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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鞭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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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拂月见到云将军的机会并不太多。城中气氛诡谲,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大事,但拂月身处深闺,也不是可以随便出入的自由身,与外部世界仿佛隔着天然的屏障。只是偶尔听到前厅传来急速通过的脚步声,还有瞥见运送些物资进内院的下人一句多话不敢说的谨慎嘴脸,拂月不自觉的也会蹙一蹙眉。
再者,云将军出现的频率也是个讯号。那次受伤过后,大约有半月,他都独自歇着,没有传唤拂月,想来是在静养。有一日,提前叫了她过去吃晚饭,她便坦然地去了,席间两人也没有多少交流,他不开口,拂月也不会自找没趣。一顿饭在静默中吃完,两人绝口不提那个疗伤的夜晚。晚饭后在后院短暂地散了会步,拂月心不在焉地跟在云酿身后不远处,悄悄抬眼打量他,见他步伐稳健,身姿挺拔,完全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回来后各自洗漱,云酿又在房里处理了会公务,拂月先行躺在里床,闭着眼任人宰割。不想吹灭烛火片刻,感受到云酿掀开被子上了床,就没有动静了。拂月自黑暗中睁眼,朝他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他侧着睡的背影,体温顺着被褥渐渐传递过来,他却什么也没有做。拂月将眼光收回,盯着眼前的床幔看了会,心想,这波存在感还真是刷对了。之后的一段时间,云酿又忙得不见踪影,拂月没在府里见过他。
这一日的氛围却显著不同。晌午刚过,拂月犯着饭晕,想着去午睡补个觉,外头却传来嬉闹的声音,那嬉闹与往常死气沉沉的府里整体风格是格格不入的。本着看热闹的心思,拂月抬脚出了房门,往声响集中的小花园方位走去。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整得跟熙凤姐姐似得,远远就听见爽朗的笑声,再往前走,花丛中集中站着些丫鬟,簇拥着一位鹅黄色衣裳花枝招展的少女,此刻正笑得前俯后仰,与拂月想象中的人物大差不差。究竟什么事这么有趣,拂月没法控制地往那热闹中心靠拢,只想凑近些偷听到些许。不料那热闹却戛然而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变化,那变化使人陷入突然的紧张感里。拂月猛地抬眼,正对上那位少女的眼睛,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虽说确实也是陌生人,但没有携带丝毫善意,甚至透着也许连她本人也没有意识到的冷漠。拂月一时尬在当场,发现旁的丫鬟也顺着少女的眼神朝她看过来,逐渐形成她一人对抗多人的阵型,便扯出一个生理上的微笑,打着哈哈假装只是路过。女人的第六感使她嗅到了风暴的气息,不尽早离开恐怕会不妙。
少女果然在她跑出两步后叫住她:“你便是酿哥哥新纳的小妾么?”
酿哥哥?拂月甫一听到这个称呼,还没反应过来,但是一想少女的衣裳妆容华丽,显然不是平凡之辈,只怕也是身份显赫的贵女,而她口中的酿哥哥,必定也不是等闲之辈。再联系这一切发生的场景,这府中最为尊贵的就是云将军了。先前她一直没办法明目张胆地打听云将军的名讳,此番误打误撞地引发了猜想,是叫云酿么?
当下在心里猜测了一番,拂月隐约感觉到她八九不离十就是这少女所说的“新纳的小妾”了,心想已经错过了埋头无视遁走的良机,只好缓慢地转过身面对她,又见着那些丫鬟们没有波动又毫不意外的神情,看来已经证实了猜想。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是……吧。”
少女得了她的肯定,嗤笑了一声,朝她走近两步,道:“孙太傅的宝贝闺女,竟还有这样俯首称妾的一天哪。”
拂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腹诽道,你早换成这个称呼,我不就知道你叫的是我了。表面仍是诺诺的,将头埋低了些,盯着少女精致绣鞋上的云雾花样出神。同人不同命,若是她命好一些,是否也能过得这样锦衣玉食,可是命不命的,谁又说得上话呢。
黄衣少女仿佛看出了她的走神,或是被别的什么突然激怒了,拂月只听她冷哼了一声,下一秒,她不知自哪抽出一根长鞭,“啪”地往一侧一甩,站在那边的丫鬟顿时吓得六神无主,短暂的静默后,围观人群不消一刻全逃开了。拂月也是一惊,皱眉将少女望着,不知道她意欲何为。那鞭子纤长,手柄华贵秀气,看上去像女用的武器,但再秀气,终归还是个武器。
拂月眼皮没征兆地开始跳了起来。
却听那边少女笑了,声音清脆,“既是今日有缘碰上了,何不来切磋一番?”
切磋?一个有武器一个没武器,她管这叫做切磋?拂月连忙开口,伏首作低姿态状:“拂月不知何处得罪了小姐,若有不是……”
话没来得及说完,被急促的叫痛声打断了,那声音来自她自己。拂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那里赫然多了一处鞭伤,力度透裳,外衫已经破了,隐约渗出血来。拂月再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对面,只见罪魁祸首神气扬扬地收了鞭子的势,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你让我瞧见,便是一种得罪。”
她这样说着,手腕使力,又是一鞭子朝着拂月打来,拂月下意识一挡,满面震惊,痛楚渐渐通过神经传到大脑,令她没忍得住闷哼一声。这人有病吧!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啊,话都没说几句……但情形不容她作何反应,打不过还跑不过嘛,拂月为着少受点罪,慌忙准备跑路,不想被少女察觉意图挡住了去路,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躲闪,鞭子不断落在她手臂和背上,带来撕裂入骨的痛楚。拂月惊慌失措中,看见少女跋扈的嘴脸在面前晃出重影,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少女下手虽重,却避开了脸部等露在外面的要害。
躲闪,叫喊,一片混乱,这地儿虽然现下只有她们两人,却像老鹰捉小鸡般,让拂月逃不开,场面又透着荒谬,仿佛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就在这混乱中,拂月不知道躲闪到哪个方位,眼神捕捉到圆形的拱门后边,有一抹玄色的身影。那身影岿然不动,而拂月又挨了两下,心下渐冷,眼看着下一鞭子又要落在身上,拂月抬声叫唤:“云将军!”
那鞭子果然在半空中陡然失去力度。少女本虐待他人至身心舒爽而癫狂的地步,这会子眼眸终于清明了些,往周遭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正想恼羞成怒,却见云酿踱步而来,踏入芬芳的小花园里。他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本是下朝后在府中穿的,应是少了些朝服的肃穆,不知为何,此刻却显得沉沉,平白无故地将周遭的温度都拉下一些。
“酿……酿哥哥。”那少女怯弱地叫了声。
“又在胡闹些什么?”云酿背对着拂月,拂月强撑着掩着伤口,只能听到他淡漠的声音在询问着少女。
“我……我就是教训下你府里的下人,”少女此刻神情乖顺,与刚刚已判若两人,“酿哥哥……酿哥哥不会怪我吧?”
拂月翻了个白眼,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绿茶发言。
云酿冷声回道:“若你没做错事,为何心虚?”
少女抿了抿嘴,连忙为自己辩解道:“那是因为,她本来就该打呀,她做对了什么能被你收进房里,虽地位无法比拟,她终究占了不该她占的位置……”
“住口。”云酿声线已经开始不耐,“你且在这站着,回头收拾你。”
云酿回过身,拉着拂月的手腕往房里走,拂月新受的伤虽没被他抓着,到底扯到了些表皮,疼得吸了一口气,但他脚步未缓,像是没听见。后头传来少女唤他的声音,阴魂不散。
进了房,他松开她,去上次拂月帮他上药时开过的柜子里拿了瓶药,叫拂月坐在椅子上,二话不说便脱了她的外衫,那外衫粘着血粘着肉,痛得拂月咬紧了牙,牙都快被咬碎了,只得恨恨地瞪着他,看他神色不改地在她身上上药。
脱她衣服那叫一个自然啊,这小子。
正要询问,云酿自觉开口了:“云雾是本将的远方表妹,自小骄纵惯了,因着事由最近来了京城,今日偶有空暇,接了她来府上做客。”
果然绿茶都是些妹妹。不过今日挨打的源头是否是争风吃醋,一时竟不好判断,瞅着那小表妹不但没有仰慕之情,望着云酿倒有些怯生生的,远没有她独自待着时的轻松自在,这不是喜欢一个人的征兆。倒是她说占了位置的事情,令拂月有些在意。她在府中也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地位,这番说辞听在耳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将军打算如何罚她?”拂月心里的疑惑不好开口问,随口寻了个膈应人的问题。
“惩罚她?”这问题果然把云酿逗笑了,他空出拿药的那只手,状似宠溺地捏了捏拂月的脸颊,“就凭你?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短短谈话间,云酿已经将她身上受伤的地方都涂好了白色状药膏,果然如拂月所感觉的,伤口都避开了使她破相的地方,换件干净衣服,都看不出她曾经受到过怎样的虐待。伤口虽多,却也不深,不像是会留疤的。真不愧是他表妹啊,连抽人都还考虑了他的使用需求,现下她不仅心灵受蹂躏,身体也遭受了无端的毒打。
而兴许是最罪魁祸首的人云淡风轻地把药膏放回去,轻飘飘留下一句“这次帮你上药膏,与你扯平了”,便轻飘飘离开了。
拂月面上的表情也沉下去。为她疗伤又如何,虽她上次帮他疗伤也是存着别的心思,倒没有他这样见死不救的道理。如果不是她当时急了呼叫,他会在那旁观到何时?他的恨意究竟有多深,竟使他一点恻隐之心也无。那鞭笞了她的小表妹,只怕他背地里还会夸做得好,替他出了不体面的气吧?
原以为与他的关系,尽管些微,也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了,没想到全然是错觉。不管这里面的水有多深,拂月深信,云酿都不是可以托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