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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百年蛊 ...

  •   秦盎赶到时,人们正在分食秦寻的心脏。
      那个妇人看到秦盎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哆哆嗦嗦地哭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她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秦盎……刘姨对不起你。”
      秦盎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妇人。
      自己……该怎么做?
      按哥哥平时教自己的,应该把这个自称刘姨的人扶起来。
      可她手上,沾满了秦寻的血。
      秦盎以为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可她又好像什么都听得见。
      身边有人说:“怪不得总能看到秦寻用糕点喂虫子,原来是在豢养自己的宠物啊。”
      他在……说什么啊?
      秦寻他怕虫子啊,怎么可能……
      她忽然间想起来,秦寻对她说过——
      “你喜欢就好,你喜欢的东西,哥哥也喜欢。”
      又有人说:“那畜牲驱使蟑螂飞上来咬我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还是道长厉害,一刀就砍死了。”
      蟑…螂?
      她靠着气息向前走了几步,看见了那只蟑螂断成两节的尸体,早就被人们踩的血肉模糊,前足还因为风不停抖动,倒是比生前活泼。
      再向前走了几步,就看见了昨天还在饭桌上笑着弹她脑门的人。
      ——连心脏都被剖出来了。
      那壮汉见她来了急忙跑过来献殷勤,他想:这种时候,小姑娘最需要安慰和陪伴。于是学着秦寻的语气:“我也没想到,你哥哥竟然是这种魔物,这个畜牲已经让我们所有人都感染了,我们才不得不喝他的心头血。”
      他顿了顿,几乎藏不住心中的恶意:“不过说来也是可笑,他竟然一句都没有辩驳,连反抗都没有,估计也知道自己是个败类,正在心中忏悔呢。”
      为什么既不辩驳也不反抗呢?
      因为那个人人口中的魔物就是自己的妹妹啊。
      密密麻麻的虫子破土而出,连导致虫疫的魔虫在强大的威压下不得不对她俯首称臣,裹挟住了围在黔城城门前的每一个人。
      她从地上捡起那把杀死了她哥哥和朋友的断刀,在壮汉惊恐的目光下走到了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垂下眸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壮汉感觉虫子从自己的毛孔钻进了血肉中,倒在地上不停痛苦地扭动:“你……啊!秦…盎。”
      秦盎一刀刺进他的心脏,漠然地说:“不,我就是你们口中的魔物、畜牲和败类。”
      她从前有过很多想要的东西,对未来有很多美好的幻想,所以她刚出生就在笑,可所有她想要的东西,要么得不到,要么得到后,以最狠决的方式离开。
      母亲亲手为她缝的香囊。
      唯一一个愿意陪她玩的丫鬟。
      她只有秦寻,她只有一个秦寻了。
      她固执又不听劝,像抓沙子一样紧紧抓住自己仅有的东西,结果抓得越紧,漏得越快。
      他们说的魔物、畜牲、败类,明明是自己,可为什么死得却是秦寻。
      家里的下人总会在暗地里偷偷骂她是灾星,她小时候听到了还会觉得委屈,躲在角落里抹眼泪,但被骂的多了,就不以为意了。
      但她现在,真的觉得,秦盎就是个灾星。
      刚出生就克死了母亲,然后克死了父亲,最后连唯一一个哥哥,也因为她而死。
      秦盎一刀接着一刀,亲手杀死了所有喝过秦寻的血的人。
      哭泣、求饶、怒骂,她都不在乎了。
      城门外,黄沙漫天。
      城门内,尸横遍野。
      天彻底沉下来,从此之后,黔城的夜永无休止。她现在非人也非妖,父母所期待的满园春色生机盎然,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虫所覆盖,寸草不生,她自己就是蛊,是整个黔城的蛊。
      她麻木地杀死最后一个人时,起身时有什么东西从她怀里掉了出来,她低头去看——
      是一把钥匙。
      “骗子,”她像平时一样抱怨:“说好了今天带我去看店,天都黑了,我都不知道那店长什么样。”
      她看钥匙上沾着血,就拽着袖子擦,可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液浸透了,钥匙越擦越脏,她“啧”一声,轻声念叨:“怎么擦不干净啊。”
      “啊,忘了,不能用袖子擦,以后的衣服要自己洗了。”
      她自言自语:“实在不行就把我新买的裙子卖了,换来的银子用来洗衣服。”
      她垂眸看向身下的人,是洗衣店的老板。
      她踩着他的尸体,向城门的方向走去,看见了秦寻被挖空心脏的尸体,她顿了顿,把手在城门上用力地抹了抹,毫无顾忌向他怀里摸去,果然摸到了一把钥匙。
      是温热的,一把浸在血中的钥匙。
      秦盎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食材一个一个地捡回袋子里,她安静了很久,倏然一笑:“太重啦哥,帮我拿回店里吧。”
      风沙四起,周遭的景物,她的十四年,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好。”
      秦寻接过她手中的食材,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模糊就模糊吧,她想,反正秦寻是不会让她进不去店门的。
      此后经年,秦盎作为灾星被黔城百姓活活烧死,秦寻也从没有一个会害死他的妹妹,只是一个博学多闻的饭馆老板。
      秦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转头看见谢庭正坐在桌前独酌,没有防备:“你不杀我?”
      自己已经控制不了幻境了,这个人的法力远在自己之上。
      “想起曾经的事了?”谢庭没有回答。
      曾经?百年过去,确实已是曾经了,但对她来说,恍如昨日。
      她总觉得,只要一直在十四岁,就什么都不会变。
      秦盎回想自己十四岁的事,学着曾经的自己甜滋滋的笑:“做了一个噩梦,很可怕的噩梦。”
      “秦寻的灵魂……”谢庭开口。
      “早就没有了,”秦盎倦怠地回答:“我那时候太小了,根本就不知道锁灵囊这种东西,就算知道,也不知道去哪里寻。”
      谢庭抬眸:“你应该还不知道,秦寻体内还保存着一部分灵魂,否则的话,”他轻笑一声:“你要怎么解释他身边的幻雾。”
      秦盎猛地站起身,身侧的手抖个不停:“他在哪儿?”
      “就在门外。”谢庭回答。
      秦盎按住自己由于身体本能发抖的手,暗骂自己:都是一百岁的人了遇事还这么慌张。
      秦盎看见那个自己每天都能看见的人,想到自己即将可以再次见到他,心跳还是会加快。
      谢庭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说:“我没办法把他召唤出来,但通灵的话,还是可以做到的。”说着,点燃了符纸。
      秦盎感觉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于是她问:“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
      一道熟悉的声音想起:“因为我不是很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温润,清越,好像山间泉水。
      秦盎控制不住地哽咽,极力恢复成了平时的声音:“哥,你都死了,就别装了吧,你从来都不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人,而且,”她缓了口气,艰难地开口:“你那个时候很恨我吧,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秦盎看对方沉默以对,不管不顾地继续开口,想起要把百年前没说出口的话一吐为快:“哥,我喜欢你,喜欢你快一百年了,可我还是喜欢你,你……”
      她哭出声:“你能不能也喜欢我啊。”
      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她不爱哭,因为身边总有人在哭,他们的脸都狰狞又扭曲。她觉得,自己现在大概也是这样,丑透了。
      但她还是要哭,过去的一百年,不管受了什么委屈,她都会沉默地自我消化,因为在幻境之内,她是秦盎,是灾星,肯听她抱怨,听她吐槽,听她痛哭流涕的人,从来都只有秦寻。
      秦寻安静地听她哭完,像百年前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嗯,我也喜欢你。”
      秦盎知道秦寻从来不骗她,所以她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在你喜欢我之前。”
      “你怎么知道——”
      噗呲——
      楚山的长剑穿过秦盎的胸口,在谢庭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已收回了长剑。
      谢庭抬眸:“你非要在这种时候杀她吗?”
      楚山解释:“她已经控制不了幻境了,她不死,笼罩在黔城上的幻雾不会散。”
      谢庭还是问:“非要在这种时候吗?”
      楚山反问:“她醒来后会伸头让你砍吗?”还没等谢庭回答,他就摆了摆手说:“我来善后,你去找那一位吧。”
      他知道谢庭要说什么,但他并不想回答。
      谢庭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无奈笑道:“找什么啊,大概早就出城了吧。”
      他抬头看向笼罩在黔城上方逐渐消散的幻雾,秦盎这一百年困住的不止是这一城百姓的亡魂,也困住了她自己,即使她把自己强行困在了十四岁,但话语中的苍老感和疲惫感却是外表所遮掩不住的。
      她想让秦寻幸福,所以让幻化出的百姓把自己活活烧死;却仍然恨着这一城百姓,所以让他们的亡魂也困在虫疫的惶恐不安中。
      小孩子的恨,才是最执着又最地久天长的恨。
      而秦寻残存的魂魄在他破损的身体里,应该把她这百年做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但再次见面时,他忘记了秦盎一刀接着一刀让满城尸横遍野满脸是血的模样,忘记了她故意让自己成为百姓口中的灾星被烧死时轻快笑着的模样,也忘记了她百年的苦苦求索,一夜之间尽生华发,又在破晓以前把头发偷偷变回来。
      他还是会无奈地揉着小姑娘的头,因为在他眼里,秦盎永远是最初那个翠羽动春色,佩环荡月华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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