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你得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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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柠听出她话中的劝慰，她把玩着衣衫上的丝带，笑着说：“姨母自那之后便下令，若再有汉人闯入苗疆，无论什么缘由，全部就地处置。”
“原本，你我二人此时也应是在黄泉路上作伴的呀。”
卫然之所以会留自己一命，是因为她认出那块玉玦上的图案，放眼整个苗疆，仅五人有权用神鸟做图饰。
圣女，三位邦主，以及下任圣女。
而那块玉玦正是宁亦寒赠与她母亲的。
简若溪知晓她此时的笑定非发自真心，她明面上虽是一副开朗玩笑的模样，但周身散发出来的悲伤难以掩藏。
简若溪不愿看她这副模样，于是出声询问，“那她答应给解药了吗？”她的语气比方才还要温柔。
宁亦寒心中并不在乎大周会如何动作，她只是觉得程柠甘愿冒险前来，定有所求。所以在大殿上听她说出那冠冕堂皇的理由时，她不禁发笑。
宁亦寒可以给她解蛊之药，但她有条件。
她目前还无法做到平心静气地接受程柠，正是因为她，自己才会放手让妹妹离开，她的身体里还流淌着那个男人的血脉，她不能不怨，也不能不恨。
但看着她那张与嫣然极为相似的脸，宁亦寒也无法狠下心肠。于是她用手指点着程柠的胸口说，“想要解药？可以。你得留下。”
为了温芷，程柠几乎可以立刻答应下来，但她心中还有一份牵挂，也有心事尚未终了。
她要再思量转圜一下。
“嗯。”程柠暂时不想将其中内情告诉简若溪。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察觉出清冷疏离的简若溪在她面前慢慢变得柔软，即使她嘴上不说，眼中神情也藏不住。
程柠不想从她那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看到对自己的怜悯与同情，她不敢看。程柠独处时也会宽慰自己，世间不如意的人与事多如繁星，不止她一人生来坎坷、身不由己。
“那你为何这般落寞？”简若溪觉得程柠有话没讲，她有些疑惑，还有什么事？
“我是一时听说父亲竟是如此为人，觉得有些难以接受。”程柠随口搪塞道。
简若溪信以为真，她想了想然后换了个话题继续问道：“你方才说青州发大水那年，我师兄也是那时被带回万剑宗的，这都是他们计划好的么？”
程柠觉得口中有些干渴，她舔了舔嘴唇，咽下一口口水说：“嗯，一共有十几个孩子，他们趁武林门派都去青州救灾，把我们伪装为灾民，暗中插入各大门派势力之中。”
“那你们为何不趁乱逃走？”
“逃不掉，我们被喂下了毒酒，得做三件事儿才能拿到解药。”
简若溪忽然意识到程柠如此孱弱的身躯，是否就因那毒酒？
“你那病是因体内毒发？”
程柠忽然前倾着身子凑近简若溪，一脸严肃地说：“是啊，简姑娘。我已没几日可活。”
“临行前花前辈给我七粒药丸，若是不能在七日内赶回药王谷，我怕是要提前下黄泉咯！”
简若溪明面上佯装镇静地问她：“花前辈也解不了？你师父知道吗？”暗中却在心算着时日，腹议花前辈竟解不开这毒？
程柠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又长叹一口气。
这口长气令闻者心惊。
“再没别的办法了吗？”简若溪的手紧抓着一旁的被褥，现下已经过去将近五日，她想立马坐起来带着程柠回去。或者她自己先行离开，拿到药再返回与她碰头也行。
简若溪一时忘了自己身上的伤，也是，和人命相比，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程柠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她噗嗤一下笑出声，而后在床上笑得前后仰合，“我骗你的。”
她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心里的暖意烘得她发干发燥。
面对内心如此温软单纯的简若溪，她狠心地想，如果让她知晓自己假面下的伪善与不堪，她还会这样担心自己的死活吗？
她很想用真面将简若溪赶走，但又不舍得将她赶走，她不敢赌。
如今，简若溪是知道她最多秘密还愿意接纳她的人，程柠有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至少在她面前，自己可以少装一会儿。
简若溪反应过来这又是此人的捉弄，她伸手捶打轻轻程柠的肩，紧绷的身体也松缓下来。“你这人！”
还好你是骗我的。
……
翌日清晨，程柠还在睡梦中便听见院里有人说话的声响，她昨夜并未睡好，或者说她这几日以来都未曾安眠过，所以她在坐起身时头晕目眩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穿好衣衫。
今日是程柠离开药王谷的第六日，她扬手吃下一粒药丸，将最后一粒用布巾包好然后塞入外衣腰间，随身带着。
她心中已然做好决断。
在程柠刚打开房门要出去一探究竟时，门外恰好推闯进来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只见那小姑娘好看的双眉皱在一起，两手空空扶着门沿，身子一个不稳就要向前摔出，程柠连忙伸手接住。
“啊！”
宁闻乐（音“yue”）的身高刚至程柠的锁骨处，她的脑袋硬生生砸在程柠的胸口，发出一阵闷响，程柠紧咬着牙忍痛在想眼前这人又是谁？
宁闻乐没想到门会被突然从里面打开，她昨日就听侍女们说起卫然带了两个汉人女子来见圣女大人。
她对此十分好奇，昨日就想来探查一二，但又因不清楚圣女会怎样处置，若是直接拉去杀了，她也不必再看什么。
直到今日晨起时她听说两人都好好的，还被安置在这处院子住下，宁闻乐速速收拾齐整赶过来，她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汉人女子，让圣女大人改了二十多年的特令。
她手撑着程柠胳膊用力一推，利落地从她身上离开，上下打量眼前的人。
这人倒是长得蛮漂亮，就是脸色不太好，看起来虚弱不堪。
程柠被迫向后退了一大步，稳住身形后对视上她的目光，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她想到对方可能听不懂自己的话，于是蹩脚地学用苗语重复问了一句。
宁闻乐挺起胸膛，拿出气势说：“我叫宁闻乐，是堂堂赤羽卫大人，你又是谁？”
于是她微微弯腰，朝着宁闻乐恭恭敬敬地施了一个礼，这礼是她昨日看学来的，“见过羽卫大人。”
程柠昨夜和宁亦寒除聊了些旧事之外，也将暗影楼的处事风格与苗疆详情聊得清楚，苗疆向来不允外人进入，又怎会放任密探深入拿到绝密蛊毒？
可现在这番景象，定是她们内部出了纰漏。据宁亦寒所说，能接触到其中内密的人并不多，而且都是他们多年精挑细选培养出来的人才。
程柠知晓暗影楼的手段，再大再远的棋盘，那人都能伸手落子，不足为奇。
每年三月初三对苗疆来说都是个极其隆重大日子，此时会由圣女亲自合算天时，上受天意，占卜出顺应神意的生辰八字，再从三邦境内各自核选两名共计六名合适的孩童送入圣教。
这些孩子不看出身，只认时辰，只要与天时相合便是天神授意的弟子，均可留在圣教祈奉，这对苗疆人来说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情。
圣教作为苗疆最高的精神领袖，收揽着境域内最顶尖的能人异士，他们身为宗师既负责传承，也负责推陈出新。
这群天选之子会被安排学习武艺、医蛊、占卜与文理之术，分别对应玄、青、赤、白四门，内设四大护法与十六羽卫，均是门中最优秀者。
入门三年，这些人可以参加第一层擢选，通过测验则成为内门弟子继续深研，失败者来年亦可再次参加，若年满十八还未进入内门，可回归普通人家，也可选择留在教中成为侍从侍女，聆听神意。
内门弟子年满十六便可向门内的羽卫大人发起挑战，比试成功可夺其尊号，代替成为新任羽卫，若年满廿四依旧未有所成，可带手谕回到各邦，成为普通百姓的授师。
羽卫每三年有一次机会向四大护法请教，成功则升为四大护法，若年满三十未有晋升，可回邦参与治理政务，享高位者礼遇。
被挑战的羽卫若是失败，可以羽卫身份离开，护法若是失败，可在教中留任授师。
在四大护法之上便是最顶尖的尊荣——大主教，负责协助圣女向上苍祈福受意，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也是由圣女钦点，无需选拔。
无论是手握实权的邦主还是文化信仰的主教，这些塔尖人的去留都由圣女决定，足显圣女在众人心中的份量。
就是这批人出现了问题。
宁闻乐挑了一下眉，这人还挺识趣，她双手插在腰侧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程柠。
她昨晚为这两个汉人占了一卦，卦相显示此二人会成为苗疆的变数，可今日一见，她只觉得这人活不长久，莫非这变数是另外一人？
于是她转头巡视房间，问：“另外一个汉人呢？”
程柠直起腰身刚要答话，就看见简若溪逆着日光出现在宁闻乐的身后，初升的红日透过她的发丝，顺着她的耳朵与下颌泼洒下来，她整个人都散发着柔慈的的光。
程柠嘴角微微上扬向她点头示意，那人回以微微浅笑。
宁闻乐看见程柠脸上微笑的小动作，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在看见简若溪的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漏跳一拍。
好美的人……
简若溪今日换上了自己的衣衫，程柠觉得那白色轻纱下身姿似乎又纤细了些，她的姿态依旧挺拔优雅，青丝被一根木簪绾在脑后，耳朵处的几簇细绒毛为她增添了几分柔弱与妩媚。
简若溪今日有些不同，程柠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因为她今日的唇色，她应该用了红纸，这点提亮在肤如凝脂、面若桃花的面庞上，显得分外美艳。
简若溪不喜欢自己苍白的脸色，暴露她的虚弱与疲惫，于是她拿来红纸抿了抿好提一提气色。
她刚放下红纸就听闻院中的动静，她推开门就看见一个姑娘闯进程柠的房间，侍女都远远站在院门处，应该是被赶了出去，于是她缓步走过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还未站定便与二人的目光对上。
简若溪看见宁闻乐眼中的惊艳，她看向程柠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却又看到她眼盯着自己的唇间出神，于是她垂眸轻轻咳了一声，提醒那二人回神。
宁闻乐脑中思绪纷飞，刚想开口说话，远处就跑来一名侍女说圣女要传见程柠，她只好侧了侧身子让出路来。
程柠当着宁闻乐的面并未言语，她向简若溪轻轻点头示意安心，便跟着侍女离开了，留下宁闻乐眼巴巴地望着简若溪。
简若溪神色自若，她向宁闻乐施礼后便转身要走。宁闻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皱起秀眉，又讪讪地放开，有些结巴地问道：“你……你用过早膳了么？”
简若溪不知她的来历，心想不能惹出麻烦，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见她听得懂也愿意回话，宁闻乐喜不自胜，她迅速抬手叫来侍女嘱托几句，想拉简若溪又不敢，于是伸手指向里间，“一起用些？”
然后她率先迈步走到程柠房内的桌前坐下，满脸期待地看着简若溪。
简若溪她察觉到此人不会武功，想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儿来，于是她缓缓走过去坐下，打算随机应变。
……
程柠被带到宁亦寒面前时，她也正在用膳，偌大的圆桌上只摆了几件清粥小菜，宁亦寒吃的很少，程柠站在桌子面前，恭敬地向她施礼。
“我答应您。”
“坐下吃点。”宁亦寒今日换了一身红白相间的衣服，披散的头发也被盘髻在脑后。
程柠看到她的那对小小玉珏被宁亦寒戴在耳上，温润的白玉衬得她气质更加出尘，修长的脖颈处洒落下些许情丝，将她身上的冷漠与戾意都敛去几分。
她竟觉得今日的宁亦寒温柔娴静了许多。
程柠在桌边坐下，一旁的侍女立马为她准备好碗筷，端上一碗白粥。确实，她现在也只能吃下这样的食物。
饭间无人出声，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程柠手中的粥碗很快见底，她伸手止住侍女为她添食的意图，然后目光不转地看着坐在正位的宁亦寒。
宁亦寒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粥，拿过手帕擦了擦嘴，而后冲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一旁的婢女端上一个木匣，双手递放在她的手侧。
她将手指搭在匣子之上，歪着头轻轻敲了敲，说：“这是嗜心蛊，专吃绝心蛊虫，之后用鲜血引出，斩杀即可。”
程柠想伸手去取，可宁亦寒的手指并没有拿开的意思，程柠看着她的眼睛，听她戏谑地问：“一只就够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你得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