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图山海说》萱兰草

8、交棘黄鸟（8） 谢荣和

　　谢荣和木苑秋来到梦境的目的，就是要给这里那些放不下的一个结果。
　　造梦最大的一个前提就是让自己相信，唯有自我。入梦，才能构建起持续的梦境世界。而很多时候，他们执念至深的原因也正在于把自己框了进去，所有的答案都在梦里，所有的答案也都被梦掩盖。
　　破解梦境，要破解业主的执念，就是找寻出故事的真相。
　　酒不醉人人自醉，那些局中人看不透的真实，在局外人眼里，只余下一声叹息。
　　当拼凑出故事的真相，明白业主的执念所在，找到这些看似无解的梦中蕴藏的破梦谜底，梦境的破碎，反而是对业主的一种成全。
　　时过经年，沧海桑田，谁又愿意一直活在求而不得的苦痛中呢？但执念之所以为执，就必然要求得一个结果，无论好坏。
　　因为看见仲行的身影，二人追过去，却没料到这人潮的威力，被困在人海中进退不得。
　　就在谢荣拉着木苑秋咬牙往前走的时候，忽地，谢荣被迎面来的一个少年拉住了。
　　谢荣还没有反应过来，少年的手就搭在了谢荣的肩膀上，自来熟地说道：“怎么样？小荣这几天有没有想哥哥？”
　　谢荣本来想把他甩出去的手一顿，他认出了这就是那天把他带到阿婆家的少年，谢荣出声：“小柳？”
　　柳行笑着骂道：“你应该叫我行哥，怎么回事？这几天都不找我玩了？”
　　…确实是没想起来。
　　谢荣看着柳行的小身板，避重就轻道：“我这几天有点事情。”
　　柳行：“得了，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吗，胆子太小，没事儿，过几天哥陪你去抓鸟。看把你吓得。”
　　木苑秋：“什么鸟？”
　　柳行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木苑秋，原本轻松的语气忽然带上了局促：“秋觋大人！”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谢荣拍了拍柳行搭在他身上的胳膊，“大人问你话呢。”
　　柳行这才回过神来：“哦哦，这城里一到晚上就有尖刻的鸟叫声，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的，白日里也有了。小荣胆子小，总是害怕，我这不是想给他治治吗？”
　　谢荣心头一动，“晚上一直会叫吗？”
　　他们那天从仲行处所归来时确实听到了黄鸟的叫声。
　　柳行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不知道，从前，晚上人们常出门，但古怪的是，这晚上一热闹起来，人群里传来那种尖锐的鸟叫声，大家都吓得不轻，去找巫觋大人们求助，还是秋觋大人您说的，让大家晚上不要出门。人们试了确实管用，后来也就成了习惯。”
　　柳行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那天祀仪小荣就不太对劲，也恰好鸟又开始叫，也不怪小荣害怕，确实挺瘆人的。”
　　木苑秋问：“你们常见到黄鸟吗？”
　　柳行挠了挠头，“当然，什么黑鸟，灰鸟，花鸟，红鸟，白鸟，我们都经常见…”
　　木苑秋眉头一皱，“红鸟？”
　　柳行嘿嘿一笑，“可不，那鸡冠子不是红色的吗，不就是红鸟吗？”
　　谢荣嘴角又没忍住抽了抽，他就知道，这家伙靠谱不过三秒…
　　柳行还在继续侃侃而谈，“那白鸟不就是大鹅吗？黄鸟更简单了，那不就是鸭子吗？我家还刚好有一……”
　　人流开始散开，流动起来，仲行的身影几乎看不见了。
　　谢荣一把拽住木苑秋，转头对柳行笑笑：“我们真有急事，先走了…”
　　说着就向前奔去。
　　柳行留在原地，没说完的话收了回去。
　　他想着刚刚谢荣抓着木苑秋的手，挠了挠头，语气里都是疑惑，“小荣什么时候和秋觋大人这么熟了啊…”
　　谢荣想自己先前的猜测应当没有错，黄鸟造梦的城并非以往单纯的囚禁与埋怨，这背后应当有更加复杂的情感。
　　非怨恨产生的梦境，这背后必然有着更加浓烈的感情的支撑，即便是法力强大的异兽也不能无所顾忌地随心造梦，只有当其由情感推动的欲望浓烈到一定程度，才能使用这类似创造一个小世界的力量。
　　这个梦境里诸多矛盾现象的出现，更多的应该是梦境主人自身情感的矛盾。浓烈却又充满着冲突，二者交织，于是使得梦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撕裂状态。
　　这一边，谢荣和木苑秋追着仲行出了闹街，人少起来，仲行的身影也消失了。
　　他们走着，发现自己来到了姞巫的院落。
　　门口依然是前天的侍女守候着。看见二人，侍女主动上前，她微微俯身，对木苑秋和谢荣说道：“二位终于来了，我家大人请你们进去。”
　　谢荣和木苑秋对视一眼。
　　二人走了进去。
　　谢荣和木苑秋终于见到了姞巫。
　　姞巫是个很温柔的女子，面容清秀，只是略有些憔悴，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谢荣见到她的那一刻，忽然有一种熟悉感。
　　谢荣和木苑秋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谢荣先向前一步，出声道：“大人引我们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姞巫的面容有些许苍白，她笑了笑，“公子误会了，不是你们有事前来找我吗？”
　　“我近日身体抱恙，所以前几日无法见你们，实在是对不住了。”
　　木苑秋拉住谢荣：“是我们打扰姞巫大人了。”
　　姞巫的脸上还是有些虚弱的笑容。
　　木苑秋：“不知大人所患何病？”
　　姞巫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一些风寒罢了。”
　　谢荣听着姞巫敷衍的话语，出声：“大人有没有前往花灯节去看看呢？”
　　她笑了笑：“我病着，没什么精力去。”
　　谢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是吗？可是我看到仲行大人了。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姞巫的手顿了顿，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僵硬，“公子应当是看错了，我并没有出去。”
　　木苑秋打量着姞巫主厅里的装饰，忽然，他的视线一顿。
　　姞巫的主厅靠近门口的地方，也挂着一幅画，上面画着的是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面寂寥的灯火亮着，暗夜里微微有些月光，在左上角靠近月亮的房檐上，隐隐又鸟儿的身影。
　　这幅画也没有落款，上面却题字：“死共此哀”
　　木苑秋神色一凛，他走近那幅画，出声道：“姞巫大人，这幅画看起来实在是品质非凡。”
　　姞巫笑了笑，眼神却不离开木苑秋的身影，“是啊，我一向喜欢，于是挂在此处。”
　　木苑秋背对着姞巫，“那这画是什么人送给大人的？这上面的题字又是什么意思呢？”
　　姞巫也靠近过来，“这画是我偶然去山野间拾得的。”她的手轻摸着画轴，“这字嘛，我实在不知道什么意思。”
　　木苑秋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来。
　　姞巫也与他拉开些距离。
　　二人已经到了主厅门口，只差一步就可以出去。
　　姞巫站在主厅一侧，身影有些单薄：“秋觋大人前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主厅。
　　木苑秋走在姞巫身侧，谢荣跟在他们后面：“想来问一下大人祀仪之后的安排。”
　　走到主厅后半部分的时候，姞巫忽然踉跄了一下，木苑秋及时扶住了她，：“姞巫大人，注意身体。”
　　姞巫也被这一下惊到了，她虚弱笑了笑，“多亏秋觋大人了。”
　　姞巫落座在主位，木苑秋和谢荣也坐了下来，“祀仪是何？近日我病着，怎么不曾知道？”
　　姞巫脸上的惊讶不似作假。
　　谢荣和木苑秋的心里同时一震。
　　*
　　谢荣和木苑秋一同从姞巫的院落里走出来。
　　谢荣将疑问说了出来：“为什么姞巫会说她不知道祀仪的事情？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充耳未闻？”
　　如阿婆所言，这祀仪之事，应当是家喻户晓的，毕竟不论是否参与殉葬一事，此事都与他们有着密切的关联。
　　况且姞巫身为一城之长，不可能毫无所知。
　　除非…
　　木苑秋沉吟不语。
　　谢荣明白了他的意思。
　　除非有人刻意瞒着她。
　　谢荣是真的无从下手：“瞒着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木苑秋依旧无言。
　　就在谢荣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又出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现在去找仲行。”
　　谢荣更疑惑了，但还是乖乖地跟着木苑秋一同前往。
　　两人一起到昨日去过的仲行的院落，谢荣向前询问侍女：“我们想要拜访仲行大人。”
　　侍女的神色有些为难：“抱歉，今日仲行大人不见外客。”
　　木苑秋看着谢荣无奈地耸肩回来，明白了事情的状况。
　　这之中必然有不对。
　　木苑秋的手搭上谢荣的肩，低声对他说道：“护我一下，我用灵识查探一番。”
　　谢荣点点头。
　　用灵术确实方便。
　　只是，
　　在梦境中使用灵术，纵然木苑秋不会遭受到强烈的反噬，但也会陷入虚弱期，需要别人的保护。
　　有点羡慕但也不是很羡慕：
　　比如可以使用灵术。
　　有点享受但也不是很享受：
　　比如保护木苑秋。
　　谢荣看着木苑秋在原地闭目凝神。
　　忽地，木苑秋摇晃了一下，谢荣赶紧接住他，“怎么样？”
　　木苑秋摇摇头。
　　谢荣神色有些许变化，“我们回去说。”
　　*
　　谢荣照例一口喝完了茶，“究竟怎么回事？”
　　木苑秋的脸色稍微有些苍白：“仲行不在院中。”
　　谢荣拧眉：“那他在何处？”
　　木苑秋：“我昨日在与仲行交谈时在他身上留下了种子香。我用灵识追踪，找不到他。”木苑秋停了停，“但是我却在姞巫身上，闻到了种子香。”
　　谢荣这次是真的惊讶了：“怎么会这样？！”
　　种子香是木苑秋专门用来寻人的灵术，只要沾染上种子香，在七个周天内都会带有这种香气，除了木苑秋本人，其它人都无法识别，也绝对不可能除去。
　　谢荣的瞳孔紧缩：“难道…仲行和姞巫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