那天玛沁尔给她看的一切，关于世界的真相，他们的真实身份，以及那份保存着他人记忆的U盘。她也挣扎过是否要把这份记忆交还回去，毕竟唯一的线索是那个叫做塞壬的年轻人大概率会出现在上城，道阻且长。再说，把记忆归还会发生什么，是否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她无法想象。
　　认知和意识一同上升了一个维度，她始终不习惯。她试图用地球人的视角思考问题，审视在这颗沙漠星球中忙碌的众生，但依然想象不出神明的感觉。每当感觉自己悬浮，她眼前就会浮现出苔丝的脸，那美丽的金发下略显粗糙但明艳动人的目光，一时让她不知自己与神明究竟谁会羡慕谁。
　　最终她妥协了，在这庞大的未知和不可控中降落，选择无条件相信那个曾经召唤自己的意识共同体，她的“孪生姐妹”。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脱离了团队的她将暂时把寻找塞壬并交付U盘作为首要任务，在上城中蛰伏一段时间，等待合适的时机。
　　但她眼前仍会浮现出埃厄卢斯的面孔。那对湛蓝深邃的眸子深处，似乎涌动着什么晦涩酸苦的东西，像那真相般，充满避之不及的悔恨。向来擅长与人共情的她并不理解那种复杂的情感。
　　想到这里，她熄灭了床头的油灯。窗外的星空十分明亮，深蓝的宇宙里闪亮着数不过来的群星。那天穹之上月亮与地球的倒影，像苍白的目光和投影，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在这目光的注视里，她竟意外地一夜好眠。向来飘摇在一切的边缘，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开脱借口。在那万万千千的不可控中，寻得一个切实的事做，为当下的自己找到自洽的理由，即使是神也没有理由责怪这样渺小的我们。
　　次日她早早地起来，收拾好马匹，将它牵到马市买了个相对不错的价格。拿着到手的银子，她心里第一次踏实了。上城的大街小巷错综复杂，仍然和她离开时差别不大。这座城市没有进步，高的没有往上攀升，泥潭中的却越陷越深，如今城内掩盖腐臭的香水味是越来越浓郁了。那些贩卖星盐的摊位仍然多得有些拥挤，她随便找了几个摊位适量购买，然后向摊主打听消息，但并没有获得有用的信息。
　　在城内游荡了大半天，早已对获取情报生疏的她仍然没有什么收获。萨拉找了个小酒馆坐下，进门后才发现酒馆的老板娘是她年轻时的一位熟人。
　　曾经吃得开还是有好处，哪怕过去了许多年，两人再次相见仍有亲切之情。萨拉谎称自己是从乡镇的冒险者团队逃走，无处可去才回到上城暂避风头。老板娘对这个女孩的放浪行径早已见怪不怪，听完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安慰她早点找个好男人嫁了，过上安稳的生活就不会这样飘摇。
　　有那么一瞬间，萨拉脑海里浮现出埃厄卢斯的影子。那张脸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留下记忆中的漫天星空。她知道这段时间自己干的事都挺蠢的，但没关系，毕竟找个男人成家这种生活似乎并不适合她。
　　续完旧，老板娘赠了她一杯啤酒。她在吧台前坐下，正打算喝一杯，忽然被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吸引了注意。
　　不止是她，整条街的人都向马蹄的方向看去。远处的街角，一队派头相当大的骑兵踏着夕阳昂首而来，复位者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萨拉一看到这伙人的打扮，便知道他们来头不小。个个铠甲擦得锃亮，腰间佩了少说三把剑，马上还扛着大大小小的麻袋，里面大概率是献给王公贵族的财宝。
　　萨拉干了一杯啤酒，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她理了理头发，对着反光的玻璃杯面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容貌，然后脱下昼行袍站起来。在过去，和这样的人打好关系正是她擅长的把戏。如今自己虽然已经快要三十，但姿色大概不是问题。
　　她向老板娘借了一匹马，在桌子上放下一块银钱，在大家注意力都被马队吸引时候，快步走到门口的马棚，牵走了一匹青壮年的黑马。那匹马的样子和复位者团队领头者骑的那匹有些相似。
　　在他们快靠近时，她恰到好处地纵马横着冲出去，然后熟练地在领头者面前勒马刹停。风尘仆仆的复位者团队被这突然窜出的女子逼停，领头的脸色骤然变黑，黑发下金色的眸子缩了缩。
　　“哎呀，实在抱歉。”萨拉回过头，冲他抱歉地笑了笑，娴熟地将缰绳缠在手腕上，将马头调转，自然地来到领头人身旁，与他并排前进。
　　就这两下扎克看出这个女人有很强的控马技术，也就立刻意识到刚才那一下是故意的。
　　“你是何人？”他冷冷地问。
　　“不要这么严肃嘛扎克，这位大姐，你是来帮我们接风的吗？”西·爱德华兹也纵马从身后并上来，他们三人并排，街边的人们纷纷转身避让。
　　萨拉并没有立刻回答，轻轻挑着缰绳与他们并行了几十秒。见扎克没有明确提出反对，便稍稍侧身，在马背上向扎克探去。
　　她正要开口，扎克忽然一抽手拔出腰间的短剑，勒停马将剑抵在萨拉的下颌处。一系列动作快准狠，老练如萨拉也着实吓了一跳。她也猛地停马，在刀锋划开皮肉之前停下来。
　　“叮——”
　　一声轻响从身侧传来，她感觉到有种细小的东西滑落，但眼前抵着剑，她无暇他顾。
　　“没事就请回吧，我们是直属于中枢城的复位者，没有义务与你交谈。”他的声音低而沉着，比着剑的手没有分毫颤抖。萨拉也看出此人全然不是格雷格利那种好惹的中年男人，大概是还年轻气盛的缘故，凌厉得毫无人情世故。
　　“扎克，不要这么苛刻。”西·爱德华兹及时上前圆场，他伸手想掰开扎克的手腕，但没有掰动。萨拉感激地看了一眼这个棕发的年轻男人，眼神对他飘了一下。看到他的表情后，她知道，虽然没有直接获得接近的机会，但她的初步目的已经达成。
　　“好，我走就是了。”她作出有些委屈的样子，转身引马往回。扎克将手里的剑收回去，西·爱德华兹则有些依依不舍地望向萨拉离去的方向。
　　在这帮恃宠而骄的年轻人面前，她这个半老妇女能够获得一份短暂的留恋便已足够。他们如今大概率会在上城驻扎一段时间，日后机会还很多。

　　萨拉一到置物所就立刻被大堂的机器人迎入赞克的房间。看着灯光昏暗的沙发上那个面色不详的年轻人，她一时不知该不该走上前询问。
　　“那位女士的意思，我大概听懂了。”赞克率先说话了。他半倚在沙发上，示意萨拉在另一侧坐下。“联合乐园星球的npc除掉巴贾·隆巴蒂，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如果要拉拢爱罗·金斯，那么可能性能上升至少百分之五十。”
　　萨拉在过分柔软的沙发上坐下，一时有些语塞。对于她而言，一个根本的问题始终无法得解——像他们这样不知真相只是每天忙碌地活着，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固然，乐园星球上的苦难并不少，但把那些npc们全都带到地球上就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吗？或是，他们难道还能与地球的高层斗争、胜利、然后一个个都回到【代号沙星】上获得改善后的生活？那显然是不现实的。
　　现实往往会是大量的死伤，他们仍然被当做物品对待。
　　“说实话，对于扳倒那位巴贾，我并没有什么执念，即使揭起反旗或许也不能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她斟酌着词句。
　　“你的判断很明智，女士。”赞克微微点头，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他看上去更像是在思考。“如果你来着找我正为此事，我的意见是按兵不动。如果后续那位女士还来找你，我们可以继续商量，但目前看来并无此必要。”
　　萨拉仍然不知该说什么，玛沁尔也保持着沉默。在这个问题上，玛沁尔一直很尊重萨拉的意见，毕竟前者并不是直接亲历者，不知道乐园星球上更多的到底是苦难还是幸福。
　　“如果让你说，什么样的事可以改善乐园星球的命运？”赞克忽然问道。
　　“或许...更好的气候，更多的资源。”萨拉不假思索地说。
　　“这些都做不到。”赞克淡淡地回答，“【代号沙星】就是一个以沙漠为主题的乐园，除非那些科技公司把所有乐园星球都改成资源充足的早期地球，否则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他们压根不可能这样做。”
　　“但如果乐园星球这个机制继续下去，以后还会有地球人来到我们的世界，管理、杀戮、肆意妄为，是吗？”萨拉眼里的光淡淡的，她仔细想了想，却仍然没有治标治本的办法。
　　“这也无法避免，毕竟哪怕用上爱罗·金斯也不可能停止乐园星球的机制，那本来就是他们营利的方式。”赞克起身，走到房间内的吧台上打了两倍晶莹剔透的金色饮料，递给萨拉一杯。“这次你来找我，是为了这个事吗？”
　　“是因为她向【代号沙星】上的另一位孪生体发起了精神原点，我们三个同时连接了。”玛沁尔的声音淡淡地想起，“被联合抚养院判定病假了，有一天的休息时间，没什么事就来找你看看。”
　　“需要我帮你们做一个精神检查吗？”赞克看了一眼房间深处，那扇关着的门。
　　“我想知道，能不能通过精神原点寻找【代号沙星】上那位孪生体的具体位置、生体数据等信息。”玛沁尔说。
　　“原则上可以获得一些基础信息，多详细要看你们的连接强度。”赞克慢悠悠地走到门口，那扇门轻轻地应声而开，里面躺卧着的大型器械亮起一道温柔的蓝光。“这很必要吗？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虽然这是我的个人器械，但如果他们想查，应该能查到通过精神原点进行反溯源的一切数据。和置物不同，反溯源的机密程度要高很多，所有数据都会被底层留档。”、
　　“那还是不用了。”萨拉在玛沁尔开口之前抢先说道。在内心深处，她对这种继续追查自己同胞的行为十分反感。
　　“你不想知道那位萨拉现在在哪里、有没有见到你的女儿吗？”玛沁尔轻声问。
　　“我不担心那托莉亚，她是个很懂事的孩子。”萨拉叹了口气，站起来，将杯中的金色饮料喝掉一半。“现在大概还不是时候，先让我再适应一下你的身份，好吗？”
　　“嗯。”玛沁尔的回答非常轻柔，听不出她语气中有没有失望。
　　赞克站在房间门口等她们谈完，听到结果后从门边离开，那扇门又缓缓关上了。
　　“明智的决定。”他笑了笑，“在我看来，对你们来说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做。萨拉女士暂时扮演玛沁尔女士活着，玛沁尔女士什么都不做就好了。如果要对抗，你们对抗的将是许多地球公司联合起来都收拾不了的强敌，这大概率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而萨拉内心里，从来没有坚定过反抗的念头。
　　从被当做货物买卖、又被林克斯好心收留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深刻地明白刀俎和鱼肉的天差地别。她还没那么傻，不至于为了自己和某些个体的愤慨让整个星球的人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她在那里还有需要保护的女儿。若说有什么办法能够最好地保全女儿和那个家，那便是她继续装作自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