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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理由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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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工作是什么呢?
好奇心当然是会有的。
当在街上偶遇到邻居家的哥哥背着那把几乎不离身但是好像又没有弹过的贝斯时,高桥阳葵有些开心地朝着他走去。
女孩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也不需要说话。
那个会在自己朝着他走去时露出微笑,并自言自语地说完一堆,然后耐心地等待她找手机的邻居哥哥总能给她好像不用说出来的感觉。
但是当青年目不斜视又旁若无人地与她擦肩而过,无视了女孩伸出的手、微微张开的嘴还有那张显得有些高兴的脸时。
高桥阳葵又忍不住想,是因为没有叫住他吗?
她张了张嘴,“——”
……
不行,做不到。
勉强的话也没办法说出口,女孩不再强迫自己,转过头跑过去想要拉住他。
但是在距离还有好远的时候,青年突然停下来跟身边的人说了什么,不经意般地转过头,给了她一个认真又冷淡的、非常严肃的、制止的眼神。
别过来。
蓝眼睛的青年做出了这样的口型。
……
邻居家的哥哥已经越走越远了,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的女孩还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原地。
高桥阳葵茫然又无措地看着他走远,嘴唇动了动,用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喉咙,她用着力,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
说啊。
说出来啊。
……
“……”
“…………”
“h——”
……
一个人回了家。
一个人吃了晚饭。
一个人好好睡觉休息……做不到,没办法睡着。
高桥阳葵沉寂的黑色瞳孔安静地望着玄关入口,她总觉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个穿着蓝色兜帽外套的猫眼男人敲开门,带着温柔的风和暖意的阳光走进来,笑着问她。
“阳葵,今天过得好吗?”
但是没有。
黄昏时没有,漫长的夜晚也没有。
天色微微亮起的清晨直至此刻,楼梯间才带出了轻弱的脚步声。背着黑色乐器盒的、裤脚被露水和雾气带得有些湿润的、看起来疲惫又失落的、邻居家的蓝眼睛青年回来了。
“阳葵?”
他看起来反应慢了一拍,直到高桥阳葵走到他面前才回过神来一样。
女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今天起得这么早?”对方还是依旧体贴温柔地问。“有好好睡觉吗?”
没有。
怎么可能睡得着。
诸伏景光从女孩的脸上得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
他也是。
今天,是他第一次亲手结束普通人的生命。
不是什么打断腿,不是去要债和恐吓威胁,也不是帮一些黑暗里的家伙处理掉他们扔来的毫无声息的尸体。
罪不可赦的恶人,无辜可怜的普通人。
青年很难去形容自己冷静地取出乐器包里的枪去狙击那个人时,是多么镇定。相反的,他也无法阻止子弹射出后身体和胃部迅速涌起的那种呕吐感。脑海里混混沌沌地想了很多东西,清醒地知道自己必须冷静和克制,尽管未来还有更多…哪怕未来还有更多……
这就是他真正要面对的了。
诸伏景光有些阴郁地看着夹在自己指尖被点燃的烟,在夜幕下一个人走了很久,才在天色亮起时回到公寓,看见了那个似乎在等着自己的小邻居。
“我……做了不好的事。”
他在无法得到回应时的话就像自言自语,在女孩想要掏出手机打字时,又接着像是发泄和茫然到不知道能和谁倾诉一样毫无停顿地说着,说着无法坦诚的自白。
“非常非常不好的事情,让我觉得有些疲惫和痛苦的事情。”
是欠了很多钱吗?也对,住在这种廉价又混乱的公寓,每天早出晚归就像是在躲什么,忙碌着什么让人精疲力尽又看不到尽头的事情一样。是打工还债?还是惹上什么不得了的麻烦了?
她能帮上忙吗?
“但是……那是我必须要面对的事情。”
为什么觉得疲惫和痛苦的事情也是必须要面对的事情?
“因为也有必须要保护的。”
青年眼里所包含的含义太过复杂了,高桥阳葵根本分辨不完。
“虽然很突然……阳葵,我明天就要搬走了。”
……什么?
“会在未来见面的。”
诸伏景光对着抓紧了自己外套衣摆、不可置信地流露出茫然和不安的高桥阳葵笑了一下。那股郁郁沉闷的感觉消失了,笑容也突然变得轻松了起来。
他漂亮的蓝色眼睛里多出了什么坚定和执着的温度,宽厚温柔的手搭在她并不细软的发丝上揉了揉。
“以后,就算没有我监督,阳葵也要好好吃饭啊。”
……
一想到可以在未来重逢,高桥阳葵便连对“等待”这件事,也充满着期待。
直到她重新上学,在心理医生和朋友的帮助下尝试发音和说话。
直到升学,搬家,考上了还不错的大学,年少时候憧憬的那个邻居家的青年也一直没再出现。
直到她和朋友第一次走进那家咖啡厅,金发的服务生阳光亲切地笑着,为她端上一盘味道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三明治。
被她封为其为世界上最最好吃的三明治。
高桥阳葵咀嚼吞咽着嘴里的食物,然后在朋友和服务生的目光中狼狈又像小孩子一样无法克制地掉下眼泪。
朋友慌张地拍她的背,问她“怎么了”,在服务员有些尴尬和无奈的表情中警惕地说出了“食物中毒的话我就报警哦”这种话。
……
“好吃。”
高桥阳葵吸了吸鼻子艰难地开口。
“这样啊。”
“那就好。”
朋友和店员似乎都放松般地笑了笑。
朋友偶尔会因为课业忙碌,没有办法陪同,但高桥阳葵也把这家咖啡厅当作是可以固定打卡的地点一样经常光顾。
就算是为了回忆中的那个味道。
对于波洛咖啡厅来说,对方可以说常客了。
女孩会在闲暇时间的工作日和周末过来,尽管要求过外带但还是说店里的更好吃,偷偷请教过安室透关于三明治的做法,但是也因为无法还原出相似的味道放弃了。
她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出现一次。
不点招牌,也不会尝试新品,就连节假日才会推出的限定都没有尝试的想法,只会固定地毫不犹豫地选择吃某一款三明治。
在安室透看来,是有些显眼的。
从她第一次开口说长句的时候,安室透便发现了。
她好像有些发声障碍。
并且无论如何,在吃他料理的第一口就掉眼泪,然后坚持不懈地吃了大概十几次这款三明治的客人…都会被记住吧。
他垂下眸子,看向因为是特定假期所以为了推出新品减少日常款而没有买到那个三明治的女孩。
她看起来有些失落。
“抱歉,因为食材被用来做限定款所以都没有了……阳葵小姐要试试新品吗?”
小梓抓着托盘问她。
高桥阳葵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更喜欢之前常买的那一款。“那个味道,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安室透愣了愣。
“……梓小姐,其实还能够再最后做一份那款三明治,要不交给我吧?”
等到金发的青年在吧台重新料理着今晚唯一一份非限定料理时,女孩偷偷看他的视线也被抓个正着。小梓打趣着说:“安室先生的确很受女孩子们欢迎呢。”
高桥阳葵慌张地摆了摆手,又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很像,以前认识的哥哥。”
“诶?长相吗?”
“不…不是。”
“那是说三明治的味道和做法很像吗?”
金发青年已经神色自若地端着餐盘和一杯咖啡走到她们旁边,对着两人笑了笑,用“还有供应商那边的电话需要梓小姐处理哦”把人打发走,才看向了慢吞吞吃着三明治的女孩。
“阳葵小姐介意说说看是什么样的人吗?说不定我认识呢。”
漂亮的带着笑的蓝色眼睛,柔软细软的褐发,下巴蓄着短短的胡茬,料理很厉害,某些时候又很警惕和敏感,俊秀的、温柔的人。
“他的名字,我,练习了很久。”
高桥阳葵有些恍惚地想着,自己还没有真正地成功在那个人面前和他对话交谈过,有一点点可惜。但是下次见面,她就能够用自己的声音跟光哥哥说话了。
会被夸奖的吧?
女孩之前说话时的发音是有些含糊和别扭的。
但是她像是练习了无数遍、把这个发音挂在嘴边到已经成为了无比流畅和熟悉的程度一样,坦然地、字正腔圆地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hikaru。”
“Midorikawa hikaru。”
光。
绿川光。
在温和笑着的咖啡店服务生愣住了。
“认识,吗?”
安室透回过神,看向好奇打量着自己的女孩,摇了摇头。“不认识呢,但是我很感兴趣哦,可以说一说你们之间的故事给我听吗。”
……
阳光明媚温柔的一天。
高桥阳葵坐在那个小小的咖啡店里,音乐悠扬回荡着,空气中飘着餐食和咖啡的香味。光色透过干净透明的玻璃窗因为装饰和贴字的影子细碎地铺在他们的身侧,发着光的闪尘也慢悠悠的。
女孩磕磕绊绊地与对面那个耐心的服务生聊着天。
讲述了一个安室透未曾见过的,关于那位真实名字从始至终都不曾被这个讲述者知晓的hikaru,和一个被改变的小孩之间的故事。
“安室先生。”
高桥阳葵说完了故事最后分离的结局,放下咖啡杯问他。
“还能,和他见面吗?”
这个聪慧敏感的孩子似乎从一堆的细节里扒出了咖啡店服务生认识那个人的事实,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即使这个故事这么短,短到结尾时她手里的咖啡还依旧冒着热气,在这个可以短暂放松一会的环境里,也足够让安室透沉默着露出稍微有些真切柔软的表情。
“……抱歉。”
青年摇了摇头。“即使是我,也有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噢。
女孩似乎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
金发的服务生安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又很快平息。他突兀地开口询问:“如果我联系上他的话,有需要我帮你转达的事吗。”
“会不会太,麻烦,安室先生了。”
高桥阳葵有些期待地、快乐而不太好意思地翘起唇角。
“不,我想那个人应该也会很高兴收到你的消息。”
青年笑起来的时候,自然地流露出一股亲切又温和的意味。
女孩忍不住想。
光哥哥的朋友笑起来也有些像他呢。
……
住在隔壁的邻居哥哥以前总是会问。
阳葵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阳葵休息得好吗?
阳葵有做什么很开心的事吗?有好好照顾自己吗?
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很温柔的邻居哥哥,但如果想说的话可以被他知道的话,我也会非常开心。
……
我现在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还有,谢谢你带我走到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