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白术不苦

7、第 7 章 槐里县三周

　　槐里县三周环山，离长安不算远，骑马走驰道只需要两个时辰，可即便如此，该地依旧荒败得可怕。若只是单纯穷山恶水不得生养那还好说，可偏偏是被野藤占领的民居，跟着谷地溪涧一路静谧，像是被遗忘很久乱坟。
　　白发的女人歇在河漫滩的一块大石上，她把玩着从脚边随手捡来的小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上抛着，然后接住。前些年来，此处还有人家，山下务农，借助河水泛滥时期冲击的凹凸岸，在河漫滩上耕种；猎人和采药的行医则常驻山中，零星几处却也形成照应。哪里是现在这个样子。女人闷闷不乐，这一次将石子接住后手腕微微发力，以内扣之势甩出，石子齐平地飞了出去稳当地落在河滩对岸，膝盖高的野草骚动了一下，不多时便看见一只硕鼠鬼鬼祟祟得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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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抱着一只腿折着，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她半睁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底刷下一排阴影，将淡绿色的眸子揉上一些阴郁，她有些疲惫，白发在脑后简单挽了个团子，碎发压不住兀自炸着，眉心的红莲也很应景地像是打焉了的茄子，全然一副颇有怨气的起床姿态，要知道现下已经巳时：旁人只道她满身酒气，如此模样，瞧来不过是日常宿醉的又一个日常。

　　才将的南郡之变让她心有余悸，若非留了个心眼提早把那只啥也不会的小妖怪打晕了藏起来，现在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了。不过她确定了一件事——那个糟老头子——之前逃掉的那个老东西，还活着，或许已经活了相当长的时间了。
　　刘彻想杀她，这是人尽皆知的——刘彻更想做的是将她活剐了分几顿给吃了，这是掩人耳目但做梦都在想的事。当初嬴政也一样，越是将死，越是歇斯底里。她早就在陪葬名单里，可她坚信刘彻奈何不了她，只是这次坚信错了，竟被人悄无声息地摸到秭归，趁夜黑风高妄图分一杯长生的羹。

　　真是，他妈的——竹苓呛了一口，舌根处的腥甜漫上来，又被她强行咽下去，灼烧得胃难受；她闷声不作响，只惨白着一张脸，表情阴郁，仿佛她才是要吃人的那个——他妈的到底谁吃谁啊！

　　前将作少府东方朔的门下宾客，在职太常属官太史令丞——竹苓，才高八斗但嗜酒成性，传闻是位雌雄莫辨的美男子，颇有公子子都之风范；宫中秘闻武帝甚至愿为他挖掘自身断袖之癖，想强纳入后宫，不知过程如何，但没能成功。
　　虽说传闻，但如今在此地郁结的太史令丞乃一位实打实的女子，坊间如何评论，竹苓一向不甚在意，眼睛长在别人身上，中不中用、好不好用都不是她想关心的事。她如今心烦气躁，全借泼在衣服上的一壶酒打掩护，发挥着她一早便埋下因果的臭脾气——各位早就见怪不怪了。
　　东方朔因病致仕，折子前脚才往上递，竹苓后脚就来接替他的职位——修陵墓啊，她有的是经验。别人眼里，这俩说是主人宾客、师生门徒，可多少消息七嘴八舌杂糅了不知多少版本，如此速度，各种爱恨情仇在他心通的作用下毫不客气地往人心里钻，竹苓除了沉默外别无他态；她只是庆幸路途遥远，现任太史令丞在南郡遇刺身亡的消息还未传到这里，且她假死，在没找到尸体之前，那老东西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贸然回朝中复命，她还有时间。

　　槐里三面环山，自高空看像个开口的袋子，山高谷深又地处盆地，四方瑞气在此聚拢沉淀，乃是一处天然的祥瑞所在。先秦时，秦国都城咸阳便与此地浅浅隔了个渭水，山水养人，所谓休养生息得了个天时地利人和，不过五百年的时间便让此地从周的蛮荒边陲之地一举成为大一统帝国核心所在，乃至刘汉得天下，哪怕其高祖刘邦先前被封汉王属地巴蜀汉中一带，于定陶氾水之阳即皇帝位后，同样定都长安。

　　自高祖刘邦决定迁两千石以上官员、富商等及其家眷祠奉长陵，后面的安陵、阳陵也同样迁了陵邑效仿。竹苓向来不管闲事，可自东方朔以家臣幕僚之名将她引荐给刘彻，她自然有了归属阵营；刘彻想将她藏娇于金屋被她严词拒绝又多次戏耍后惩挫无果，索性迁怒于东方朔，那时还没江充什么事，东方朔久居虎侧，行事多投其喜好，一时半会儿并不能抓住什么现成把柄降罪于他，于是便有了茂陵修缮一事。
　　且若只是单纯修建还好，可这先不说动机如何不纯，自建元二年刘彻有这修陵墓想法并立刻着手开始，当朝要员在此做陪葬墓的便已有骠骑将军霍去病、霍光、卫青、李夫人等，刘彻自觉功高，非要和那嬴政在处处争个高低——当年一战两败俱伤，嬴政死得彻底，她自个儿同样也好不到哪儿去，虽说在早些年她也曾参与过骊山皇陵的设计，但到最后，嬴政是怎么被塞进棺材里的，她也是没这个眼福看看；同样的，武帝茂陵，最早的设计与她竹苓的关系八丈杆子打不着地儿，可刘彻就要东方朔找罪受，便将他强行塞进去，原以为竹苓会以东方朔的生死来求他——至少刘彻的算盘是这么打的——却不想竹苓对东方朔的死活不闻不问，那时的刘彻还尚未昏老糊涂到轻信江充等的鬼话，他更多的还是在意历史如何留名千古；等到再有机会来收拾竹苓，已是兖州刺史以命弹劾告她谋逆之罪，被迫流放南郡。

　　不过……人的命毕竟就几十载，苍老的帝王的眼中看不到一点曾经意气风发少年郎的影子，太子刘据的自缢更是一下子砍断了支撑大汉江山的脊梁，现在的他更像是山野间的寻常老者而非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
　　竹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未央宫正殿里，那一头白发让刘彻无需辨认便可知来人——鹤发童颜，一如多年前跟在东方朔身后沉默不语的样子——她果然还是那么年轻。
　　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

　　“朕后悔留你性命。”
　　“你早该后悔。”

作者有话说

　　槐里就是汉武帝茂陵所在，建元二年开建；“五陵年少争缠头”中的“五陵”即长安阳茂平；东方朔呢，汉武帝时候的奇人，将作少府啥的属于架空的虚职，他在历史中并没有过这个职位，常任常侍郎中、太中大夫等。竹苓就是植物里的长生种，在正规长生药里作为主药之一，但是乱吃肯定会死，当代奇人只知吃了她可长生，却不知毫无节制的长生和死没啥区别（这里就是一些莫名的唯物史观：细胞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