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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从此以后 不断被打动 ...


  •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不知谁的胸膛里传来“咚咚”的声音,丁陪有些情怯地垂下眼。
      她的头发淋淋漓漓地滴着水,和衣衫挺阔的他一起站在雨里,勉强构成一幅画。
      “你果然还是这个样子。”
      一模一样的神态,除了年纪长了些,几乎没有变化。

      丁陪刚准备升起重逢的喜悦,就被男人低沉的声音打懵了。
      这个开局不对啊,他37度的嘴里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文字?
      丁陪又一细看,这张脸虽然和景浩一模一样,但气质天差地别,尤其是戴上眼镜后,看着不像好人。
      她心中惴惴,不经意后退一步,想试探他的名字又怕这人翻脸,毕竟这明显不再是那个看着很好欺负的小龙傲天了。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他反而笑了一声。
      她又行了,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你走之后唯一一次和我说话,我听到了地铁报站。”
      于是总部搬到这里,他也在这买了房,从卧室的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四个地铁口。

      丁陪有些失语。那明明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时间差怎么会这么大。
      而且,他住在这里干嘛?她隔着层镜片看向他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彤彤...怎么样了。”
      “在早恋。”他倒是还单着。
      丁陪舒了口气,却不敢再问了,她发现景浩的脸色又不太好了。
      “问完了?该解释一下了吧。”

      善变的男人。丁陪颇感头疼,她也是刚刚才把事情串起来,只能按着自己的理解和他说。
      她试探性地张嘴,想看看自己还有没有被禁言。之前瞎折腾的副作用还历历在目,如非必要真的不是很愿意重温。
      “哑口无言?”他冷笑一声。
      顿了两秒钟,丁陪气急败坏地往他手臂上甩了个巴掌。

      是谁把她的善解人意宽仁大度小厂长教坏了?对面这男的是个什么东西?
      她知道自己不辞而别着实没有什么信用可言,他一直苦等有怨言也是理所应当,可是看到他那种怀疑的眼神,丁陪还是很不爽。
      好像她是个故意负心薄幸的渣女似的。

      “我在梦里根本没法说话,看什么都八百度近视两百度散光,想帮你还得遭锤疼好久,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这种男主角一样命硬啊?”
      景浩这才褪下装腔作势的外衣,露出错愕的表情。
      “为什么会疼?什么梦?男主角又是什么?”
      他低下头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眼神珍惜爱护,像是在担心她哪里痛一样。
      丁陪心如擂鼓,对他的陌生感如潮水般退却,身上冒出层层叠叠的鸡皮疙瘩,她动作僵硬地扭过头,又悄悄和他隔开了一点距离。

      冷静片刻,她记起了更多的东西。
      总算明白为什么第一眼就觉得他面熟了。重担、机遇、困境、建厂、跳车厮打、高空作业、团结一心,全是那天凌晨电梯屏幕里播放的电影宣传片,那时还把重复无聊当做安稳,结果闷不作声来了个大冒险。暴雨下了一夜,醒来时整个人都潮透了,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遗憾实在太多,她在故事开头伸了一脚,最后只能留束花。

      丁陪努力讲清楚事情始末,期间充分穿插自己的“苦衷”。
      对他来说真实艰辛的数年,真拳实脚打拼出自己的王国,要是在一开始就被她煞风景地剧透,事情能不能做成先不谈,反而会生出更多的怨怼。
      她怕这会折断他。
      可全赖禁制还是有些心虚,毕竟在某种程度上,她也是沉默的帮凶,看起来像是在一起耍着他玩。
      略带不安地看着景浩那张成长得更有味道的脸,丁陪很犯贱地期待起他的新表情。
      他现在,应该和她差不多大了吧,看样子,应该是这个“好景通讯”的总裁了。应该不用再仰人鼻息委曲求全,也不再是湿淋淋的小土狗,而是体面撑着伞的健壮男性了吧。
      这样的一个人生气的时候,是会像她办公室那个脾气臭的主管一样骂得人狗血淋头,还是强装大方结果背地里红着眼睛生闷气?
      丁陪想想都感觉自己要麻了。

      天色暗暗,景浩一直举着那把看起来很廉价的涤纶雨伞。布料透光,薄薄亮色扫过他侧脸轮廓,好像穿梭时空隧道。
      “所以我是电影里的角色,是你梦里的主角,所以我隔着一层荧幕,永远记不清你的样子。”
      景浩无数次想,只要她愿意出现,多离谱的理由他都可以接受。他执着于短短几十天里的模糊人影,居然反复怀念当年的艰难时刻,现下如梦方醒,终于明白她不离不弃的道理,心脏简直要绞在一起。

      她提前浏览预告片和影评,出于兴趣来到他的世界,观看他的人生他的“故事”。自己一路攀爬至今,每一次挫折、喜悦和重要的决定,不过看客眼里轻飘飘的一节剧情一场对话而已。
      他的想法又算什么呢?一辈子的伤疤又怎样,命悬一线濒临崩溃又怎样,这样才好看才卖座呢。
      景浩猜测过无数可能,就算外星人都认了,却没有一次怀疑过她的真心。他冷笑一声,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恶意的揣测。
      “我该感到荣幸吗?”

      丁陪沉默地对上他忿怒的眼,想摇头否认,又觉得没有立场。
      她确实软弱。
      “别这么看我,也别觉得抱歉,你没错,你只是知道我是主角,知道影视剧的套路,下意识地拿我的人生和别人的故事作比较而已。”
      合着从一开始,她就在看戏,难怪她总不在意,难怪笃定他能成功,那么同情或冷漠,不是都一样可笑吗?

      和他咄咄逼人的话语相反,景浩的表情有一种快要融化的疲惫,他说,“这也是你希望的吗?”
      “我希望什么?”

      这么些年,死局里的艰难挣扎、骤然峰回路转的喜悦、如愿以偿的激动、专注的沉淀与成长,景浩一一体会过,多少次忙碌过后躺在床上发呆,总会冷不丁想起一个姑娘。
      一个世上只有自己记得的姑娘。
      即便周围人都觉得他是想谈恋爱了或者是压力大到产生幻觉了,景浩也从未怀疑过她的存在。
      她来时,自己投向她的,大多是陌生的目光。在丁陪这个名字被叫出来后,他的记忆会有一个缓慢回笼的过程。她走后,这个过程却被极致加速,变得鲜活炽烈,堪称过目不忘。
      他始终记得最后一面,是她的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她离得那么近,目光眷恋又温柔。轻风细吻她额发,空气里浮动着浅浅的绿豆清香,他听见自己心中怦然。

      那个夏天,人生中有了第二个愿望。除了祈盼妹妹有个健康的身体,他还希望身边那个小姑娘,能看到他把事情做成。
      结果她就这样消失了整整十年。

      头顶是不自觉偏过来的伞,景浩的肩头已经湿了,丁陪忍不住站近了一些,听见他的呼吸又重了。成年男性鼓起的胸膛被剪切合宜的高级布料包裹得严严实实,很明显地起伏着。
      景浩正在气头上,突然眯了下眼睛。
      “你又在想什么?”
      “额,生气的样子...不是,我没想什么啊!”
      嘴瓢的事都过去多久了,他怎会如此敏锐!难道那些话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了?救命救命。

      丁陪果断捡起之前的问题,想跟他打温情牌。
      “我莫名其妙掉到异时空里,当然很想回到现在这个世界。跟着你混,一方面是猜测,一方面是觉得你可靠,所以希望你成功。我确实是想要加速剧情,你怨我也是应该的,没能提前告诉你,对不起。”
      景浩这些年修炼出来的心胸都见了鬼。这时候诚实个什么劲儿?他简直要气死了,台阶递到脚边都不会下!

      丁陪笑了一下,认真注视着景浩黑沉沉的眼,说:“但别那么看不起自己行吗?你功成名就还不是因为你自己争气,主角光环只是别人的定义而已。何况后来知道你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我还怎么只做观众,也不要随便否认我的心意呀。”
      奔三的人了,情绪怎么一点儿也藏不住,越生气,越在意,越犯傻。
      好像还是那个二十岁的景浩,她很开心没有弄丢那只小狗。

      离得近,丁陪缩了缩鼻子,闻到熟悉的咖啡味道。
      交货前一周,景浩几乎天天熬夜到凌晨三四点,草草睡两三个小时就起来继续工作,那段时间,垃圾桶里都是红色的速溶咖啡包装袋。丁陪以前上课犯困时也经常喝这款,里头有股浓郁的香精味,很甜。
      后来感觉到要离开,丁陪包了一束花,剩下的钱都买了同款咖啡,塞满了他的小盒子。
      现在都是CEO了怎么还喝这个呀。
      丁陪的心软塌塌的,想起另一件礼物,她问道:“收到我给你的花了吗?”

      说来也巧,丁陪那时居然在花店里找到了蓟花。
      这花农村一开一地,没人愿意要,见丁陪感兴趣,老板连忙热情地介绍起来:“这个是沼泽蓟,欧洲的品种,花语是支持。”
      太适合景浩了,他就像沼泽泥地里钻出的草开出的花,浑身捶不烂的热烈生机。把那样饱满的情意放在门口时,她居然有一种失恋的感觉。

      过了很久,丁陪才听到头顶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她送的花早就变成了干花,咖啡他一口没舍得喝,全都过了期,和他一起辗转多地,搬来搬去。
      可是合照里连她站立的空地都消失了,罚抄一百遍的名字、手机号码和短信...他回头细数,才发现她什么都没有留下,花和礼物成了杀青留念。
      景浩突然觉得手里的伞有千斤重,几乎快要握不住了。如同当年风雨中卑微的祈求,他又感到了那种被浸湿的黏重。
      难道真的是冥冥中有注定,冥冥中要重逢。命运将他们轻轻一拨,就能隔开漫长的年月,适逢其会,他们又这样轻易地遇见,如何才能将她留下。
      他还在怔怔出神,目光突然定住了。

      这几年他经常到处谈生意,穿惯了西装。视线偶尔落下,自己的袖口总是一节坚硬的西装布料,一节笔挺的白色衬衫,常年只有扣子,连多余的走线都看不到。
      而她的袖子看着就很软,上面还有一圈刺绣小花,打湿后的颜色更加鲜艳。她的脸、鼻子、眼睛、嘴巴,都和那花朵一样的红,一样的清晰,他伸出手就能将她握紧。
      这时只要她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从头到脚都显得脆弱。

      “我要哭了啊。”
      漆漆天色底下,风越来越大,他是纹丝不动,丁陪被吹得直往伞外倒。
      她有点受不了,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景浩不动。
      丁陪好脾气地再扯一次。
      还是那张死人脸。
      小孩儿。
      她又想哭又想笑。好像自己总是能一眼看穿——明明都可怜成那样了,还有力气跟她生气,忍得住不抱她。

      “别发疯了,适可而止啊你。”丁陪面无表情,声音却越来越小。
      她埋进男人的西装里,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如愿地被熟悉的咖啡香味包裹着。
      彤彤经常待的地方就是这儿吗,确实很舒服,谁晓得早在他单手抱妹时她就已经馋死了。

      景浩听见两颗心跳动的声音,想要拨开她的手颤了颤,被风吹得抬不动。
      不再是渐渐模糊的记忆、破碎的花瓣、连梦都奢侈的声音,她真实地落在自己的怀抱里,填满了无数个曾以为心甘情愿的日夜。
      他珍而重之地吻了吻她的头发,在齿间尝到了甜润的湿气。

      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有拎着伞的路人疑惑地看着这对相拥的男女,正想多瞅两眼,主干道飞驰过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窜起一路高扬的水花,于是受害者们纷纷转过头,投去愤怒的目光。
      丁陪也惊呼一声,自然地松开了环抱男人的手,去抓自己的裤脚。
      好家伙,这水还是脏的!她有点崩溃,唯一一条浅色西装和新买的平底鞋全都遭了殃。

      男人的手伸过来,缓慢地捏住她袖口的绣花。
      “带你买身新的。”
      丁陪有些惊讶地看过去,他面上虽然没有笑意,但看着已经不再怄气了。
      景浩半天没听到回答,顿了顿,放下手,又转身不理她了。
      她追上去,意识到什么,笑眯眯的。
      “就原谅我啦?”
      “回头再和你慢慢算账。”
      “所以那电影是以你为原型的吗?怎么会这么巧,他们是不是在搞什么穿梭时空的实验研究啊?”
      “没那个兴趣,我会追究他们的侵权责任。”

      说真的,能再次见到他实在是太好了,上一面明明也没多久,她已经很想很想他了。
      有时候脑子里会隐约闪过一些画面。他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肌肤、灯下他拆机时无比专注的眼神、他喊不出自己名字时窘巴巴的样子、流着温热的血和冷汗的脸、期待她鼓励的表情。
      2013年的深圳,平凡普通的少年,苦哈哈的日子,不肯放弃的决心,野草一样拔节疯长,一路就这么做成了。
      他是那么温暖特别的一个人,笨拙又聪明,看过来的目光总是带着暖和涩,将她的视线紧紧攥住,渐渐催生出细小的花。丁陪想,吸引她的,也许是不断被打动的瞬间的集合。
      裤脚湿哒哒黏在腿上,好像还沾着污浊的沙石颗粒,她的心情却欢快到快要飞起来。

      原来,他就一直在她的世界里,真实的、生动的、热乎乎的。他们在一起。
      丁陪拽出景浩插兜的手,紧紧握住,傻乎乎地笑。
      “我不是哄你啊,我的确是参与了你的‘故事’,但放心啊浩仔。”她抬手将他眉间的褶子轻轻弹开,“从此以后,你也会一直在我的故事里。”

      “丁陪。”
      “嗯?”
      “这次不会再忘了。”
      人生还很长,他可以在她的故事里,一直熠熠发光。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从此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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