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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次松 ...

  •   那日做了三个梦,醒来回想是大梦一场,只道林且停已经死了,不会再见。
      现在却又梦到了,还是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梦。
      他四处飘荡,来到一处酒楼,好像有人结婚,红色的绸缎漫不经心的挂在椅子上、廊子上。酒桌稀稀拉拉,这桌两个乞丐,那桌一个捕快。人没到齐,菜吃得七零八落。主桌不见新娘子,只见新郎官。余天飘近了看,新郎官有点眼熟,一时记不起是谁。
      新郎官的笑浮在脸上,像涂了太多粉底以后透出的假白。
      有人喝多了酒,脸涨得通红,喊道:“葛兄,听说你为了新娘子,和家里断了联系。这新娘子好大的本事!”
      “是啊,兄弟们都好奇,是怎么样一个仙女儿呢。”
      “仙女怎么行?我看定是妖精,才把葛兄的魂都勾引去了!”
      在场的好几个都不怀好意的笑起来。
      门口的店小二漫不经心的倚着门框,见客人来也并不问候,摇头晃脑,跟着几人一起笑。
      葛盘龙看着酒席,一半的空位是留给长辈的,但长辈们一个也没有来。
      余天心想:真是一场狼藉的婚礼。新娘子还没出场,他心底隐隐替这个未谋面的新娘子感到惋惜,这样重要的日子,却要被人如此议论。
      他在几个人头顶装鬼,可惜那群人看不见他,一点儿用也没有。
      每当大门口有人进来,新郎官的目光便期盼的看向门外,店小二夸张的喊一声“王公子到——”“李公子到——” ,新郎官便失望的别开目光。
      什么王公子李公子,带着他们的狐朋狗友,喝酒吃肉,只当看戏。
      店小二随着人群哄笑的时候,门外又进来了一位客人。
      青年的样貌很熟悉,用一根素簪束发,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裳,把手中的木盒递给店小二,从怀中取出请帖,又把木盒接手回来,动作井然有序。他认出来,那是林且停。
      店小二本来懒散的靠着门口,不自觉站直了些,“你是?”
      对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却很明显的和那些王公子李公子隔离开来。
      “林且停。”
      他淡淡报出姓名,大堂内突然诡异的寂静了一下。
      新郎官也愣了一下,才迎上去,这下笑容真实了很多,甚至有些惊喜,“小师叔!您真的来啦!”
      “你们给我请帖,我就来。”真的林且停说话有些木讷,带来一种疏离感,真的像某个德高望重的长辈,而非平辈。他把木盒递给新郎官,打开,赫然是一株人参。
      余天还没反应过来,只听新郎官惊呼道:“小师叔这人参,若用得好,能吊住将死之人的性命。如此金贵,送给我们岂不糟蹋了?”
      余天飘近了定睛看,那东西不就是刚醒来的时候,来的一男一女送的人参吗?
      林且停合上木盒,语气依然淡淡的,“镜子湖不至于拿不出一株人参。你们收下,关键时候,也许可抵半条人命。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周围插科打诨的声音突然轻了,几个声音在小声嘀咕:“那真是林且停?”
      “他不是一直在镜子湖吗,姓葛的哪儿来的这么大的面子?”
      新郎官道:“小师叔,您能来我们已经感激。只是还有一事,俞妹的爹迟迟不到,您是这里唯一的长辈……”
      新郎官藏了半句话。新娘子是要由长辈领过门的。
      没有给余天反应这些的时间,剧烈的疼痛撕裂了他的梦。
      浑身又冷又热,热得心脏和脑子好像要烧起来,皮肤却冷得没有知觉。
      “醒了?还以为你熬不过去了。”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先听到的是与中原话不同的语言,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恍惚了一会儿,他才张嘴,扯动自己的嗓子,哑声道:“你是谁?”
      “次松。”
      “这是哪儿?”
      “山里的对子房。”
      对子房是什么,余天脑子里没概念,晕乎乎应了一声,仍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火噼里啪啦的烧,他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他想用手撑起身子,上半身使不上力,试图用手支撑,右手却空荡荡的,只有突如其来的剧痛透过神经,传递来剧烈而密集的疼痛。右手不受控制,接触到的只有手臂处火辣辣的疼,像是所有剑的疼痛都汇到一根针上狠狠扎进来,让他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很快,水的湿润和一股刺鼻的气味,使他再一次恢复意识。右手传来的疼痛还在,次松低沉的声音警告他:“中原人,想活就别乱动。”
      次松常年在这里打猎。对中原人来说半里就会丧命的地方,对猎人来说,却像农民走在农田里一样熟悉。
      喝了水,嗓子还是很干,疼痛并没有减少。他望着布满裂痕脏兮兮的屋顶,思索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右手臂传来的疼痛更加剧烈。
      昨天因为这残破身体支撑不住,晕死过去,早晨在雪地里醒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是活着的。常人埋在雪里,早就活不成了。身体像僵尸,不受控制,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站起来。脑子里像有水在晃,走了两步,头痛欲裂。而哗啦啦已经不见踪影。
      他在雪地里走了一阵,每走一步,都能听到离开雪簌簌的声音。
      深山老林,除了雪簌簌的声音,寂静的吓人,好像夜晚时的野兽嚎叫都是幻听,好像树林里没有活物一样。
      悄无声息的,一头狼再次和他面面相觑,这次更近,他们只隔着一条又窄又浅的小溪,只有七八步远。狼也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声音,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
      他的脚被钉在原地,忘记了挪动,天寒地冻,背后却冒冷汗。现在,他真正陷入了孤身一人的无助,只有眼前的狼正毫不掩饰它的饥饿。他努力掩饰自己的恐惧,让自己的目光变得坦荡,第一次很难,第二次已经有点轻车熟路了,掩饰得更加成功。
      他的目光集中,直直盯着那绿色的眼珠,和那匹饿狼就在一条半米不到的小溪前对峙,谁也没有退步。
      这是一条轻易能够跨越的小溪,对余天来说意味着不安全。裸露在空气里的手早就僵透了,像抓娃娃机里不听话的机械爪,耳朵割裂的疼,脸上除了眼睛在使力,也早就僵透了。
      终于,那匹狼按捺不住,朝河对岸扑过去。余天闭上眼睛,下意识抬手挡住自己的脸,然后,剧烈的疼痛让他失去意识。
      余天艰难的转头,看到了地上的狼皮。皮毛里还沾着血,已经凝固。
      “是你救了我?”
      次松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感谢仁慈的山神吧。再晚一步,你被狼咬掉的就不止是手了。”
      饥饿和寒冷都放大了他的疼痛,但疼痛现在逐渐转向麻木。
      “我的妻子孩子还在等我回家,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次松取出他的水袋,仰头喝了一口,“中原人,你家在哪儿,这附近有没有你的家人朋友?”
      余天摇头。江无逸他们现在,生死未卜,谁救谁还不一定。
      次松闻言,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从一个木块儿上撕下一条,递到他嘴边,“实在没法,我就带你回我家。你这伤看上去骇人,实际上,养两天应该就能下床行动了。”
      余天艰难的点头,张嘴嚼那根木条。嚼着嚼着,依稀闻出一点牛肉的味道,才反应过来那硬木条是风干的牛肉。次松又给他喂了点热茶。
      他噎了半天,哑声道:“多谢。”

      几只乌鸦落在被野兽啃啮的剩余腐肉上,几人都看到了。
      俞秋白尽力平稳自己的呼吸,葛盘龙紧皱眉头,一言不发。
      老妪带他们走近了,盯着看了一会儿,道:“这不是人的尸体,更像是...狼活着其他野兽,但绝不会是人。”
      风雪又大起来,风瑟瑟地刮,老妇头上的兜帽也在风中剧烈地晃动。几人越走越深,却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俞秋白轻咳了两声,葛盘龙忙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披到俞秋白身上,“俞妹,咱们恐怕找不到林师叔了。依我看,咱们先回去,再从长计议。你近来身子不好,仔细着了风寒。”
      俞秋白抓紧自己身上的大氅,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一直跟在后面一言不发的孟月偁,“你是小师叔的朋友是不是?”
      孟月偁似乎有点诧异,没想到俞秋白会问他。
      “你们留下,我就留下。你们走,我就走,对我来说,没有分别。”
      俞秋白不自觉蹙眉,“好,那我不走,咳咳,你也不走是不是?”
      孟月偁微微点头。葛盘龙狠狠瞪他一眼,攥紧拳头,“罢,我也不走!不找到小师叔,便一辈子住在这里!”
      老妪看着他们几个,笑着摇头,目光突然停在孟月偁身上。
      “我们是否见过?”
      孟月偁摇头。
      “那便是与佛祖有缘罢,你一定是佛门的有缘人。”
      “我不信佛。”
      老妪没有生气,和蔼地看他,摇摇头,“我只说你有缘,不信佛也无妨。”
      几人又在风雪中不知走了多久,天虽还没有暗下去,但再不返程,恐怕不远处,听到野兽吼叫的声音,还有一间石头堆的屋子。
      “阿婆,前面那屋子是何人在住?”
      老妇缓缓道:“那是当地猎户的对子房。”
      似乎怕他们不明白,她又耐着性子解释:“当地的猎户,有时遇到狂风暴雨,不好下山回家,便会在对子房短暂的歇脚。对子房里有水有柴火有食物,猎户们约定都可以用这些食物和柴火,只是用掉多少,后面就要补回多少,以供后面的人歇脚。”
      “小师叔会不会在那儿?”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窜过,葛盘龙正要动手,那黑影已经蹭了蹭老妇的裙裾。分明是一匹野狼,却像犬类,对老妇表现出亲昵示好的姿态。
      几人大惊,老妇却依然面不改色,奖励似的摸了摸狼的脑袋,不急不缓,“这是我的朋友,几位莫要见怪。他们只是不习惯外人出现在这里。”
      话音未落,黑马突然一个激灵,伸出蹄子要踹狼。老妇的拐杖急斜,横到两者中间,拐杖顿时被踢出去几尺,落到雪地里。
      她伸手抚摸黑马的鬃毛,几人都是一惊。
      马受惊,有时就算经验丰富的马夫也束手无策。
      此时,老妪却不惊不慌。
      黑马用鼻孔出气,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目光有些迟疑,却不再有攻击的姿态。
      葛盘龙重新打量面前的老妪,老妪神色平静,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仁慈。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前辈究竟是何人?”
      “我说了,几位恐怕也不识得我,因为我实在是一籍籍无名的凡人。”野狼温顺的跟在老妪身后,和谐而怪异,“我叫玛吉。在我们那地方,这个名字是圣洁无瑕的意思。雪山母亲的孩子,都喜欢叫这个名字。在我们那儿,你能找到十几个玛吉。”
      葛盘龙与俞秋白面面相觑,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茫然。江湖上,确实没听说过这号人。
      老妪露出宽容的微笑,“几位去对子房看看吧。那儿若没有你们的朋友,便请返程。再晚,天黑后恐怕会有麻烦。我与几位不再同路,就此别过。”
      几人都与老妪道别,见她拄着杖,缓缓往雪山深处走,直到看不见人影。
      他们推开对子房的门,屋里热气还未散去,火堆似乎刚熄灭不久。但屋子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

      俞秋白他们到对子房的时候,次松带着余天刚离开没多久,正好错过。
      失去右手之后的两天,余天精力很差,浑浑噩噩的。偶尔醒过来喝了点茶吃两口饼,又睡得不省人事,第三天才恢复过来一点。
      次松的儿子次仁和次松一点儿也不像,听说已经十六,马上准备讨老婆了,却不如无疾成熟,满眼都是好奇。
      见余天习惯性伸出右手,又换成左手的样子,便问:“中原人,你的右手怎么了?不是天生的吗?”
      次松低声呵斥他的儿子,余天不在意摆了摆左手,问:“你出门去?”
      次仁点头,“硝了几件皮子,拿去镇上卖。”
      余天好奇,想跟他去镇上转转。
      次仁答应得很痛快,把皮子往身上一搭,翻身上马。
      余天后退两步,“我缺一只手,没法再骑马了。”
      次仁挠挠头,朝他伸手,“那我载你。”
      左手力气不如右手,次仁拉他上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好歹把他拉上来了。
      热心游客余先生,穿越后九死一生,痛失右手,依然不忘初心,准备沉浸式体验少数民族的集市。
      他知道,日子很烂,但总是要往下过的。有些人性格使然,是会过的很烂的,而且永远也不会好,好像基因里有着一种腐烂因子。但是,还是可以找到高兴的办法,好歹把日子高高兴兴过下去。
      他单手拽住次仁的袄子,看到远处白茫茫一片,几匹马儿孤独的伫立在雪里,低头不知道在吃雪还是吃草。近处松柏上的雪压弯枝条簌簌的落下,让马受到小惊吓而哆嗦一下,很快甩头,把雪甩下去。
      他不由又想起他的哗啦啦,不知道那匹好马,现在是否还活着。他想起江无逸,不知道江无逸的伤有没有治好,还有阿三,还有无疾,他们的命运都像迷雾一样,让他担心,又捉摸不透。
      像远处的雪山一样,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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