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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檀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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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马车三个余月,路上车马喧嚣,官路也十分颠簸。白芽直叫唤着腰要断了,屁股麻了,也不知被阿嬷瞪了多少眼。我也不好受,我的身子本就孱弱,更是不舒服。看到檀城的城门时,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当深陷人声鼎沸,大小商铺络绎不绝的卖叫声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们来到了檀州,这个江南烟雨,诗情画意的地方。我离开了生活十六年的京城,来到了一个我完全不熟知的繁华之都。我愣了半天神,直到帘子被掀开,母亲向车前的男人冲过去时才惊醒。
“二哥,秋浓好想你,好想父亲大哥。妹妹不孝,这么久没来为父亲尽孝,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母亲的抽泣声伴随着沙哑的声音传来。
抱着她的男人也眼含热泪,松开了她,将她转了一圈,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妹妹,这么多年了,我们也想你啊,你为什么不回来呢?为了他,真的值得——”话音一落,他好似想起了什么,又将话憋了回去,拉着母亲上了马车。
“我们大家都很想你,你怎么这么瘦了?还是吃不下东西吗?你这样不好,叫云姨好好给你补补,听话哈。父亲啊,他老人家一切都好,听说你要到了兴奋的好几宿睡不着觉,今早还练了一套枪法。结果被大夫让他强行歇息,父亲还不肯呢,结果还是没熬住,刚刚睡下了。”
说罢,他又望向我,变戏法似的从大袖里拿出一根蝴蝶珍珠发簪。“这是南忆吧,我是你二舅舅。来,这个给你。”
二舅舅一把将簪子插进我发髻中,几秒后,马车里发出一阵清笑。母亲促狭的笑着靠在二舅舅的肩上,我疑惑的看向母亲,迟疑的摸着簪子,这簪子怎么了吗?白芷拿起铜镜对着我,我一看大惊,这簪子怎么是竖垂着插进的?母亲笑的合不拢嘴,直拍着舅舅的肩,指着簪子。
“你这人啊,还是不会插簪子,以前欺负我,现在欺负我们南忆是吧!”
二舅舅搂着母亲,也从袖里摸出个金丝牡丹簪插在母亲的发髻中。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这么诙谐,怪不得满车子都在笑呢。二舅舅原来是这样有趣的人,让我不禁猜起二舅妈来,她大概也是一个性格豪爽的性格吧。
二舅舅盯着母亲看了好久,突然掉下眼泪,把我们吓的一愣,母亲的眼里又蓄起了泪。
“你这又是什么,刚逗我笑,又逗我哭,你这是存心让我不安生。”
母亲将拳头向二舅舅砸去,但也不用力,被二舅舅接住。
“我只是感叹啊,我们檀州的小牡丹回来了,我的妹妹回来了,她居然还生了一个小小牡丹。我都不敢想,天天粘着我身后撒娇的小姑娘居然这样消瘦深沉了,可见她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我当哥哥的心疼啊,当年给了你多少封信叫你回檀州,你一封不回,我们去京城,你也不见。如若你过的好也就罢了,可你这样憔悴让哥哥怎样不伤心难过呢?”
母亲眼里闪过一丝痛苦,捂着脸抽泣,却一句不吭。二舅舅叹了一口长气,用湿巾帕将母亲的眼泪拭去。
“好了,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该又让你伤心的。云姨准备了你爱吃的荷叶鸡与秋南瓜羹,把眼泪擦擦,要父亲和你嫂子看到又增几分伤悲。”
“我都忘了,嫂子与几位侄子侄女可好?大哥大嫂还没有回来吗?”
二舅舅捏了捏母亲的脸,笑嗔到:“你啊你啊,现在才想到你嫂子,你嫂子忙着呢。她正在挨家挨户写花帖呢,火急火燎的要给你一个什么劳什子花会,正指挥着花怎么摆呢。本来张游张洛这两崽子也想跟来,说什么要见见京城来的妹妹,被我打了回去。”
母亲皱了皱眉,不开心的打了下二舅舅。“你也真是,两个侄子要来你干嘛呀,我好久没见到锦屹锦稷了。我出嫁的时候他们还那么小一只,也不晓得长什么样了,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姑姑。”
二舅舅扶额,头疼的说:“你是不知道这两猴崽子多皮多闹腾,算了不提他们,提了就生气。大哥大嫂应该今晚到?武宁离这不远,两个侄女倒是前些日子就到府里了。大哥调回来也好,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也自在些,父亲看起来精力好多了。”
“是啊,一家人在一块,多好啊。”母亲脸色苍白,端起一杯茶,手微微颤抖。有些不安的看向二舅舅,哽咽道:“哥哥,反倒这时候我有些近乡情怯了,父亲不会怪我吧?我那么不懂事的,这么多年没回来见他。”
马车停住,一道中气十足又有些郁闷的声音透过围帘。
“我怪你,更怪我自己,没保护好我的女儿,让我的囡囡这么辛苦。”
母亲捂住嘴,眼泪像珍珠一般落下,字有些不成音了,泪如雨下,肝肠寸断。
“父亲——”
母亲掀开帘子,外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狮鼻虎口的老人。与其外貌不符的是,他满面泪痕,老泪纵横。他用宽大的手掌将母亲抱下马车,母亲刚想跪拜,他一把制住,将母亲紧紧搂入怀中。
“囡囡啊,我的囡囡终于回来了,你这孩子受苦了啊。”
两人哭的面容失色,我也心痛的如刀在五脏六腑乱搅,在场的每一个人不掩面泣涕。直到一位观之可亲的妇人将我带到外祖面前,外祖才止住哭声,望向我。这位妇人向外祖介绍道:“这应该就是南忆了,南忆,这是你外祖。”
我朝着外祖行礼,喊了声外祖。外祖搀起我,眼里又闪过泪花,拉着我与母亲进了正厅,坐在了外祖身边。
那位妇人用帕子拭泪,笑着说:“南忆这模样真真可人标致,活脱了又一个秋浓。看到她我又想起秋浓没出嫁时,粘着我叫我带她到庄子上玩,一转眼秋浓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连忙起身接见,母亲走到身边,与其拥抱到一起,笑着对我说:“这是你大舅妈,刚从武宁上任归来。嫂嫂,你回来了?哥哥呢?怎么没瞧见?”
“你哥哥在为你拿礼物呢,武宁有许多有趣新奇的玩意儿,你一定没见过。”
一阵花香扑鼻而来,长着顾盼神飞模样的妇人 牵起母亲的手,将一只牡丹簪在她发中。
“小牡丹花,好久没见,想我了没?”
母亲莞尔一笑:“二嫂嫂,很想很想,檀州的一草一木我都极为想念。”
“想念就回家,我们都在家里等你,只要我们在,谁也不能欺负了你去。”
一位气宇轩昂,满脸正色的男子走了进来。母亲向他跑去,惊喜的喊道:“大哥!”
大舅舅接住了她,愉悦地笑道:“还是小时候那样,南忆还在呢,一丝稳重都没了。”
母亲傲娇的松开他,又换回沉稳的表情,哼他一口:“好啊,南忆,见过你大舅舅。你大舅舅现在可不得了呢,嫌我不稳重了我不与他说话了。”
大舅舅拍拍手,一众小厮抬了几个大箱子上前,他示意母亲掀开,母亲一一打开,里面全是没有见过的磨喝乐,武宁地方的服饰吃食。他对着母亲挤挤眼:“怎么样?还不和我说话吗?”
母亲拉过我的手,将我牵回外祖身旁,靠在外祖肩上,娇嗔道:“看你表现吧。”
满屋子的人大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起来。以前从没有看到母亲如此活泼的一面,我很新奇,也很高兴,只要母亲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