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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叫程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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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程柠,天和四年十月生。
我已回想不起自己父母的样貌,只是偶尔会在梦中走进一个种满花草的庭院,遥遥看着一名女子的背影。
她会在廊下煽火熬药、纳凉,会给庭院的花草浇水,会叫我囡囡。
她应就是我的母亲,每一次梦到她,我都是看着那副只有轮廓的身影转身,又向更远处飘去。
我想看清她的脸,也想追上去拉住她,但我的手脚却被紧紧束缚着,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她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关于父亲,他很少会出现在我梦中。
我只隐约记得一副比母亲要高出许多的身躯,还有母亲在见他时的那份开心。
奇怪,明明总看不清母亲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在开心。
……
在我三岁时,阿娘给我生下一个奶团弟弟,叫他宁彦。
之后我们搬家到一处新院子,这处院子没有花草,也没有阿娘,只有簇簇拥拥的竹林和父亲带来的奶娘阿妈。
后来父亲一直不在家中,我也渐渐长大,慢慢明白母亲已经不在人世。
奶娘说阿弟是她留给我的礼物,他会代替阿娘来爱我护我,只是他现在年纪小,需要我保护他。
我很开心,我愿意爱他护他,就像阿娘总是把鱼肉清理干净再喂于我吃那样,我愿意把最好的东西都给阿弟。
六岁那年,家中来了一群人,说是远在京城的叔叔要接我们去过好日子。
奶娘很开心,连夜收拾好行囊,我没什么一定要带的,只有阿娘塞在我小时衣服里的一对小小玉珏,被我贴身收着。
我们的马车在路上遇到了山匪,叔叔派来的人死了,奶娘也死了,阿彦吓得浑身发抖,我捂着他的嘴藏在马车的角落。
后来又来了几人,都带着黑面獠牙面具,他们杀了山匪,和我说是父亲的挚友,举着刀把我和弟弟带进了暗影楼。
赶路时有个叔叔见我和弟弟在害怕发抖,又说他曾是父亲的手下,我的父亲叫程元,是暗影楼青雀左旗旗主,不久前为完成大业而丧命。
我不敢问他大业是什么。
……
暗影楼里不许问为什么,也不许说不要、不想、不能,只许答是,不听话会被关起来不给饭吃。
阿弟还小,我被安排读书,识文写字,但我学的字有些不同,是一些简单又复杂的符号,笔画简单、理解复杂,被称之为暗语。
后来楼里的孩子陆续多了起来,大概有十几个,我们各自带着面具,不知其真面,我给自己和阿弟选的是青色,或许是为那句青雀左旗,觉得这样能和父亲近点。
楼里的日子并不算太平,强者惯会欺负弱者。
阿弟年岁小,我又是女娃,虽然戴着面具但难掩体格不壮,暗地里被欺负过几次,不仅饭食被抢,还经常被不经意的磕碰,身上总是带些小伤。
有个少年曾给过阿弟两次馒头,顶用但不能常用。
我找到之前的叔叔获准可进厨房,后来我俩的饭食就都由我自己负责。我不想惹事,厨房食材用的很谨慎,足阿弟吃饱,我不打紧。
就这样我与阿弟在暗影楼中又活过三年。
后来一日,楼里召集我们饮下一碗酒,那是我第一次喝酒,凉凉的,辣辣的,回味又甜甜的。
之后有人告诉我这酒叫梅花露。
呵,梅花露,多美的名字。
可它是毒药。
服之当下不会发作,但毒会在身体留存,十二年内服下解药可解毒,十二年之后服解药也无用,肠穿肚烂而死就是结局。
那年是天和十三年,我刚好九岁,阿弟六岁。
同样在那年仲夏,我被秘密送往青州。
送我之人说离开我的那一刻,我的暗影使命就是开启静默。
我得成为因瘟疫而孤苦无依的普通人,混入江湖武林帮派,不能露出马脚,关于暗影楼的任何事情都不能与外人提起,直至见到四瓣梅花暗标。
这是独属于我们这批孩子的暗影标记。
那也意味着,暗影身份被唤醒,之后只要完成三件指派任务就可回楼领取梅花露的解药,之后天高地阔任我行。
我问他:“那我阿弟呢?”
……
那一年青州境内发了大水,朝廷赈灾送下来的银粮远远不够,百姓苦不堪言,青州府满目疮痍。
大水冲垮了桥、冲断了树、也冲碎了人们活着的希望。
后来大水散去,城里城外淤泥满地,到处都没有吃的,到处都是流民。
再后来,瘟疫起了,空气中都是烧醋的味道,有人不分日夜地挖坑,埋人。
我藏身在一个破庙,里面还有很多人,老的少的还有半死不活的。我缩在角落眼睛紧盯着大门。
直到一位女子走进破庙,我不确定她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因为她实在太美,像是飘落凡尘的仙子,她脸上不施粉黛,眉眼还略带疲倦,薄唇微抿,却莫名地想让人为她拂去衣衫上的尘埃,请她坐下来好生歇息。
她不是我想象中的练武之人。
我看着她给大家分食物和药,教训想要强抢的暴民,之后在众人哭泣着的跪谢中悄然离去,我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也跟丢过两次,我沿路向人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仙女,就又找见她的身影。后来听人说她是缥缈仙子,白飘飘。
再后来,青州的疫情和流民都安置的差不多,在即墨城外的茶馆前,她停下来等我,喝完一壶浊茶后,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程柠。”
“家里人呢?”
“都没了”
“想跟我走?”
“嗯。”
“不怕?”
“不怕。”
我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我想跟她走。
她微叹一口气,放下茶钱起身说:“那便走吧。”
一个月后我跟她回到扬州悠然山,成为她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弟子。
师父住的小院子在半山腰,虽清新雅致但略显冷清,她说山顶太高,山下太吵,还是山腰最好。
她有一小间藏书阁,里面针灸秘法、医书典藏颇丰,甚至还有一些孤本秘籍,这些都是师父早年收录,我把每天洗衣做饭打武学基础之外的时间都花在那里,很少去打扰她。
我能感觉到她是害怕冷清,但又抗拒热闹。
师父在家时,总是坐在院中搭建的凉亭下望着远处出神,也常常叹气,却什么也不和我提起,也从不问我的过往。
但她对我从未有过不耐,一直尽心尽力地教我、护我。
……
那年末,帝改年号为令成,新年为令成元年。
师父悉心指导我三个月,在家过完上元节后便又出门远行。
我也不知她是去哪儿,反正就是走走看看这九州的山川美景,她嘱咐我一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师父离家的时候,我依旧坚持每日练习内力、轻功数个时辰,又沉心读书,研究医理、美食,一方面我想试试解梅花露的毒性,以备不时之需。
一方面我想让师父在家时能吃得开怀一些,我就能留得久一些。
就这样,师父还是时不时出门云游,但每年留在院子里的时间越来越久。
……
在我十四岁那年腊八节前夕,师父带回一个衣衫破烂、身上还有血痕的少女,她浑身发烫,神志不清,像是中毒,师父交给我说,“你试试。”
我用半个月的时间替她解毒,又花三个月为她淡痕。
来年初夏的某日晌午,她手端一碗银耳甜羹望着我笑得灿烂,甜甜地唤我“阿柠师姐”。
她叫温芷,是我的小师妹。师父说既然人多了,就取个山门吧。
自此,我们师出广陵悠悠门。
……
师父不在家的日子,小院里就剩下我和师妹两人,她与宁彦一般大,性子有些顽皮可爱。
一开始她总想讨好我,每天耍的花样都不同,费尽心思,我却嫌她烦闹。
再后来,我渐渐习惯她的叽叽喳喳,也习惯有她围绕在身旁。她的长得很好看,不爱打扮却尤爱干净,就像山下镇子里货郎卖的陶瓷娃娃。
这样精致漂亮的小女娃,被我驱使着去下河抓鱼,去劈柴烧锅,不顾满身泥泞、灰尘地冲我傻笑,亮晶晶的眼睛像是在说,”师姐快看看我,快夸夸我。”
春日她为我采花,夏日为我切瓜,秋日摘果子,广陵的冬日很少下雪,她日日夜夜念着日后定要带我去北方看雪。
这样的日子过得怎么不算快活呢。
只有我自己知道,面对这样的生活,我的内心是多么的惶恐不安。
除了我叫程柠,她问我的那些关于我的事情,都是假的。
……
今年是令成十一年,距我喝下梅花露与离开阿弟也已有十一年之久,我知晓自己时日不多。
我必须得来看看这场惊动天下的武林盛世,因为我猜他们也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