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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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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时先是想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想到他经常想这类没有结果的问题。
他想到他不能回到之前,回到梦境与现实交错的那个瞬间。
然后他张眼,看到忘,正在凝视着他的忘。
他又想起忘昨天那句话。
我跟你走。
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他可以选择的话,他不会走,在另一个人不走的前提下。
所以他想到,不是忘要跟着他走。
而是——忘,想走了。
忘的眸子像是永远看不到底的水潭。隐隐泛着流光。
如果没有了光,会不会变得像是永远接受不到阳光永远坠不到底的深渊?
假如你的身上有了一道碍眼的伤,你会怎么办?
会不会再用刀子削上一刀将旧伤削去?
那样子会很痛很痛。痛楚之余会有一段时间忘了旧伤。等到伤口再愈合时,再削上更大的一刀。就这样变到遍体鳞伤之后,就自以为没有伤了。自以为能完美了。自以为将过往的一切灰暗与不悦都削走了。然后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笑,别人都大笑得落泪的时候也还是干净地漂亮地笑,恬淡是因为潜意识里怕触动伤迹,无泪是因为早在很久以前眼泪就已流干。
还记得以前,父母常说,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说,他应该宣泄出来。
父母无非是关心他,无非是想知道他是否有什么不快。他越是明白就越近乎沉默。
有次作文他写了很多感慨,用了太多抽象的比喻,而且越写越是潦草。文和字都只有他自己一个能明白。老师的批语是:言辞较空洞,较无病呻吟,字体较潦草。
他很好笑地发现那三个看似中肯的“较”字都是后来才挤进去的。难道是不想伤他的心?
他不再写那样的文字,也不再说那样的言语,哪怕是对着自己。
从没有人肯做他忠实的听众。他不需要什么分析什么高论,什么“学海无涯苦作舟”的勉励,他只希望有人能明白他。再退一步,只要听他说,哪怕一言不发也好。
当然他也知道,是他自己掘了一个坑,再将自己的心葬在里面,铺上土,狠狠地踩上几脚。
之后就是这样的波澜不惊。
外界越是纷纷扰扰,他就越是沉静。或者说是迟钝。或者说是麻木。
因为只能周而复始,所以在走了很远之后就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下去,因为往前走又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前面的路他没走过,不过有时会踏上一两步,想来,大致相同。因此最后的选择是调头,往回走。
谓之徘徊。
——直到某一刻,他才感受到那种完完全全的没有保留的信任与被信任,依赖与被依赖。没有任何代价,任何保留。
忘还在对着他浅浅微笑。
笑并不代表他真的开怀,真的没有忧愁。是吧?
他们又来到小溪边坐着。
没有风,也不像昨夜那样冷。
但是那层压抑的云却一直罩着,罩着,让人无法正常呼吸,看到水,第一时间就会想到窒息。
他想到了很多东西,但他刚想到一点想继续思考下去时又跳到了另一点上,兜兜转转,始终想不明白。
就连那双明净的眼眸也能让他想太多。
他想他是不是应该要静一下。
所以他侧过头,露出最温柔的笑意:我去采松果。你,等我。
他只是想把一切都想明白了就回头。他只是相信忘会为他一直逗留。可是他却不知道他会在什么地方想多久。
他不知道走出多远。
他走到一个满是落叶的地方。
地上都是还没有碎还没有全枯的枫叶,大概都是被前夜的大风吹落的,就此匆匆将还没有到尽头的生命完结。
他还没弄清楚该往什么方向想。
霎然,他听见了枪响。
他怔住了。
又是一片枫叶飘下,将枯未枯,那颜色,像是紫,绝艳,凄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