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烊千玺］蓟草花》孤棹長灯

2、狗狗凝视

　　景浩偶尔会觉得累。
　　母亲去世后只剩他和妹妹相依为命，为了治景彤的心脏病，景浩开了个手机维修店，勉强支撑两人的生计。
　　但妹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医生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八岁前必须把手术做掉，但费用至少需要三十万，景浩根本承担不起。
　　为了筹到这笔钱，他铤而走险，贷款从同乡那里收了一仓库的残次品手机。谈好了订单，翻新维修了大半机子，只差一步便能卖出去。
　　便是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国家新发的通知，严打翻新二手机，机子尽数退回，投进去的钱砸在水里，连个响也听不见。
　　但他怎么可能认命呢？哪怕为了妹妹每天早上迷迷糊糊睁开眼喊的那一声“哥哥”，他也不肯放弃一丝一毫的可能。

　　“所以你去蹲人家原品牌的大老板，和他们谈合作？”穿着白色棉布短袖的女孩一脸震惊。
　　绝对男主吧，这胆识。
　　“其实这对他们来说只有好处，回收回来的手机零件完全可以形成一条新的供应链，如果胆子小，做次级产品也行，但都会比现在这种僵化的产品结构好。他们老板赵总也明白，就是条件有些苛刻。”
　　何止是苛刻。要求无损拆装零件，合格了才“有机会”签合同，pdd砍一刀套路就不提了，更别说定金场地员工什么的，统统没有。

　　景浩避开眼睛亮晶晶的女孩，嘟囔出声：“我应该就是对你一个人脸盲。”
　　2013这一年，他做了人生中最重大的一个决定。为此，他度过了一段极其难熬的日子。与此同时，他认识了一个小姑娘。一个头发毛茸茸、手臂肉乎乎的姑娘。但让人费解的是，他记东西学东西明明都很快，却总是会忘记她的脸。

　　丁陪在灯下小心翼翼拆着零件，表情很专注，好像没听见他的话。桌子上的零配件工具乱七八糟摆着，景浩忍不住伸手点了点：“这儿，安错了。”
　　她皱了皱眉，认命地抠掉重来一遍。看得久了，丁陪眨巴眨巴睫毛，忍不住嫌弃这些小铁片的反光晃眼睛。
　　虽然吧是她主动要的这份工作。

　　没有各种杀时间的娱乐软件，夜晚变得很长，丁陪躺在破旧的铁架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自己未知的命运，忍不住叹气，感觉命都快叹掉两年，又赶忙把闭了起来。
　　猜不透，索性就顺其自然。
　　正好景浩第二天反悔和她说起他的新工作，谈好薪资待遇，丁陪就先过来上手。
　　因为贷款还不上，景浩的店铺连着里头的东西都被收走了，所有的工作都得在他家里完成。即使这几天混得也算熟悉，但丁陪也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做赌注，听到这话当时就后退两步，谁知道那天的晕眩是不是因为没吃饭低血糖，要是开局就被灭，那她可真的永远回不去了。
　　好在经过她严密的背景调查，景浩是出了名的热心肠，街坊邻居无差评，她这才大着胆子过来，然后一眼就被他软绵绵的妹妹给俘获了。
　　要命，太可爱了！

　　等贴贴抱抱过瘾了，丁陪放她去写作业，支着脑袋喝了口刚倒的凉开水。丁陪来时景浩刚草草洗完头，没有吹风机，只拿毛巾随便糊弄两下就坐下来给她讲拆机步骤。
　　丁陪突然手臂一凉，转头瞥了他一眼。
　　他的发梢又开始滴水，屋子里还有残留的碘伏气味，她有点出神。
　　这个人的气质很奇怪。平常普普通通一小孩儿样，可一沾水就酷似落水小土狗，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撸一把。
　　小土狗的头发湿湿的，眼睛亮亮的，看见她那副没吃过苦的样子，哼笑一声：“真娇气。”
　　丁陪的心“砰砰”跳了两下，软掉了。

　　“我是娇气，没你抗造。”丁陪大方承认，又挑着眉问，“这么大一摊子东西，你有把握啊。”
　　景浩装也得装得有把握：“当然！”
　　一眼就看出他在虚张声势，丁陪点点头，沉声道：“没关系的，我相信你。”
　　毕竟男主无所不能，丁陪心中偷笑，讲空话灌鸡汤毫不嘴软。

　　“那浩仔，明天我来找你开工啊。”
　　“别叫我浩仔。”
　　景浩不乐意，她这么小一只，怎么看也得叫他哥吧。
　　“那我喊你啥？景小老板？”
　　“就叫我景浩吧。”他正色道，“可惜我总是叫不出你的名字。”
　　丁陪倒不在意，穿越这种事都出现了，她的唯物主义早就摇摇欲坠，维护主线的小bug她也不是很在意，能熬回去就行，改变历史什么的能者居之，她没什么出息，失去空调的第六天她已经有点崩溃了。

　　说话这会儿功夫景浩也没闲着，接着她剩下的活又拆了几部机子，那叫一个又快又好，丁陪看着很治愈催眠。
　　“对了，你之后还是晚上过来吧，等过两天我收拾好地方，咱们就有办公间了。”
　　他拆着拆着，不知道为什么，她那边的半张桌子渐渐变得干干净净了。
　　似乎也想起了刚刚丁陪拆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他安慰了一句。
　　“熟能生巧。”

　　丁陪心态大起大落：“为什么是晚上，白天不行吗？”
　　景浩愣了下，耳朵根都红了。
　　“我、我白天要去工作，没有别的意思！”
　　丁陪恍然，松了口气，看着面前不算健壮的男孩，又有些疑惑。
　　“你一天打几份工啊，忙得过来吗？”她歪了歪头，“还招人吗？”

　　“你不能去，要资格证的。”
　　丁陪的心思活络起来：“什么证啊我也能考吗？”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都忘了自己是个黑户了。不过景浩好像从没想起要看她身份证，这年头，劳动合同都很草率。
　　彤彤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景浩单手把她抱到床上，声音变得很轻。
　　他摇摇头道：“高空作业，很危险。”
　　丁陪惊掉下巴：“你多大啊，做这个，不要命了吗！”
　　“我有经验，没事的。”

　　丁陪恐高，找房子时第一条就是要封闭阳台。之前找人装空调，那师傅就靠一根绳子挂在外面，还要搬着巨大的外机移动安装，看得她人都傻了。那还只是八楼，景浩那种几十一百层的高楼她想一下都要晕了。
　　如今的深圳已有不少几近如云的建筑，他有二十岁吗，天天挂在光滑没有任何抓手的玻璃墙外，时间长了还会中暑，简直是...
　　丁陪不知道说什么了。
　　对自己狠难道是男主的必修课吗？还是说正因如此，他才会成为故事的中心呢。

　　今天也不知道遇到什么事情了，景浩的手臂上擦了药。他从头到尾一眼没看一声不吭，只知道对着妹妹道歉。
　　她看他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是太明白自己的处境，除了破釜沉舟，没有第二条路。
　　丁陪吸了吸鼻子，看着灯光下柔软却坚硬的狗狗，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景电子元件厂剪彩那天，丁陪早早地到了。
　　院子里的人穿着一模一样的整齐工服，她低头看看自己挑挑拣拣半天的蓝白格裙，瞬间就有点想走。
　　“景浩又把陪陪落下了啊。”梁永诚眼尖，看到衣服就知道是景浩干的好事。他也纳闷，这小子记性不是挺好的，怎么不仅是脸，连人家名字都能忘。
　　“咱小丁也是个小美女吧，厂长道行够深的啊。”刘恒志接着梁叔的话头说，他一笑，眼睛褶子都堆起来。
　　张超和他一唱一和：“厂长连你这丑脸都记得住，却总记不住小丁，肯定是想故意吸引人家注意，这招哥几年前就用过了。”
　　“我咋不知道，还有女孩儿能看上你啊？”
　　“你啥意思啊，哥爱上游戏之前也是风中一匹狼好吧！”
　　伴着钟叔响亮的笑声和没戴助听器的汪春梅略显呆滞的眼神，丁陪浅浅的尴尬才冒了个头，就被纯洁的景浩小同志那张大红脸给笑到了。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来的活宝们，还在起哄喊着罚抄一百遍。
　　只有一旁的张龙豪沉默着。听说他之前是拳击手，但爱好却是救助流浪猫，这反差萌简直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张龙豪回看过来，吓得丁陪赶紧转移视线。
　　太凶了太凶了，实在是没勇气对视。

　　等大家整理好仪容仪表，丁陪自告奋勇给他们拍照。
　　梁叔皱起眉毛，很不赞同：“啊哟你不拍怎么像话的啦，浩仔忘了你我们还能忘呀。”
　　背对着热烈的阳光，丁陪摇了摇头说：“没事，等晚一点我穿着工服再拍一张。”
　　话是这么说，但她知道，景浩记不起人，根本没有做她那件。何况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去了，合照有没有也无所谓，给领导递台阶的事她做惯了，说出来一点儿都不显得有什么失落为难。
　　“一起拍。”景浩拽住她拿在手里的外套，直勾勾盯着她。
　　很像那个表情包，狗狗凝视。

　　“陪陪，过来，和厂长一起站中间，你们年轻人做主角。”
　　丁陪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到景浩旁边，把被她捂得白嫩嫩的脸暴露在太阳底下。
　　明亮的光线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不知不觉间，景浩也习惯了每天会有个陌生员工出现，好几次忍不住想问，又生生吞了回去。
　　直觉告诉他糊涂点也好，否则更讨人嫌。
　　只是这会儿太阳落在她身后，竟有些炫目，没等他挪开眼，对方已经开始自证身份了。

　　丁陪回回跟他循环播放自己大名确实心累，两三次还好，时间一长，很难不疲惫，她这次就要让他知道，NPC也是有脾气的！
　　她抬头四十五度角，给他演了个黯然神伤。
　　小景老板欺负起来最好玩了。

　　景浩沉默了一会，说：“抱歉。”
　　他内疚又茫然，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记得住她，只有自己，每次见到她，都好像第一面。
　　景浩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重，丁陪傻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演过头了。
　　“别啊，我逗你的。”丁陪在空中点了点他蹙起的眉，很无奈他怎么这么好骗，“这要是部电影，你光道歉都能道出一半的时长。”
　　“总是紧绷着也干不成事。放轻松点。”

　　丁陪站立在夕光中间，身影变得模糊起来。
　　她的话总是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易如反掌的笃定，好似世界旋于指尖，千难万苦如影片一般转瞬即逝，让人下意识觉得假，却又忍不住想要相信。
　　他真的可以吗？
　　景浩恍惚间听见余晖里，女孩带笑的声音。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