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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艾青百秽]恰到好处的我们 金陵的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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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春日,总裹着一层润润的慵懒。靖王府西侧的画室里,盛阳对着一幅未成的春雨江南图,兀自出神。
这已是他来到此地的第三个年头。从前只是美院一名普通毕业生,如今成了靖王府专属画师。凭着对色彩独到的感知,还有远超当世的作画技法,盛阳早已在金陵书画圈子里闯出了名头。
“哎,雨后这抹新绿,怎么都调不对。”
他望着画纸上空出的景致,眉头轻轻拧起。石绿、草绿、墨绿轮番试过,又试着以蓝黄两色相融,可调出来的颜色,总差了几分神韵,合该是雨歇天晴时,叶片挂着水珠,裹着淡淡光晕的鲜活绿意,鲜活又通透,却怎么也复刻不出来。
正对着调色盘一筹莫展,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画室门口。
“盛画师在吗?”来人声音清朗,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铿锵。
盛阳抬眸,见一名青衣男子立在门前,此人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如青松,腰间悬着佩剑,眉目英挺俊朗,周身又透着几分温雅。他认得对方,是王府新来的侍卫统领谢允,三个月前从边关调回金陵,因护驾有功,被靖王破格提拔,如今掌管府中护卫。
“谢统领请进。”盛阳放下手中画笔,微微颔首示意。
谢允迈步走入,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琉璃碗,碗中盛着清冽的水,被天光一照,泛着细碎微光。
“听闻画师近日潜心调配春色,特意取了些竹叶晨露,或许能帮上忙。”他将琉璃碗轻放在画案上,动作小心翼翼,全然不见平日行事的雷厉风行。
盛阳心底略感意外。府中人人都知这位新统领武艺卓绝,性子干脆冷硬,竟还留心书画这类风雅琐事。
“劳谢统领费心了。”他看向碗中露水,“只是依古画谱所载,荷花晨露才是调色上选,只因汁水的酸碱质地……”
话刚出口,盛阳便暗自懊恼,一时顺口带出了现代说法,这个时代哪有酸碱、PH值一说。
果不其然,谢允眼睛一亮,当即从怀中摸出小册子与炭笔,连忙记写:“等等!何为屁剔值?听着便十分精妙,你且细说!”
盛阳轻咳两声掩饰尴尬:“不过是我随口的说法,指水液质地罢了,不提也罢。”他连忙转开话题,凑近琉璃碗端详片刻后若有所思,“这露水,该是取自西园那片紫竹吧?”
谢允瞪大双眼,满脸诧异:“画师竟能观水辨出处?好本事!”
盛阳面不改色:“昨日王爷的爱犬大将军,恰好往那片竹叶旁撒过尿。”
画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谢允脸上的神情几番变幻,从惊奇转为茫然,再到震惊,最后脸色一点点发白。他伸手指着那只莹润的琉璃碗,声音都发颤:“你、你说这碗里的露水……”
“正是沾过犬尿的竹叶上积的。”盛阳淡淡补了一句,“大将军近来上火,尿液偏黄,所以这露水看着也略浊几分。”
话音未落,便听“哐当”一声脆响,琉璃碗重重摔在地上,谢允如避毒物一般连退数步,险些撞翻身后的屏风。
“我、我去洗手!”他语无伦次,转身狂奔而出,步伐竟比上阵冲锋还要急促。
望着对方仓皇逃窜的背影,盛阳忍不住低笑出声,万万外界传闻冷面严肃的侍卫统领,私下里竟这般窘迫有趣,真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此番相处下来,他对谢允也改观不少,能特意早起收集晨露为自己解难,可见此人并非只懂舞刀弄枪,心底着实喜爱书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谢允才重回画室,不过他脸色依旧难看,双手反复搓洗,皮肤都揉得泛红。
“方才失态,让盛画师见笑了。”谢允拱手致歉,面上满是尴尬,“我对调色一知半解,闹出这般笑话。”
“谢统领也是一番好意,何来笑谈。”盛阳摆了摆手,顺势说起门道,“露水调色本就有讲究,不同草木上凝结的露水,质地各异,调和颜料的效果也天差地别。”
谈及本行,盛阳兴致渐浓,从架上取下几只瓷瓶一一介绍:“这是梅花露,最宜调配粉系色彩;松针露厚重,适配深绿;而荷花露清透,调新绿、浅绿再合适不过。”
谢允听得专注,时不时点头,往日里锐利的眼眸,此刻满是求知的热忱。
“那雨后初晴,叶上带水的那抹绿意,该用何种露水调配?”他忽然开口问道。
盛阳眼前一亮,只觉遇上了知音:“你也留意到这颜色了?我正为此犯难许久。”
他指向画纸上留白的景致:“就是雨停日出,水珠凝在叶尖,日光穿过水汽晕开的绿,鲜活朦胧,清透又浓郁,总也画不出那份感觉。”
谢允走上前细看画作,沉思片刻:“依我看,这颜色的关键,不在露水,而在如何画出光与水相融的意态。”
盛阳心中一惊,这番见解,竟和现代光学思路不谋而合。
“没想到统领对作画,竟有这般独到的眼光。”他由衷赞叹。
谢允温和一笑,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落寞:“家母生前便是画师,我自幼耳濡目染,不过略懂皮毛。”
察觉到他情绪低落,盛阳适时岔开话题:“既然你对色彩这般敏锐,不妨帮我看看这幅画,还有何处欠缺?”
谢允凝神打量整幅山水,片刻后抬手指向远山:“此处添上几分灰蓝,衬出烟雨朦胧之感,近处的绿意反倒会更加突出。”
“灰蓝?”盛阳沉吟,“是何种色调?”
“便是雨后天晴,天际那片似阴未阴、似晴未晴的蓝灰。”谢允细细描述,“我私下称它天青蓝。”
“天青蓝,好名字。”盛阳来了兴致,“谢统领可知如何调配?”
谢允摇了摇头:“只见过景致,却摸不透配比。这颜色介于雨雾晴空之间,最难捕捉。”
二人就着色彩、光影聊得愈发投契,从天光聊到水色,从雨前聊到雨后,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然西斜。
“王府之中,像谢统领这般能分辨细微色彩差别的,实在不多。”盛阳笑道。
“许是在边关待得久了。”谢允望向窗外,眼底带着回忆,“常年看长河落日、大漠云烟,久而久之,对天色光影的变化,便格外留心。”说到此,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种颜色,我始终形容不出,也调不出来。”
“哦?是何色泽?”
“雨雾笼罩的江面。”谢允轻声道,“漫天薄雾裹着江水,水色与天光连成一片,灰底泛蓝,蓝里又掺着绿意,朦胧清透,冷冽中又带着几分柔意。”
盛阳听得入神,脑海中已然勾勒出那幅江雾图景:“你可曾为它取名?”
“我唤它江蔼灰,只是总觉得不够贴切。”
“江蔼灰……”盛阳低声重复,走到画案前提笔取色,石青混着淡墨,又添少许石绿,笔尖在宣纸一角落下,一抹独特的色调缓缓晕开,灰中藏蓝,蓝里隐绿,恰似烟锁江面的模样。
谢允凑上前,眼中瞬间亮起光彩:“正是这个颜色!盛画师手艺当真绝妙。”
“还是谢统领描述得精准。”盛阳放下笔,“雾为霭,水为江,这名字起得极有韵味。”
得到认可的谢允,眉眼间满是欢喜,模样竟像得了夸赞的少年一般纯粹。
就在这时,盛阳的肚子忽然发出一阵轻响,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失笑。
“聊得忘形,倒耽误了你用膳。”谢允看了看窗外天色,略带歉意。
“能与谢统领畅谈画道,胜过山珍海味。”
谢允当即笑道:“既然如此,便由我做东,去醉仙楼小酌几杯,就当……为先前那碗露水赔罪。”说到旧事,他耳根微微发烫。
“不必放在心上。”盛阳欣然应下,“正好也想多听听谢统领对色彩的见解。”
“互相探讨罢了。”谢允笑意明朗。
两人并肩走出画室,夕阳将两道身影拉得悠长。画案一角,那片刚调出的江蔼灰静静铺展,一如烟笼寒江,一段故事,也伴着暮色缓缓启程。
盛阳此刻还不知道,这位对色彩格外敏感的侍卫统领,会彻底改写自己往后的生活,他更没留意,自己随口提及的说法,被谢允认认真真记在了小册子上,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问号,成了对方日后念念不忘的谜题。
这些,都是后话了。
醉仙楼内酒香袅袅,二人临窗对坐,窗外金陵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一场由一碗露水而起的缘分,就此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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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醉仙楼相聚过后,谢允往画室走动得愈发频繁。
起初还借着送颜料、借画谱、请教笔法当由头,到后来索性不再找借口,只要手头无事,便径直过来,有时拎一壶新沏的清茶,有时带几样精致点心,往窗边坐定,安安静静看着盛阳作画,一待便是大半日。
这天清晨,盛阳刚推开画室门,就见谢允早已候在院中,双手捧着一只锦盒,神情藏不住得意的夸下海口,道:“今日保管让你大开眼界。”
盛阳侧身引他进屋,笑着打趣:“莫不是又寻来什么晨露?先说好,若是再沾过大将军的足迹,我可要收问诊费了。”
旧事被提起,谢允耳根一红,轻咳两声:“此番绝不会再闹笑话。”说着小心翼翼打开锦盒。
盒内铺着暗红软缎,正中躺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原石,石身泛着独特的蓝,如晴空一般明净,又比寻常天蓝多了几分沉敛雅致。
“这是天青石。”盛阳伸手轻轻拿起原石,对着天光细看。
“正是。”谢允笑道,“西域商队带来的上品石料,我第一眼见到,就想起那日说的天青蓝,便买下送你。”
盛阳指尖抚过温润的石面:“这般上好的料子,价值不菲,让你破费了。”
“能合你心意,便值得。”谢允望着他眼中的光亮,语气不自觉放柔。
盛阳取来研钵,细细磨下石粉,调入胶汁,笔尖蘸色落笔,一道澄澈的蓝痕落在宣纸上。天光穿窗而过,映得那抹颜色灵动鲜活,亮而不浮,沉而不闷,正是雨过天晴时独有的天色。
“完美,这才是真正的天青蓝。”盛阳赞叹道。
谢允凑近端详,也连连称奇:“这颜色看着,仿佛有生气一般。”
二人对着新色研究许久,盛阳试着将天青蓝混入淡墨,又调出一种别样灰调。
“你看。”他指着画纸,“天青蓝加墨,调出的色泽,比先前的江蔼灰更通透几分。”
谢允凝神望去,灰底隐着淡淡蓝光,恰似薄雾将散的江面,水天相融,清朦胧澈。
“我倒有个想法。”谢允忽然开口,“若是将天青蓝与江蔼灰相融,又会是何等模样?”
说做便做,盛阳取来画碟,仔细调配比例,两色在碟中慢慢交融,生出一种从未见过的色调,灰蓝交织,兼具天青的明朗与江霭的朦胧。一时间,两人都望着碟中色彩,默然不语。
良久,谢允才开口:“像金陵城外黎明时分的江水,也像雨后初晴的宫墙砖瓦,沉稳又灵动,雅致又飘逸。”
盛阳忍笑:“你这番形容,比颜色本身更有意境。”
“我是真心觉得,它该有个专属名字。”谢允正色道,“你我一文一武,一静一动,恰好如同这两色相融,不如就叫允海交融色?”
盛阳顿时笑出声:“取名这事,还是交给我吧。”他打量色泽片刻,故意逗他,“依我看,这颜色灰蓝缠杂,倒像凌晨时分,隔壁谢统领熬得头发稀疏的模样,就叫‘凌晨谢头秃色’好了。”
谢允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险些碰翻手边茶盏:“你这取名的本事,倒是比我还促狭!”
说笑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小太监快步跑来,神色匆忙:“盛画师,王爷唤你去前厅,太后寿辰将近,贺礼要提早筹备了。”
太后寿宴在即,靖王早前便嘱托盛阳筹备寿礼,要求务必新颖别致,然太后见惯了天下奇珍字画,寻常作品根本入不了眼,这份差事,着实让人犯难。
接下来几日,盛阳试遍了各式画风与题材,始终不甚满意。谢允一得空便过来一同商议,金粉山水、拼贴画卷、绣画结合,种种法子试过,最后都一一否决。
这天夜里,画室灯火长明。盛阳看着案上一堆废稿,连连叹气。谢允在屋内来回踱步,忽然脚步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有主意了!我们做一幅立体画!”
“立体画?”盛阳心头一动,下意识想起现代画作,却也好奇他口中的模样。
“就是让画里的景致,看着像是从纸上立起来一般,栩栩如生!”谢允越说越兴奋,“我会轻功,到时配合你作画,定能让景物活过来。”
不等盛阳细问,谢允便找来了小土堆、水壶、细木船,当场演示起来。
“若是画山峦,我便将土堆藏在画纸后方,远远看去,山体不就凸起来了?”他举着土堆比划。
盛阳看得哭笑不得:“这般做法,未免太过直白了。”
“还有流水!”谢允又拿起水壶,小心往画后倒水,“水流缓缓而下,不就有活水之意?”
说着,他又摆弄起小木船,趴在地上对着船身轻轻吹气:“再看这小舟,一吹便轻轻晃动,如同顺水而行。”
看着平日里英气凛然的统领,此刻趴在地上对着小木船鼓腮吹气,盛阳再也忍不住,笑得伏在案上直不起腰。
谢允抬头,见他笑得开怀,自己也跟着弯了眉眼:“还不是为了帮你想对策。”
笑闹过后,盛阳擦去眼角笑意,认真思索起来:“你这想法虽莽撞,倒也有几分新意。不如折中一二?”
两人秉烛夜谈,慢慢敲定了方案:以传统山水为底,在画卷局部加装精巧机关,让画中景致能动起来。
“这里画一只蝴蝶,用细丝线牵引,便能扇动翅膀。”谢允指着草图说道。
“溪流处接上细管,引水流淌,便有潺潺水意。”盛阳补充。
“我再在画后扇风,让画上林木枝叶,似有风拂过。”
自此,画室彻底变成了工坊。谢允找来锯子、刨子,整日叮叮当当打磨木料;盛阳负责设计机关、勾勒画稿。二人整日忙碌,常常为一个零件、一处细节争得面红耳赤。
“蝴蝶翅膀的支架,要用铜片才牢固。”
“铜片太重,飞不起来,竹篾才合适!”
“竹篾易折,撑不住!”
“那你再想个两全的法子!”
每每争执不下,最后都是谢允跑去王府库房,翻找各式新奇材料。
太后寿宴前三日,作品终于完工。那是一扇六联山水屏风,题名《万里江山图》,远观是气势恢宏的传统山水,细瞧却处处藏着巧思:山峦间萦绕薄雾,是画后烧水蒸腾而起;江面流水潺潺,依托着暗藏的微型水车;江面上的一叶扁舟,随风轻轻摇曳,全靠谢允在后方吹气催动。
靖王亲自前来查验,亲眼见画中景致一一“活”过来时,当场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这、这是何种技法?”
“回王爷,此为沉浸式立体山水,是我与谢统领一同琢磨出的新样式。”盛阳躬身作答。
靖王转头看向满头大汗的谢允:“你觉得此作如何?”
谢允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光彩:“臣以为,为了作画新意,些许辛苦,都值得。”
靖王沉吟片刻,随即抚掌大笑:“好!这般巧思,太后必定喜欢!”
谁也没料到,寿宴之上,变故陡生。
屏风展出时,满堂宾客先是惊叹连连,私下议论不休,待到谢允上前演示机关,全力吹动江上小舟时,一时力道失了分寸,小木船“呼”地一下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砸在一位年长王爷的头顶。
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太后神色未变,只淡淡开口:“哀家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别致的寿礼。”随即命人将屏风撤下。
事后靖王并未重罚二人,却下了指令,罚两人清扫一月王府茅厕,以此惩戒。
一时间,靖王府内多出一桩奇景:府中第一画师,加上位高权重的侍卫统领,每日清晨拿着扫帚,老老实实去往茅厕劳作。
即便受了罚,谢允依旧苦中作乐。一日清晨,他一边扫地,一边笑着对身旁的盛阳说道:“你看这扫帚扫过地面的纹路,像不像一幅写意水墨画?”
盛阳白了他一眼:“像,太像了。再配上周遭的气息,称得上是接地气的佳作。”
谢允反倒来了兴致:“不如我们开创一个新画派,就叫茅厕派,主打市井烟火气!”
见他浑然听不出自己话里的调侃,盛阳干脆把扫帚塞到他怀里:“你慢慢钻研你的烟火艺术,我先回去调色了。”
“别啊!我还有个好点子!”谢允连忙追上,“我们还能用周遭花草汁水调色,定能调出旁人没有的色彩!”
盛阳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威慑:“谢允,你要是敢把茅厕周遭的东西带进画室,我便拿你的佩剑,给你动一番手脚,你大可试试。”
谢允虽听不懂盛阳话意,却也看得懂眉高眼低,立刻噤声,乖乖低头扫地。
盛阳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望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头一软,忍不住轻笑摇头。
在外人面前冷峻威严的谢统领,偏偏在自己跟前,总是这般憨直有趣,但不得不承认,这段啼笑皆非的日子,是他穿越而来三年里,过得最轻松快活的时光。
这般想着,盛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其实扫茅厕也并非全然无趣,至少,有人陪着一同狼狈。
不远处的谢允像是有所感应,忽然抬头,恰好撞进盛阳含笑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晨光洒落,两道手持扫帚的身影相视而笑,身后是一排排屋舍。画面看着怪异,心底却满是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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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月的劳作结束,两人总算摆脱了清扫茅厕的差事。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便是扎进王府澡堂,足足泡了两个时辰,恨不得将周身都搓洗一遍。
“往后我再也不想靠近那片地方了。”盛阳瘫在画室的椅子上,摇着扇子,总觉得身上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异味。
谢允捏着香囊不停嗅闻,深有同感:“今早用膳,瞧见一碗南瓜粥,我下意识就想去拿扫帚,简直成了心病。”
盛阳被他逗得大笑,又连忙捂住口鼻:“别再说了,越想越觉得味道还在。”
一同受罚的经历,反倒让两人的关系愈发亲近。如今谢允进出画室,如同回自己住处一般自在,屋内有了他专属的座椅茶具,甚至还在角落藏了一方软枕,嘴上说着作画休憩要用,实则日日赖在这里。
一日午后,暖阳透过窗棂落在画案上,盛阳正调试新提取的颜料,这抹紫色取自茅厕旁的野花,他打趣着取名净味紫,权当纪念往日经历。
画室门忽然被猛地推开,谢允快步走入,神色格外郑重,手中捧着一块锦缎包裹的物件。
“盛阳,我想明白了。”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盛阳调色的手,眼神炽热。
盛阳吓了一跳,笔尖的紫色颜料险些污了一旁的画作:“你又琢磨出什么新奇花样?先说好,若是还和茅厕有关,我直接把颜料泼你身上。”
“自然不是。”谢允定了定神,目光认真,“你看这江蔼灰与天青蓝,本是截然不同的两色,相融之后,却能生出最美的色泽。”
盛阳试着抽回手:“有话直说。”
“我心悦于你。”谢允直白道出心意,耳根迅速泛红,“我想日日为你收集晨露,想陪你闲谈作画,哪怕是一同劳作受罚,我也甘之如饴。”
“停一停。”盛阳笑着打断,“你这告白的由头,也太别具一格了。”
谢允顿时窘迫不已,急得手足无措,连忙打开手中锦缎解围:“你先看看这个。”
锦缎之内,是一只剔透琉璃瓶,瓶中盛着幽蓝液体,日光下流转着细碎光泽。
“我以那日相融的色彩为底,混入萤火粉末,又添上月夜收集的露水。”谢允眼底带着期待,“到了夜里,它会自行发光,我唤它永夜长明色。”
盛阳接过琉璃瓶轻轻晃动,看着瓶中流光婉转,心底一片温热。他从没想过,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人,心思竟这般细腻浪漫。
“你……”
见他沉默不语,谢允眼中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语气也低沉下来:“你若是不喜欢,也无妨,我知道自己总做些荒唐事,可我对你,句句真心。”
看着他慌乱不安的模样,盛阳只觉得心头柔软。他收起笑意,故作严肃:“你可知调色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什么?”谢允茫然抬头。
“是比例。”盛阳一本正经地说道,“就像江蔼灰与天青蓝,配比失衡,最后只会变成浑浊灰败的颜色。”
谢允眼神彻底沉了下去:“所以,你是说我们并不合适?”
盛阳转过身继续摆弄颜料,耳尖却悄悄染上薄红:“我说的是,我们之间的比例,刚刚好。”
谢允愣在原地,片刻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他上前一步抱住盛阳,险些掀翻整张调色盘。
“这么说,你答应我了?”
盛阳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嘴角却扬得老高:“算是吧。不过先试用三个月,表现不好的话……”他瞥了一眼窗外,“你知道去处。”
“我定然好好表现!”谢允立刻站直身子,行出标准的军礼,欢喜得像个得了嘉奖的少年。
盛阳望着他雀跃的模样,一幕幕往事在心头闪过:初次相见时那碗乌龙露水,一同熬夜钻研机关的日夜,并肩扫着茅厕说笑的清晨……桩桩件件,荒唐却温暖,填满了他穿越之后的岁月。
“对了,”盛阳想起一事,“你方才抱着我时怀中藏了什么宝贝?”
谢允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锦缎包裹,眉眼得意:“这回可是正经好物,特意托西域商队寻来的。”
层层锦缎掀开,一本装帧精美的古画谱出现在眼前。盛阳接过翻阅,呼吸一滞,竟是早已失传的《颜氏调色秘录》,不由惊道:“这是孤本!你从何处得来?”
“先前帮商队化解了一桩麻烦,这便是他们的谢礼。”谢允笑道,“我记得你从前提过古谱,想着里面或许记载着各类调色秘方,就连你说过的那些新奇说法,说不定也能找到线索。”
盛阳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书页,心中满是感动:“谢谢你,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往后我们便一同研究画谱,调出更多好看的颜色。”
夕阳缓缓沉落,天际晕开江蔼灰与天青蓝交织的暮色,画室之内,两人并肩翻看古谱,低声交谈,时不时传来轻快的笑声。
过往的乌龙与窘迫,都成了有趣的回忆,最难得的,是找到了一个愿意陪自己疯、陪自己闹,一同奔赴热爱的人。
只是自那以后,靖王府上下的日常,也变得热闹起来。
厨房的仆妇常常抱怨:“谢统领又来借厨具了!好好一锅红豆粥,被他调成了蓝色,还起了个花哨名字叫星河璀璨色。”
府中侍卫叫苦不迭:“统领总让我们身着各色衣衫列队,说是要研究人体色板,昨日顶着烈日站了两个时辰,就为观察汗水浸染布料后的色泽。”
园子里的园丁也连连摇头:“他让我们按着色彩深浅移栽花木,整片牡丹园硬生生变成了彩虹花圃,王爷见了,险些动怒。”
就连靖王的爱犬大将军,如今见了谢允就躲。只因谢允总觉得犬类的毛色是天然颜料范本,整日举着调色盘追在它身后比对,生生把爱犬折腾瘦了不少。
可盛阳却格外喜欢这样的日子。谢允行事跳脱,总爱闹出笑话,却总能在不经意间,送出惊喜与温柔。
清晨,画室里多出一面花瓣拼贴的彩虹墙,四季花卉依色排布,从浅粉到深紫,复刻出四季流转的色彩;雨夜,谢允浑身淋透跑来,小心翼翼捧着荷叶,里面盛着荷塘雨水,笑着取名荷塘月色水,说用来调色定然绝美。
盛阳嘴上嗔怪他莽撞,却依旧小心将雨水收进琉璃瓶,心底暖意融融。
这日,二人正对着画谱调配新色,靖王忽然走进画室。
看着紧挨在一起的两人,靖王目光流转,似笑非笑:“听闻你们二人近来形影不离?”
谢允立刻站直身形,手却依旧牢牢牵着盛阳:“回王爷,我们正在钻研画艺。”
靖王扫过两人交握的手,又瞥见谢允衣领沾染的颜料,打趣道:“钻研画艺,需要手牵着手?需要靠得这般近?还需要共用颜料?”
盛阳这才察觉,连忙收回手,脸颊涨得通红。
靖王看着两人窘迫的模样,放声大笑:“我早就看出你们彼此心意。一个能把沾了犬尿的露水当成宝贝,一个拿着土堆、木船大谈艺术,当真是志趣相投,天造地设。”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失笑。
“既然心意相通,便好好相处。”靖王拍了拍谢允的肩膀,眼中满是促狭,“府中一应物件,尽管取用,就算是你们偏爱的晨露,王府也管够。”
靖王离去后,谢允重新牵起盛阳的手,笑意满满:“看来我们的事,得到王爷认可了。”
“王爷是说,我们两个行事荒唐的人,凑到了一处。”盛阳笑道。
“荒唐也无妨。”谢允神情认真,“我就想和你这般,日日相伴。”他拿起画笔,蘸上刚调好的色彩,“来,帮我看看,这颜色还差些什么。”
盛阳取来少许金粉,细细调入颜料之中:“添上金粉,便有了落日映湖面的光泽。”
窗外落日熔金,天际灰蓝相融,温柔无边,画室内,两人并肩调色作画,调出了独属于他们的,最温暖幸福的色彩。
后来,金陵书画界渐渐流传开一段佳话:靖王府里,一位画师善用草木露水调配绝色,一位侍卫统领脑洞百出,将寻常物件化作新奇景致。
旁人都说,爱情便如同调色,途中难免遇上啼笑皆非的插曲,可只要心意相合、分寸得当,哪怕一路跌跌撞撞,也终究能调出世间最动人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