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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失窃 这年头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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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南京城有些不太平。
以至于牌瘾再重的姨太太们都很少坐着黄包车出门见小姊妹了。往日灯火辉煌的百货商场今日依旧大门紧闭,少了阔太太们的身影显得落寞异常。街上几个钟头都瞧不见几辆黑色的轿车,就算有也不用猜,多半是接送各位老爷、老板们出入官老爷们的府邸谈最近的“大事情”的。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彭禧无心午睡,又不死心地转了转门把手,不出意外,还是没能打开。
“我要练琴!快开门,我要下楼练琴!”彭禧用力地敲着白色的木质房间门,“咚咚”声引来了从小照顾她的崔妈,但是来人劝慰了她几句,就又离开了。
彭禧所在的学校闭课了,昨天学生们又是罢,。,课又是游行的大阵仗,大抵是真的吓住那些尸位素餐的官老爷了,再加上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官老爷们眼看南京马上就要变成下一个北京,便气急败坏吩咐手下的人开了几枪,确确实实伤到了几个学生,也不知死没死人。
尤其是那个呆子……也不知道逞什么能,在队伍里喊喊口号就好了嘛,非要站到第一排……
昨天陆泠中枪的时候,学生们惊叫着乱作一团,刚刚还大喊着口号的学生们,一下子出于本能地疯狂往回退,差点发生踩踏事件。没往回退的人被穿着制服的警卫员抡起大棒子打得登时手臂起了淤青,还不退的才中了弹。
这么说来,这呆子不仅冲动,还特别倒霉。
彭禧很想往前挤挤,过去把他拉回来,但无奈势单力薄,只能被人群挤得节节后退。
她最后看到陆泠的时候,那个傻小子正躺在地上笑着,他高举着拳头,仿佛在告诉大家他还活着,还没死。
但是他中弹是真的,那一地的血也是真的,她喜欢他、在乎他、想见他更是真的。
她忘记最后熙熙攘攘的人群是怎么散去的了,只是等她再去寻时,那滩血迹前的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也别怪彭鉴心狠,把独生的女儿彭禧锁在房间里大半天不让出来。此时的他正在秘书处同手下的人一起开会商量着拟文书,根本无暇顾及女儿,只求她不再出去跟着瞎起哄,便是上上大吉。
天气闷热,彭鉴讲到憋屈之处,深深叹了一口气,完全不顾文人风度,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也对,这事儿换做是谁都觉得憋闷……上头打翻的屎盆子,他得帮人家收拾,必要时扣在自己头上也是他彭鉴活该。
“孙慕宁,你作何看法?”
这个孙慕宁刚来的南京上任的时候彭鉴就已听说他和委员长之间有些关系。好像是蒋先生和宋女士一同出游时,他帮宋女士找回了样什么重要的东西,才得以从小县城调到南京来。
这个叫孙慕宁的男人打眼看过去三十多岁,但因为蓄须的缘故,看上去少年老成了一些,实际才二十出头,若是凭真本事爬到这里,也算是年轻有为。
毕竟是小地方来的,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实则对文书没有任何用处。彭鉴决心今晚请他到家吃顿便饭客气一下,以后便再也不同这种圆滑小人相交。
开车的是彭家用惯了的老人,彭忠,年纪和彭鉴差不多,四十岁出头。看见孙慕宁坐进彭公馆的车,彭忠一点都不惊讶。这年头就是这样,麻雀很容易变成凤凰,只是还穿着以前的旧皮囊,便栖在了梧桐树枝头上。
“孙老弟从前在哪里读书?做什么工作?”彭鉴见气氛实在沉重,主动问了孙慕宁一些自己也不甚关心的问题。
孙慕宁笑起来给人一种很老实的感觉,是个标准的中国文人:“家父尚在时家境还算殷实,在圣约翰读至毕业后,须得回去看顾父亲,便在县中教点国文谋生,只是不料薪水不多还常要迟发。”
彭鉴突然懂了孙慕宁的笑是苦笑,便也扯了扯嘴角道:“圣约翰大学,好学府啊!我去上海时也进去过一趟,那时候……你应该是毕业了。”
孙慕宁又笑着说了下去:“好在之前教(。。。)员索薪失败的时候,遇到了蒋先生与宋女士,舍了这个饭碗给我。”
这回则是欣慰的笑,但也许是怀才不遇又不得不以此为生的哂笑。彭鉴第一次觉得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黑色的轿车在一座欧式花园一样的建筑前停得很稳,远远的有几个拉黄包车的汉子打着赤膊蹲在墙根,摇着帽子乘阴凉。
孙慕宁还是第一次进这么奢华的公馆,尤其是对方还是一名位高权重的政客。虽然不是很有必要,但是他还是很认真地在思忖今天到底是吃五分饱意思一下,还是索性吃个七分饱不虚此行。
现在是夏日,天黑得晚,他抬眼环顾了四周。进门的车道是大理石砖铺的,被车轮碾过一次又一次,须得是彭鉴这样的身份才不会心疼了吧。
应该是这几日日头太大了,车道两旁的绿草坪和花园中的鲜花被晒得有些蔫黄,土地也因为水分蒸发得厉害变得干且硬,以至于一双双小巧的脚印很容易被忽视。
尺码很小,女式鞋;半个脚印,踮起脚,只用前脚掌着地;从公馆内向公馆外,这名女子是从公馆内……他顺着足迹蔓延的方向看去,是高高的黑色栅栏。
翻墙出去的。
孙慕宁笑了,早听说彭秘书长有一位还在念新式男女混高的独生女儿,如此看来,昨日的枪声一点都没吓到这只被兜在鸟笼中十几年的金丝雀儿。
他弯起嘴角,转头看向公馆的主楼,果然二楼采光最好的那个房间窗户洞开,还有半截随风飘荡的浅粉色床单。
掉下来的时候估计是吃了些痛苦的。
孙慕宁笑起来其实很明显,他唇边的胡子可不太会掩饰情绪,所以他笑时会习惯性地低头,试图通过改变角度来掩饰自己的笑意。
“怎么了孙老弟?”彭鉴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个上上下下打量他公馆的年轻人,其他都还好,这一点却惹得彭鉴不快。
孙慕宁却摆出告辞的模样,礼貌又婉转地说:“今日彭兄家中失窃,我不便叨扰,下次定留下用饭。”
“失窃?”彭鉴这回是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当他满院子的下人竟都是死人吗?哪个贼这个节骨眼敢偷到他彭公馆来。
“千金”丢了,可不就是失窃了吗?
彭鉴思索了两秒立刻反应了过来:“彭忠,去把彭禧给我叫下来!”
原来彭小姐叫彭禧,孙慕宁默默记下了。
他还没收到过薪水,只好从彭公馆一路走回去,好在不是很远,只不过从万家灯火走到繁星点点。
早知该厚着脸皮问秘书长借一辆自行车的。
看着孙慕宁揉着自己早已瘪下去的肚子,老仆人孙谦一脸惊讶:“少爷说今天可能会有大官请你吃饭,怎么都不把人送回家啊?”
孙慕宁一边脱下走得沾了一层灰的黑皮鞋,一边对孙谦做了一个委屈的鬼脸:“谦叔我饿了——”
“咕——”
孙谦本以为他家少爷又在逗他开心了,但是这个音量……确实很具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