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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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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令成十一年,九州内民安物埠,边境无起战事,朝廷国库充盈,商贸通行顺畅,百姓路不拾遗,是难得的太平盛世。
二月里的最后一日,徐州琅琊郡下,开阳城内街道上熙熙攘攘,城外四方都有三两成群的队伍朝着共同的目的地赶路,鲜少有人在意沿路的风景,倒是可惜了这一番风摇细柳见花香的春色。
申时刚过一刻,晚霞慢慢印染着西边天际,一位身着淡青色衣衫的女子,手握一把竹骨油纸伞,身背一个灰布包袱,缓步跨进通源客栈。
此时路上行人渐稀,客栈内却人声鼎沸。
店里的伙计们忙得脚下生风,在各桌之间快速穿梭,上菜斟酒忙个不停,眼睛却时时不离大门,看见有人进来,立马有人迎上去招呼着入座。
就只剩最角落的一桌位置,能看出来这里临时加了些许桌椅,每桌之间都都略显拥挤。
程柠倒是不在意这些,小心地跟着伙计挤过去坐下,这是她找的第三家客栈,家家都是爆满,这里还有位置已是不易。
“客官,您看吃点什么?本店物美价廉,徐州菜更是一绝!”店伙计麻利地用抹布擦拭桌子,趁机开口。
“一荤一素一壶茶,再来一份鱼羹,两副碗筷。”程柠坐在靠墙的一侧,面对着客栈大门,把身后的包袱放在伙计刚擦拭过的桌边。
“还有客房吗?”
“好嘞!客房我得帮您问一下掌柜,您稍等啊,菜马上就来。”
……
“哎,你们听说了吗,这次比武大会,就连西平斩月堡的人都来了!西平到这里,整整三千里路程啊,别说还有山河相隔,一路下来马都不知道得累死多少匹。”
程柠的隔壁桌坐有四人,皆是身穿粗布短打,身材壮硕的男子,说话声音不小,在吵闹的大厅中,入耳的不止有程柠。
“嘿,兄弟,这有什么稀奇,且不说这比武大会是圣意,这彩头可是御赐的天山雪莲,太子、景王、康王又从王府私库各拿出的黄金千两作为赏银,整整三千两黄金啊。”
“而且,此次大会参与者赶路的食宿、车马费用皆由皇商琅琊王氏所包,只要拿出请帖核对清楚姓名、出处,自有人把你一路来的花费交还于你,西平再远,这路费,王氏还是出得起的。”
“怪不得,路上来人如此之多。”
“况且……”
“况且什么?兄台你继续说啊!”
“况且,此次大会裕王殿下也会来,赫赫有名的神机将军作为督办亲临比试会场,若是能把握住机会,在他面前露两手得其青眼,那前途……”
说话的人戛然而止,听者也都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
趁着间隙,伙计小哥身影灵活地挤进来给程柠端上一壶茶水。
“客官您的茶,客房还有,您要几间?”
“两间。”
“好嘞。”
程柠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名说话的男子,端起茶杯,视线又放回门口,继续听着隔壁瞎侃。
“孙兄,他说得是没错,可这次英豪云集,想要出彩怕是不易啊。”
“哈哈,杨兄,咱们这些蛮武之人自是比不过传承百年的六大门派,不过咱走这一遭又不花自己银钱,还能目睹高手切磋,若是有幸学来一招半式,于己也是提升啊!”
“对啊,这次大会前后共有五日,首日裕王殿下必会在场,而六大门派定要等到最后两日才会出手。咱们把握好时机,保不准还真能给自己搏个新出路……”
程柠听得入神,眼见大堂出现一红杉女子。
只见她那及腰长发垂在身后,在后脑处用一块精致的银饰固定发髻,浑身上下再无其他装饰,另外在细细的腰侧系着一条收卷起来的软鞭,走起路来娇俏妩媚。
身姿十分好看,相貌却是平平。
程柠扬起笑脸冲她招手,那女子忽地亮了眼睛,快步挤到桌边,递出手上的纸袋,“诺,师姐,尝尝此地的糖炒栗子。”
程柠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指尖伸进纸袋捏出一颗栗子,说:“还是热的。”
温芷把纸袋放在靠近程柠的一边,在她对面坐下,笑吟吟地说:“当然,我特意守着摊子让摊主装刚出锅的,买完就揣怀里,虽然找师姐你花了点时间,不过还好,糖炒栗子嘛,还是热的好吃。”
程柠一手捏着栗子,伸出另一只手,说:“给我看看你的手。”
“嘿嘿,师姐你看,都红了,我握不了筷,你得喂我。”
温芷笑盈盈地伸手撒娇,程柠不接她的话,左手放下栗子,从包袱里摸出一瓶药膏,轻柔地给温芷的手心涂药。
此时,隔壁的声音飘入二人的耳朵。
“对了,孙兄,我听说城南那边堵坊都在开盘押此次大会可能夺魁的门派,赌注还不小呢!”
“哦?那明日咱也去凑个热闹!”
听这一通下来,程柠感觉到那姓孙的男子算是这几人的主心骨,都听他的主意。
“好哇,孙兄!你经常走镖,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世面都比咱们多,以你所见,这六大门派,哪边能拔得头筹啊?”
说话的人伸手将孙姓男子手边的酒碗斟满,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你有所不知,虽然此次大会给全武林都发出了邀请,但武林也有武林的规矩,就比如说这种比武比的是雅武。”
“雅武?”
“就是,各个门派的宗主、长老不会下场,参与比试的都是培养出来的年轻一代,点到为止,不伤及性命。”
“一来呢,若这些前辈们出手,那还有其他人什么事儿?他们都彼此相熟,争或不争、或赢或输都有失颜面。”
“二来呢,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这群后起之秀才是武林的未来。而他们之间的较量,赢则为师门争光,输也只会怪他个人习武不精,赖不到师门身上。”
孙姓男子说完端起酒碗一口饮净,发出一声“啧哈”后,又伸手夹一块牛肉放入嘴中。
“有道理,有道理。”其余人连连称是。
程柠这边处理好温芷的手,拾起刚刚放下的栗子,微微用力捏开顶部的小口,拨出栗仁放入口中,这栗子还算不错。
温芷一边听着隔壁的话,一边看着程柠,问她:“怎么样?”
店小二见缝插针地端着菜品过来,又麻利地布菜,“客官,您点的菜齐了,请慢用。”
程柠端起手边的空碗盛了一碗鱼羹,递给温芷,又把她那边的碗拿起盛羹,待嘴里的栗仁完全吞咽后,开口说:“不错,你会喜欢的。”
温芷笑着放下手中的羹汤,也伸手去剥板栗。
隔壁桌的人也没让话音落地,继续说道:“其实啊,谁胜这事儿还真说不准。”
“先说我知道的,东莱万剑宗首席大弟子赵之琼,轻功剑术都是一顶一的,曾单挑十二扶桑忍者,丝毫未伤。”
“还有长河青阳派的常仲星,听说其剑术出神入化,招招快如闪电……”
程柠低头喝汤,心里盘算着,得嘱咐师妹避开这些人。
“平阳北斗山庄,以刀闻名,掌握着三大神兵之一的玄如宝刀,武林中人无不敬他们三分,不过我到不知此次他们派谁前来,还没见着。”
孙姓男子摸着自己靠在桌边的刀,感慨着说:“虽然知晓其中差距,但我还真想和他们较量较量。”
听罢,其他人顺势讲起几句恭维话,话题被带走,推杯换盏间的笑嚷声不再入程柠的耳。
桌上的饭菜被吃的七七八八,她二人却不曾起身,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喝茶。
忽然客栈内的声音降了下来,一时无声。
面朝门口的人看得分明,有七八个手持黑木长枪的年轻人正被店小二招呼着入座,其中两人环视了下大堂,又低头和其他人交谈,声音很轻。
程柠不知他们说了什么,片刻之间客栈里喧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隔壁桌的男子低头捅了捅孙姓男子的胳膊,低语道:“孙兄,这便是七星轩的人吧?”
孙姓男子也稍稍弯腰,压低了声音,说:“嗯,天门七星轩,善使长枪。枯智大师自创的天罡三十六枪法变化莫测、锐不可当,即使是普通的枯树杈子,在他手中也能发挥出绝妙的威力。”
“只是自他老人家驾鹤西去后,没再听说七星轩里有谁能及他当年风采,眼前这些小辈,我竟一位不识,可叹。”
“竟如此可惜!孙兄,六大门派还余两大,你一道说了吧,我们兄弟几个也好在心中起个底。”
“好。”
孙姓男子直起腰身,呷了一口酒,恢复原来的音量,说道:“斩月堡山高水远的,我本想着他们能在三月初三前赶到就算不错,结果今个上午,我在正阳街看见一男一女两人身背偃月刀骑马穿街而过,应该就是是斩月堡的人。”
“他们的功夫以威猛霸道著称,讲究刀势劈天砍地,若是没个几斤几两,千万不要硬接他们的刀。”
说罢,顿了顿神,他又低声讲道:“不过斩月堡那两个小辈,我也不曾听说过,不知实力如何。”
“依我看,就该让斩月堡和七星轩打上一场,我们也好一饱眼福啊哈哈哈!”
温芷吃吃笑了一声,程柠看着她意味不明,温芷拜拜手示意没事,转手拎起茶壶却发现早已空空,又叫小二过来添壶新茶。
“师姐,这一趟真有意思,你说是也不是?”
“不要惹祸。”
程柠捏开一个板栗,递于温芷,她的话虽然不多,语气却非常温柔,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人忍不住就想听进去,答应她。
“好嘛。”
“最后,还有巴郡离雀宫,他们尤善机括之术,傀儡机甲灵活精妙,但世代隐居于深山林障之中,十分神秘。”
“听说他们还有无需借风也能使人飞上青天的机甲雀羽,十四年前正是用这一技,趁夜偷袭火烧北凉军粮草,才为我军博得转机。”
“据我所知,巴郡与琅琊的距离相比西平还要再远上两三百里,但倘若他们想来,山水都不是问题,怕是没几日便能抵达,毕竟飞行可比乘船骑马要快得多啊。”
“如此神奇?我真想见识见识,也不知有没有这个机会。”
“圣上的旨意,他离雀宫再隐世也不敢不来,放心,他们必会来的。”
听完这些,程柠对现在江湖格局已有大致了解。
她九岁拜入师父门下,鲜少出远门,整日都在师门练武、研究药理,偶尔以药入食做些滋补美食,最远也只是在附近郡县转转,采些草药,替穷苦百姓义诊。
此次出门是程柠自作主张,她师父在家过完上元节便出门云游去了,去哪儿全凭心情际遇,谁也联系不上。
所以在二月初接到请帖时,家中事务是由程柠做主。
温芷感觉新奇想来玩玩,她自己也有事要做,想着或许还能与师父在这边不期而遇。
所以她带着师妹简单收拾几件衣物,又从柜中抓些银钱与常备药物,而后二人便一路悠闲地向北迈进。
广陵到琅琊虽然不算远,她带着师妹一路走走停停,竟也花了大半月的时间,紧赶慢赶地在三月前走进开阳城。
……
程柠在柜台前付了饭钱和房钱,和温芷上了二楼。
她刚进房间放下行李,坐在桌前,温芷便推门进来,靠坐在她身边,囔道:“师姐,我好累啊,这皮子面具糊得我不舒服,你帮我看看。”
程柠转身把她身体扶正,一只手撑起她的下巴,仔细瞧了瞧,下颌那里确实有些发炎。
她伸手轻轻把皮子面具扯了下来,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这张面肤光如雪,唇红齿白,柳眉弯弯,眼神流光溢彩,每一寸都恰到好处,正是可以“祸国殃民”的绝色。
“我先给你涂点儿药,等遇见师父,你这皮子面具不想戴便不戴了。”
程柠从包袱里摸出另一瓶药膏,用食指蘸取少许,轻轻地涂抹在这张绝世佳品的脸上。
“这几日委屈你了,你这张脸太过好看,我怕路上被宵小狂徒觊觎,我护不住你,如果师父在,便不用怕这些。”
“我都懂的,师姐。这张脸真碍事,要不是看在你喜欢的份上,我真想划花它。”
温芷闭上眼睛,感受下颌被指腹轻轻抚摸着,“而且师姐,我也会保护你的。”
“莫要胡说。好了,记得一会洗脸小心点,别把药蹭掉。”程柠将药合上,起身去洗手。
“哎师姐,你听楼下那人分析的六大门派有何想法?”温芷从桌边站起,追到程柠身边,问她。
“都不好惹。”
“哼,我看那人所说皆言过其实,六大门派,呵,金玉其外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温芷的声音越来越低,程柠回头看着她说:“不要去招惹他们,保护好自己,咱们就是来看戏的,受伤挂彩可不划算。”
“那人所说皆是男子,难道就没有一个女子实力强过男子吗?难道女子就没有可能优胜吗?咱们师父可……”
程柠抬手扶住温芷的肩,盯着她的眼睛,沉声说道:“我相信武林中定会有武功出类拔萃的女子,但我只希望你在遇到不知深浅的事时,不要逞强。”
“我知道了,师姐。”
但是师姐,你就是这样的女子啊,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谨慎呢?我希望你能活得再恣意一点,再洒脱一点,再快乐一点。
程柠扶着着温芷的肩膀,慢慢将她带往门口,“我刚在楼下已嘱咐让人送些热水上来,一会儿你沐浴后早些歇息,注意脸上的药……”
“注意脸上的药。我知道啦师姐,你总是这么唠叨。”温芷满脸笑意地小声吐槽,心里装满了欢喜。
送走温芷后,程柠坐在床边发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自语道:“只剩一年时间,那些人该出手了吧?”
不知为何,这一路走来,她的心渐渐变得不平静起来,隐隐感觉得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似深渊也似机缘。
程柠默默对自己说:接下来还是要更小心谨慎一点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