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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客栈 ...

  •   余天微微一愣。
      第一反应是趁乱逃跑,但以他下山的速度,怕是这场火都凉透了,他还没下山。
      底下乱成了一锅粥,余天心如止水,继续他漫长的下山路。
      突然,前面一个黑影闪过,在他下面一级台阶的守卫发出一声闷响,前后有尖锐的哨声响起,然后是脚步声,余天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影突然靠近他,后颈被人提起,拉进山路旁的荒地,灯笼以一个优美的弧线滚下山去,越滚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周围有杂乱的脚步声,余天刚想反抗,一个声音道:“闭嘴,我。”
      ……
      “你?你是谁?”
      还没问更多,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人群的声音就在不远处,“搜!我们第一时间封锁了洞口,他跑不远!”
      “这附近,都搜仔细点,别让他跑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上面脚步声逐渐密集,余天被动的陷入一场追逐战,头脑混乱。
      他被拎着,一路上,偶尔有零星的光和人影闪过,剩下时候只有一片漆黑,不知道走到哪里的荒郊野岭,越来越往上。
      余天被他拎着走,感觉很诡异,但是,也没别的选择。
      反正…随便吧。能怎么着呢,这里每个人都是武学大师,只有他是凡人,要什么没什么,只有良好的摆烂心态。
      不知道在荒郊野岭走了多久,一路上除了偶尔嘈杂的人声,喘息声,什么也没有。余天已经头昏脑涨,有点近似于晕车,“可以说话了吗,大侠?”
      没有回答。
      火折子亮起来,余天看到一张有些苍白的脸,衣服上有阴影,仔细看,像血。
      那人终于把他放下来,开口了,“无疾说得没错,你不止不对劲,我看你是脑子坏掉了。”
      “无疾,无疾还活着?他喊你来救我?”
      不远处是一条土路,宽阔到可以行两辆马车,而且每隔一段都有光亮,大概是走到了正路上。
      顺着这个人的目光看去,路边有树桩,树桩上栓着两匹马,其中一匹马旁有个熟悉的人影,“先生!”
      “快走吧,回去再矫情。”那人说完,猛的咳了两声。余天看清了他本来白色的衣服,胸口染红了一片。
      “江师伯!”无疾赶忙去扶住他,余天没动,在原地想了一圈,“江…你是江无逸?”
      江无逸身上看上去有伤,而且伤口还在流血,抬头,神色怪异的看着他,“我是你爹。”
      “……”
      余天竟然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无疾喊他师父,喊这个人师伯,说明他们应该平辈。他姓林,那人姓江。绝不是他爹,年纪也对不上。应该是这个人单纯在怼他。
      无疾茫然的站在两人之间,看看江无逸,又看看余天。
      “你…伤口不要紧吧?”
      江无逸摸了一把小孩儿的头,“死不了。先赶路,到半路有家客栈,可以休息。”
      无疾似乎很信任这个江无逸。江无逸已经拉无疾上了同一匹马,两人一齐看向他。
      “别告诉我你脑子真的坏掉了。”
      余天咬咬牙,踩住脚踏,手脚并用爬上马。
      “我活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这样上马的。”
      余天这几天爬山爬得腿实在没有任何力气,酸痛异常,费半天劲上去后,连反驳都懒得了。
      骑在马上,一路无言。
      一盏一盏灯照亮了整条路,一阵冷风吹过,扬起风尘。如果这时候他窝在被窝里,那很好。在外面,很不好。
      他究竟是站在楚南风这一边的人,还是江无逸这边?林且停在这中间,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他拨开了一层迷雾,却迎来了更多的问题。
      已经是深夜,他跟着江无逸,顺着大路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白天也没休息好,晚上又不睡,人很疲倦。冷风吹过,一夜无话。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觉得他明明在行路,却没有目的地,只是跟着江无逸在走,不停地走。
      天渐渐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停下了。
      在不远处有一棵佝偻的老树,老树旁有一间老房子。太阳正好从远处路的尽头,两山之间升起来。阳光下,能看到远方雪山的轮廓。
      时间尚早,刚刚响起鸡鸣,留下一片宁静的清晨。他被这样壮丽的景色吸引,抬头呆呆看了一会儿。
      坐在柜台的是个胖子,穿着米白色的绸衣,笑眯眯的抬头,瞥了眼三人,继续单手打自己的算盘,一手盘手串,“小二,添杯茶。”
      一楼有几张桌子,早晨还没有客人。一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钻出来,给胖子添了杯茶,同时看到了余天三人。
      “几位想住店?”
      江无逸在柜台上放下一个钱袋,放下的时候,钱袋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胖子放下手上的算盘,不紧不慢喝了口茶,才拿起钱袋。没有打开,只是在手上颠了颠,重新打量他们。
      江无逸道:“我们知道规矩,不与你为难。”
      胖子放下钱袋,又喝了口茶,朝几人微微一笑,“欢迎诸位。小二,天三,带客人去。”
      又继续拿起手串,一颗颗盘。
      他们还没来得及走,背后传来声音,“小二,还不来帮忙拴马!”
      胖子懒洋洋抬头,瞥了眼小二,小二微微点头,让身道:“几位请,我带你们去房间。”
      上楼的时候,几人的声音传来,“都说了天字一号,听不懂人话吗?”
      “请问阁下名讳。”
      另一人干咳一声,朗声道:“你听好了,我们公子,是沙家的二公子。前些日子,刚刚拜了八卦门的胡大侠为师,还不够住你一个荒郊野店的天字一号间吗?”
      余天转头多看了一眼,三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其中一个摇白扇子,转过头挑衅的看了他一眼,颇为得意。
      “姓胡的我不认识。你爹沙子龙一杆夺魂枪,威名赫赫,确实值得我这一间房,至于你们几个…”掌柜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你们没这个资格。”
      “你!你什么意思!”
      楼下似乎吵起来,余天已经到房间了,没再听。
      房间很宽敞。只有一个床榻,但空地很大。朝南有窗户,窗户外,能看到楼下的后厨,还有几只鸡在踱步,有一只正到处乱窜,被厨子一把抓住。
      江无逸问店小二多要了一床被褥,睡地上。余天没谦让,伴随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上床就睡。

      这一次,终于睡了个好觉。
      醒来的时候,房间没人,接近晚上,屋子里有黄昏的光。心口又有点刺痛,深呼两口气,渐渐习惯了这种疼痛。
      他打开房门,发现楼下三桌都坐了人。
      一桌坐着江无逸和无疾,桌上有酒,招手喊他下来。
      一桌坐着上午那三个公子哥,中间的穿鹅黄绸缎,像是这三个人的中心,左边一个摇白扇,右边一个戴玉冠。
      第三桌坐了一个女人,头发花白,手上拿着一个转经筒,沉默地低头吃饭。
      他坐定后,小二开始给他们上菜。
      一只烧肥鸡,一盆豆豉香鱼,一道炒小青菜,一大碗白饭上还放着几个馒头。
      上齐后,江无逸打开酒罐的纸封。
      余天也想喝酒,江无逸给他倒了半碗。他喝了一口,喝不惯温过的黄酒,没再喝下去。
      突然听到旁边的声音,“老板,把你这儿的菜全都上一遍!”
      白扇子摇头晃脑,笑道:“你且上上来,我们二公子有的是钱!”
      余天饿了一整天,嘴里还在嚼馒头,手上专心在和烧鸡的翅膀做斗争。
      小二茫然的看着掌柜,掌柜笑眯眯道:“咱们是生意人,既然几位公子肯出钱,还不给他们点上?”
      说完,开始拨弄算盘。
      那位沙二公子先一愣,轻笑一声,“全部点上吧,你这个小店,料想全点上,也没几个菜。”
      余天吃完饭,依然感觉很疲惫。喝了小半碗酒,有些困倦,跟两人打了声招呼,准备先上楼去休息。
      这时候,店小二端来几盘小炒,沙二看了一眼,手一挥,“这几道菜,送给旁边桌的朋友。”
      接着对余天他们道:“几位,相见是缘分,不如交个朋友。”
      沙二自报家门,说是交朋友,其实无非想听两句奉承的话,但没想到三个人一个绝症,一个受伤,还有一个小孩儿,都没有理他的心思。
      余天见两人都不说话,沙二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好心接了一句:“多谢你送的好菜。”
      但这个答案似乎不令他满意,“请教几位姓名。”
      江无逸抢在余天前面,淡淡道:“无名小辈罢了,不值一提。”
      余天心想,他容易被绑架,江无逸容易被追杀。他们现在这样,确实不适合招摇。
      沙二嘴角抽搐了一下,转头对小二道:“炙烤牛肉呢?还不上吗?”
      “请几位等一等,炙烤牛肉须得杀牛,按咱们的规矩,您先付了钱,我们才敢杀。”
      白扇子嗤笑:“瞧不起谁?咱们二公子有的是钱,还会欠你的不成?”
      小二看向掌柜,掌柜放下算盘,抬头笑盈盈道:“一共五千二百五十五文。”
      “多少?”
      “五千二百五十五文,老陈我抹你个零头,算五千二百五十文。”
      一共三桌人,都在吃饭,掌柜的声音清晰可闻,说完以后,大厅短暂的陷入沉默。
      沙二那两个一左一右的朋友突然不说话了,剩下沙二,看看另一桌吃饭的老婆婆,又看看余天他们,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余天对这里钱的概念没那么清楚,依稀记得,他们住店也就一百五十文。
      沉默的几分钟后,沙二取出一个小袋,里面好像有银票,还有几块小金锭,重重的丢在桌上。
      上的菜很多,他们吃不完,带走一是不方便,二是丢面子,五千多的钱只算买了个面子。而不管是老婆婆还是余天他们,都没什么反应,所以面子也不算有,反而像个傻子,只有老板赚得盆满钵满。
      想通这些,再难装得若无其事,脸色铁青回到自己的座位。

      吃完回房间,继续睡觉。
      身体有些不舒服,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又惊醒了几次,每次都出一身冷汗。
      他半夜靠近天亮的时候,重新睡过去。这一次再醒来,屋里没人了,楼下有动静,在院子里有一出好戏。
      “昨天就看我的笑话,今天又多管闲事,你们算什么东西!”
      余天出来的时候,江无逸和那帮人已经对峙起来。
      白扇子见沙二脸色难看,站出来:“无名小卒,也配命令我们?这样吧,咱们打一场,要是你输了,就别再乱管闲事!”
      沙二呵斥:“闭嘴!谁让你偷别人东西的?”
      白扇子一愣,讪讪道:“我只是借来看看,”
      掌柜的在一旁,不紧不慢道:“几位,后院有一片空地。”
      余天没搞清状况,上前去拉住江无逸,“怎么回事儿啊?”
      昨天的老婆婆拄着一根比她高的拐杖,上面扎着五颜六色的彩带,站在中间,先向江无逸缓缓道:“多谢您的好意,”
      又转头对白扇子道:“公子,我知道江湖上之前有些传言,但我的转经筒并非什么宝物,也不值钱。您拿去,对您来说没什么用,对我自己却非常重要。
      还请您用您的慈悲心,将东西给我吧。”
      这几人神色似乎有些动摇,正在犹豫,余天趁机问江无逸,“什么传言?”
      “很久以前的传言了,”江无逸犹豫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郑国从前有一位得道高僧,不仅佛法高深,而且参透了武学的奥义。传说圆寂前,将他毕生最大的秘密都记载在一件法器上。但究竟留在那里,谁也不知道,江湖中人竞相追寻,有的认为在他身前的禅杖上,有的找到了他带血的袈裟,说法很多,其中一种说法是他留在一个转经筒上。”
      沙二正要说什么,白扇子在一旁道:“啰里啰嗦,事情是你们挑起来的,现在怕事也晚了!”
      沙二干咳一声:“东西,不用你说我们也会还的。但几位屡屡挑衅,事已至此,我们切磋一二如何?我们也不仗势欺人,一对一!”
      余天看清了,这个沙二不算坏,但初入江湖,又死要面子。昨天入住开始,就拉不下脸面。
      按余天的想法,就不要和这几个小孩子计较了,顺嘴夸一句,满足小孩儿自尊心的事情。江无逸也是这样想的,没想到沙二不依不饶,一杆枪已经逼上来,本意是将江无逸逼到后院空旷的地方,谁知长□□过来,江无逸未挪动半分,倒是余天听到□□破空气的声音,硬生生抱着无疾往后院靠边的地方退了两步。他力气小,抱无疾也踉踉跄跄,几乎是拖拽。
      江无逸看了眼余天,问:“你搞什么?”话音未落,长枪又刺上来。这一次,直逼江无逸心口的位置,江无逸背手,侧身,沙二一个回马枪,江无逸就自然而然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沙二一愣,他刚才想做的,只有将江无逸逼到后院的中心,再开始好好比试。偏偏他已经使出几招,江无逸还站在刚刚的位置,一点儿也没挪动似的。他突然意识到,事情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白扇子没看出玄机,在一旁道:“喂,有什么本事尽使出来,躲算什么本事!”
      余天看他们过招,又有不一样的想法。毕竟,这是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第一次看到真正武侠世界里的打斗。对他来说,第一次见到,沙二这样的长枪已经足够让他叹为观止。一招一式,都充满力量,能听到刀尖划破空气呼呼的声音,每一次停顿,都有控制而非惯性。以前演武打戏的时候,武指教过套招。那时候他年轻,打戏每天拍得很兴奋。好像是一种小男孩儿天性,觉得这样很帅。
      现在年愈三十的余某,依然有点兴奋。
      江无逸悠悠道:“看来,你还没学到你家夺魂枪的二成本领。”
      沙二的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但始终没能将江无逸逼到后院中心。江无逸看上去像在散步,没有任何招式,偏偏枪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沙二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白扇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假意开扇,微微晃动,一根银针从扇面的间隙射出,同时在半道,突然横的窜出一粒石子,准确地和银针相撞。银针被撞落,和小石子一起落进土里。白扇子微微一怔,看向余天二人,余天正专注的看着江无逸二人的打斗,而那个小孩儿看了他一眼。
      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这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按照家里人的嘱咐,马不停蹄从郑国的北边,一路南下,去药王谷。少年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凭着一杆枪,已经强过大半同辈,想要闯荡江湖。这一路上,遇到许多人,听说沙二是沙子龙的儿子,受了不少吹捧。
      没成想,在这荒郊野岭的小店里,一个不知名的人,却让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无可奈何。
      一枪□□得又快又密,江无逸的躲闪看上去却不紧不慢,好似闲庭散步,背手又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还打吗?”
      沙二收手,挽了个枪花,收起枪,心中又惊又气,惊的是此人武功明显高于自己,气的是一直以为对方是个无名小卒,像被人戏耍了。
      “敢问阁下是哪位前辈?”
      江无逸摆手,“不值一提。你的夺魂枪,招式倒都学到了,可惜不懂变通。假以时日,也能成器。”
      白扇子脸上还有不服气,“你只会躲,算什么本事?”
      沙二道:“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说罢,扭头就走。白扇子犹豫了一下,听沙二道:“把东西还给人家!”才不情不愿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色的巴掌大的转经轮,故意丢出去,却恰好被江无逸接住,递给婆婆。
      余天第一次仔细的看她,她不像一个老人,而只是一个苍老的女人,她的眉眼仍然保留着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的轮廓和影子,目光平静而温和,“多谢几位。”
      余天见她一个老妇人,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关切道:“你要去哪儿?要不要我们骑马载你一程?”
      她笑了笑,摇头,说话的口音不像中原人,有些笨拙,“走到哪儿是哪儿,大地母亲和雪山女神都会庇佑她们的儿女,几位不用挂怀。”
      只要她说话,余天心里就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直到她离开时,路上响起了歌声,那歌声渐渐远了,奇异的感觉却没有散去。
      离开客栈的时候,掌柜给他们包了几个馒头,几块牛肉。
      江无逸要付账,掌柜笑眯眯道:“三位公子昨天把我这儿的菜全点了一遍,花了不少钱,却没带走。这些,当老陈的一点心意,以后记得常来。”
      余天心想,这老板还知道借花献佛,够贼的。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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