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庭》青瓶福

8、凉月柔骨探香魂 凉月(下)

　　林小娘轻轻合着眸子，眉眼间是独属于少女和妇人的淡淡脆弱与哀愁，春日的晚风拂过她乌黑如墨的发，让月光下的幽黑池水也漾起极致柔和的涟漪。
　　春情荡漾，心弦异动。
　　林小娘柔软的心底被腹中的胎儿触动，她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未来的一切都是迷茫又危险的，眼下的安静和美好只是暂时的，就像水泡里美丽的月影，一触即碎。
　　她安抚似地抚摸自己的肚子，掀起眼帘，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似乎下一刻她就要随着泡影一起消失。
　　馥枝咬着嘴唇，听见细弱的抽泣声，凑近了点，竟看见林小娘扶住栏杆，像个孩子一样在抹泪。
　　林小娘的肩膀在衣衫下抽动，颤颤巍巍，她攥着栏杆的手指都泛了白。
　　馥枝正犹豫要不要上前，脚却先一步迈了出去，她的脸颊登时浮起淡粉的云。
　　“馥枝姑娘，馥枝姑娘……”林小娘的眼眸氤氲着水雾，她侧过轮廓柔和的脸，吧嗒吧嗒掉着泪儿，一步一抖地走向栏杆对面的女孩。
　　脑子里的一根弦被柔软的声音揉啊揉，化成了一潭春情浓郁的水，黏黏腻腻地包裹着馥枝的心，让她无处可逃地陷进去，越挣扎，越沉溺。
　　馥枝喘着气，跑过去，两手扶住林小娘。
　　她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她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就像她一直没有办法抵抗的那团雾，突然明亮起来，温热起来，完完全全地包住她，她才明白，原来，这团雾就是这团雾，没什么好疑惑的。
　　林小娘温和的眸子带着亮光，那般柔情地注视着馥枝。她就像小画上的神女姐姐，眉宇藏着怜悯。只不过，这怜悯，是给予她自己的。
　　馥枝的脸颊晕染起大红来，热感火辣辣地传遍整个身体，她不敢看林小娘。
　　要论年龄，林小娘比馥枝大两三岁，也算是个姐姐了。她们这般亲近，馥枝受宠若惊，似乎是姐妹，但又不是姐妹的感觉，让馥枝很害羞。
　　林小娘细嫩的胳膊围住馥枝，铺天盖地的香味带着踏实的亲切，与温暖的声一并烙刻在心头。
　　馥枝攥紧了手指，把头埋进林小娘的胸脯，羞红的脸让她觉得无地自容。林小娘的呼吸痒痒地拂过她的脖颈，她实在经受不住这般亲密。
　　“馥枝姑娘，求你帮帮我，好不好?”林小娘的泪水滑过脸颊，晶莹发亮，楚楚可人的意韵全都酿入字句中，动人肺腑。
　　馥枝伸手拍拍林小娘细弱的薄背，抬头认真地说:“林小娘，你别怕，我和赛婆婆还有流玉，我们都会保护你的，好吗？”
　　“馥枝姑娘，我……”林小娘搂紧馥枝，肌肤开始滚烫。“我觉得，姑娘在我这里，和别人不一样。我求姑娘，是因为……我很害怕，我觉得姑娘很亲切…我…喜欢姑娘…”
　　馥枝呼吸一紧，悄咪咪地说:“林小娘，你不讨厌我吗？”
　　她之前对林小娘的所作所为，足以让林小娘怀恨在心。
　　林小娘轻贴住馥枝的脸颊，蹭了蹭，很抱歉地说:“我不过是个山野丫头，我有什么好傲气的。大家在我这房里，是在为我受苦受累，我什么也做不了，为何不能让大家说上几句了?”
　　馥枝安抚般地顺顺她的背脊，声音竟然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林小娘，我们……现在算是家人吧?我，也很喜欢……林小娘。我觉得林小娘，生得很好看…菩萨庙里的神女像就是这般模样，林小娘就是天生的大福命，小娘不要害怕，你肯定会保佑小主子的。”
　　林小娘的泪水顺着鼻梁，流进馥枝的衣襟，湿热的感觉随着呼吸沸腾起来。
　　馥枝抓紧了林小娘单薄的衣裳，伸出手，揉了揉林小娘的后脑勺，心里只觉得生满了毛茸茸一片，很暖和。
　　小鱼儿们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水下的小生灵们突然炸开锅，吓得鱼儿蹿的蹿，逃的逃。
　　“呜呜呜…好感人啊……”
　　“老朽好久没有看见这么有爱心的人了……”
　　“我上辈子投胎也是个人呢，还记得我穿着破衣服，到处流浪…呜呜…这破天道什么时候公平一点啊……”
　　“好姑娘，好可怜啊……你们谁能帮帮她们啊?”
　　“小芙蓉，她法力比较高，你们看见她在哪里了吗？”
　　“估计又睡觉去了吧？呜呜呜…好伤心啊……”
　　馥枝搀着小娘回房上榻，在暖阁里点了安神的小香，趴在床边，两眼熠熠地看着小娘。
　　林小娘眼神里充满缱绻柔意，蜡烛的火光在眸中生机无限地跳跃着，她张开淡粉的唇瓣，伸手描摹着馥枝的眉眼，轻轻一下又一下，生怕手里的茧子弄疼了眼前的女孩，打碎这场泡影般的梦。
　　“馥枝姑娘，你很累了，歇息吧，好不好?”
　　馥枝两手捧住脸颊边的纤手，阖上眸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靠近，吻住她的手心。
　　灼热的感觉从手心迅速袭击到指尖，林小娘一抖，馥枝两肩一颤，赶紧拉开距离。
　　“林小娘……你困了吧，我这就走。”
　　馥枝捧着她的手，细悄悄地搁进了被褥里。
　　林小娘拉住她的手腕，有些惶恐地撑起上半身，忙说:“馥枝姑娘，你能留下来吗？”
　　馥枝怔愣住，二人的脸颊俱是一红，像被一场缠绵的大火吞噬过般。
　　月华如水，绵绵的黑夜不再那么煎熬苦长，反而变得轻悄温柔。
　　帘子下的阴影交叠，呢喃细语不时传来，亲切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生出，让人眷恋难舍。
　　“我能不能亲亲你…”林小娘亲昵地依偎着馥枝的肩膀，用指尖轻挑她的唇珠。“方才，你便是用这里，亲了我的手心。”
　　馥枝用手逮住她乱动的指尖，害羞地吻了下，蜻蜓点水一般。
　　“小娘，夜很深了，你快歇息吧，不然明日该累了。”
　　林小娘当她是默认，用唇轻贴住馥枝柔软的唇瓣，搂紧了她。
　　“馥枝，我讨厌这里，我不是林小娘，你叫我的小名好不好…”
　　林氏凑到馥枝的耳边，有些呜咽地说出那两个字，委屈道:“我小时候缠着我娘，我娘可喜欢叫几遍我的名字，哄我，给我哼歌呢。”
　　馥枝又鬼使神差地软下声来，拍着林氏的背，唤了她的小名。
　　“不怕…不怕…我们都在这里呢…你娘亲也会保佑你的…快睡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