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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更喜欢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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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晏秋牵着楼小禾的手,缓步踏过铺满青苔的浮桥。
青苔湿滑,楼小禾两条不大灵光的腿走得举步维艰,几次脚下打滑,全靠温晏秋抓着她的腕子往怀里生拽,好歹没摔。
而楼小禾每次要摔不摔的时候又慌又怕,两只手下意识去抓温晏秋,看起来俨然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温晏秋则稳稳站在摇晃的桥面上,仿佛接住一片风吹来的落叶那般,顺势将她掖进怀里。
双臂收紧,楼小禾因为惊吓而扑通乱跳的心脏隔着衣料依旧清晰,像极了豆大的雨点,砰砰砸在明瓦窗上的声音。
“……温晏秋,照这样走下去,天该黑了。”那么长的桥,滑一下抱一次,一次抱半天不撒手,什么时候是个头。
温晏秋置若罔闻,自说自话:“沈涣和小禾一样,过这座桥时,脚底都像抹了油。”
“……”话题会不会太跳脱了一点……而且这话怎么听上去这么不对劲呢?
楼小禾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画面:沈护法脚下一滑玉山将倾,鸵鸟依人跌进温晏秋怀里,温晏秋长臂一揽,把人半抱在怀里,温声轻哄……
“过了桥,他总骂骂咧咧,说感觉自己好像都有点爱上聂霸了。”
楼小禾:“……”所以沈护法是和聂霸一起过的桥……脑海里温晏秋的脸立刻换成了聂霸,画面看上去顿时和谐许多。
“小禾呢,有没有?”温晏秋问。
“有什么?”楼小禾沉浸在脑海里聂霸和沈护法抱在一起的画面无法自拔,一时没反应过来温晏秋在问什么。
“有没有一点……爱上我?”最后三个字咬得很轻,仿佛生怕被听清。
楼小禾怔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嗯,好像还真是……有那么一点儿。”
她的脸颊轻轻蹭过温晏秋的胸膛,眼睛莫名其妙有点发酸。
像这样的话,从前楼小禾总说得提心吊胆,因为每次说完,狗男人原地就能把命给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把她抱在怀里的,只是一个自以为中了情蛊,陷在深爱她的错觉中无法自拔的,魔怔了的偏执狂。
他把她当成药,发病了就舔一舔。
自己这把不大趁手的钝刀,因为一次信口开河,端的成了骗身骗心的狗皮膏药……怎么不算混出头了呢?
楼小禾木着脸,嘴巴张张合合,终于开口道:“……摸够了吗?”
温晏秋的魔爪不知何时又挪到了她的屁股上,连捏带揉……这个大色狗!
“不给摸?”温晏秋问,理不直气也壮,“你刚刚才说爱我。”
“……”楼小禾哽了一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体面一点……”
“好。”温晏秋松开她,很听劝地,“进屋。”
他牵着楼小禾的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脚便要走。
桥上也布下了禁制,没法用符,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底,楼小禾望着铺满青苔的长桥,心中直叹气,脚下没动,拉住温晏秋,轻吸了一口气,小声地:“要不,你抱我……”
“小禾说什么,”温晏秋偏头看她,“风太大,听不清。”
“……”狗男人总能在一些损人不利己的糟心事上挖掘出无穷的恶趣味。
楼小禾倒也不介意奉陪就是了,她握着拳头在温晏秋胳膊上轻轻砸了一下,嗓子夹得快要冒烟,“讨厌,你抱人家过去嘛~”
老色狗俨然对她从小红那儿学来的这一套颇为受用,弯下腰,手臂捞着楼小禾的膝窝,将人高高抱起,楼小禾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脖子。
温晏秋忽然顿住,垂眸看了她一会儿,低头亲她的鼻尖,又亲了亲她的唇瓣,“好乖。”
“……”
楼小禾抿唇不语,耳根默默红了一大片,她有点想笑:原来大魔头喜欢一个人,竟是这种路数,肉麻俗气之余,偶尔意外地还有点……纯情。
温晏秋每一步都踏得稳当,桥身基本没怎么晃,楼小禾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忽然出声道:“其实找风伯那天,我悄悄来过这儿一回,只不过不是从熄风阁,而是从另一头绕过来的,那楼中置了口冰棺,瑞气千条,好不庄严,我当时没敢多看,但一直好奇,里头供着的,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神姑林默的仙体?”
“那座楼是谷中禁地,结界森严,除了归海青,从不许任何人踏足,”温晏秋停下步子,低头看住她:“小禾好奇?那便去掀开棺盖,看个明白。”
说完,他重新迈开步子,俨然当场要去把这个当务之急给办了。
楼小禾瞪着眼睛:“等等,不是说禁地么,还有结界,谁都不让进,怎么能擅闯——”
“小禾上次既进去了,可见那结界于你而言不过摆设,还不是想进便进,怎么能叫闯?”
这厮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口中不紧不慢地强词夺理,楼小禾慌得竹筒倒豆子似的:“可是掀人家棺材盖什么的,也太唐突了!万一里头真是神姑她老人家,那就是咱的祖师奶奶,我们这可是大不敬之罪,要遭五雷轰顶的!”
楼小禾一边嚷,一边单手揪住温晏秋的衣领子用力地前后扽。
温晏秋终于再次驻足,垂着眼睛笑看向她:“那怎么办,小禾不是好奇……”
“不,没有,我现在一点也不好奇了。”楼小禾立刻道。
“真的?”
“真的,”楼小禾用力点头,蹩脚地岔开话题,试图转移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癫公的注意力,“说起来,好像从没听你和叶首徒叫过归海谷主师父,这是为何?”
“归海青说,这两个字听起来像在喊男的。”
“……”楼小禾眨眨眼,深表赞同,“可不,师父听起来像男的,师母师娘什么的,听着像有男人的,师尊吧,又太疏离的感觉……别说,一时还真找不着个合宜的称呼。”
“温晏秋,”楼小禾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姑娘家家们一团和气,最忌讳半道里混进来个公的,尤其像你这种坏脾气小师弟,高低要受排挤的,师姐们能容得下你,上巳节的盒子会还愿意带你一起,想来也是看你身上没有男人那些臭毛病和亏德性,这可都是难得的优点,不妨继续保持,发扬光大。”
终于过了桥,阁楼的门豁然洞开,温晏秋抱着她迈进去。
“好,都依小禾。”
楼小禾:“……”谁在说话?
温晏秋将她放下来,楼小禾看着眼前的男人,缓缓睁圆了眼睛。
紫绮翘头履,海波纹月白绫裙,阔袖蹙金银线披衫,白罗画帔……楼小禾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男人眉心处的珍珠花钿上。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她张大嘴巴。
“发扬光大。”温晏秋道,用一种清冷而不失柔和的,女子的声线。
楼小禾:“……?”她是这意思吗她!
楼小禾剧烈震颤的目光要瞄不瞄地扫过温晏秋的胸口——还好,这次没有旁的幺蛾子,脸和胸都还正常,只是换上了全套的女装,嗓子也女女的……这就已经很不正常了好吗!
“比起男的,小禾更喜欢女的吧。”
“……”你又知道了你又。
“每每见了柳护法和大师姐,一双眼睛,看着看着就直了。”
“……”这么明显吗。
“姓穆的小白脸生得女气,对着你淌几滴猫尿,你就昏了头。”
“……”也不晓得刚刚目不转睛盯着人哭的是谁。
温晏秋微微俯身,牵起她的手,用脸颊轻轻蹭过她的掌心,“所以,我这个样子,小禾喜不喜欢?”
还说别人女气,其实温晏秋自己才是真正男生女相的那个,五官并不硬朗,眉眼温柔有英气,这身素淡又不失灵秀的女装,更衬出他俊美。
“……倒也没有不喜欢。”楼小禾脸颊飞红,眨两下眼睛,“你,你用你自己声儿说话。”他这动静听上去委实太奇怪了。
“小禾,手给我。”他说,这回用的是自己那把低低沉沉的好嗓子。
楼小禾乖乖抬手,一下就被牵住了。
“准备一下。”
“?”
一脚踏空的感觉恍如隔世,似乎是为了迁就她略带蹒跚的步伐,又似乎是为了给她细致参观的时间,温晏秋走得很慢,见楼小禾好奇地张望,还贴心地给她做介绍——
“这间白室许久未用,灰大,看看就好,别进去。”
他口中的白室是一间狭小的屋子,四壁、地板和天花板都一片雪白,角落里放着颗硕大的夜明珠,明晃晃的白光,亮得刺眼。
“这只铜牛是空心的。”
铜牛四足之间放了个铸铁火炉,黄铜打造的牛身上开了个活动门,目测能塞得进一个大活人,铜牛的鼻子和嘴巴开着孔,里头人的惨叫声可以毫无阻隔地传出来,从外面看,俨然就像铜牛在嘶声厉吼。
温晏秋带她转过拐角,进了间暗室。
刚踏进去,屋内墙角里的四盏落地烛台纷纷亮起,楼小禾目光四下里扫过一遍:天花板上悬着的一截绳索,铁窗栅栏上缠绕着的锁链,两张黑漆门大方桌间搭着根长直的木棍,散落于地面的镣铐,木槌,沙袋,铁尺,蒙眼的黑巾……
再往旁,是一张巨大的描金彩漆拔步床,有两进之深,占了大半个屋子,似是临时布置的,看上去新崭崭,和整间暗室格格不入,床帷半掩着,楼小禾看不清榻上的布置,只瞧见床头搁着的金枷玉锁,上面布满闪着菁纯灵光的,密密麻麻的禁制咒文。
楼小禾能看不明白么,剥皮挖眼点天灯血忽淋剌那套这祖宗早玩腻了,现在净研究些不见血不脏手不要命,但绝对能让人生不如死的阴损花样。
——“温晏秋,我是个变态。”
……完犊子,给她遇上真变态了。
自己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敢在这位祖宗面前口出此等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的狂言。
“这里是专为小禾备下的,没有别人进来过。”她听见温晏秋说,声音平静而温和,“找不到你的每一日,我无时无刻,不想把你关进这里。”
温晏秋的手一向极巧,锻得了名品神兵,绣得了华裳美衣,这间亲手打造的密室也相当有水平,尤其那些顶尖的禁制咒文,堪称无懈可击。
楼小禾第一反应竟是忍不住想夸他……
自我唾弃一番后,她猛然意识到什么,这个念头太邪门,楼小禾无论如何接受不了,一时间如遭雷劈——
“你是不知,大家都说,我们这小师弟啊,身上有种不即不离的气质,惹不得,碰不得,肖想不得……特清贵,活脱脱一朵饮露吸风的高岭之花。要我看,他这种的最是无趣,就像那画上的美人,美则美矣,毫无灵魂,也就犯病的时候,看着还有几丝妖孽般的活气~”
“平素里喜好云游四海,时常山南海北地收集些浑金璞玉,香材美珠之类颐养性情之物。若是病情反复出不得门,偶尔兴起会去给豆婆婆帮厨,要么拉上聂霸一起做些针线女红作消遣,或者关起门来闷头研究香学……”
“他那些个师姐们,成日里拿‘灵心慧性’‘倜傥出尘’‘不食烟火’诸般溢美之词把他夸得天花乱坠。”
……
眼前这座为她量身打造的囚笼,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已经阴暗地潜藏了百年之久。
那么,那位灵心慧性倜傥出尘不食烟火的清贵仙君呢,究竟存在过吗?
他就这样骗过了所有人。
而楼小禾也彻底被这个男人光鲜的外表蒙蔽,竟然天真地以为,重来一世,他总算活出了点人样。
其实只要稍稍细想,他这副假面根本禁不起推敲:一个记忆错乱,梦魇缠身,执念成魔,苦寻宿仇多年无果,动不动便犯病关禁闭的偏执狂,情志又怎么可能健康?
且她明明最清楚,仇恨会将人变成怎样丑陋狰狞的怪物。
她早该来到这里的,该早一点找到他……
楼小禾一颗心狠狠揪起来,眼眶通红。
“小禾打算用眼泪把我的心泡软吗?”温晏秋唇角噙着笑,口吻却冰冷,“可你该知道,你的眼泪,只会让我更兴奋……”
“……”一切柔软而汹涌,隐晦而刻骨的情绪,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被吧唧堵了回去。
千言万语从楼小禾喉头滚过,最后化作一句:“像这种煞风景的肉麻话,你以后要不还是克制着,尽量少说一点吧……算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