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手背金鸟 ...
-
半夜，地下城高处的路灯尽数熄了，为了节约电能，基地提倡“零点熄灯”策略，所以每日到了这时，挨家挨户楼内基本都没有亮光。
但此时此刻，B城3区的一座小楼内却灯火通明。
室内哑然，落针可闻。
楚涔脚都站麻了，但侧头一看，郁迟还端端正正的，活像个柏树，楚涔心里嗤笑了一声，真是惯会在德叔面前卖乖！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走进来一位身形十分瘦削的青年，上身穿了一件黑色毛衣，但是下摆两边空荡荡的，实在是太瘦了。
稀奇的是，这人竟然还戴着黑色的眼镜。
如今科技的科技水平，视力早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走在街上，鲜少能碰见一两个戴着眼镜的人，“眼镜”仿佛已经成了很久以前的词汇，是被尘封的过去式。
这位瘦削的青年并没有看三个空地上站着的人，径直走到桌前。
宽大的桌后，一位老者倚在皮质靠椅上，脸上的褶皱像书页一般，皱着眉，如果不提及他的年龄，不会有人知道他今年也才五十来岁，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先生，已经解决了。”桌前的人说着点开荧蓝色的悬空面板，霎时间铺天盖地的面板接连跳出来。
郁迟悄悄地浏览了一番，心里大概知道“热点”上的事已经被压下去了。
“嗯，做得不错。”桌前的人用弯曲的食指轻轻扣了两下桌子，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缓慢地说道。
“好的，先生，还有什么交代吗。”
“没有了，不过......”昆德拉拉开桌屉，把某种东西拿了出来，“谢瑞，这是今年的新产品，夏令拿去检测过了，没有任何危害。”
一个透明的圆柱小盒子，里面两滴悬浮的圆形液体。
“谢谢先生，不过我之前说过了，我喜欢架着眼镜，它给我安全感。”谢瑞抿唇浅浅的笑了下，说着关闭了面板，顺带伸手扶了扶宽大的镜框。
“好吧孩子，那你回去休息吧，不早了，辛苦你了。”昆德拉把小盒子放了回去，继而看向空地上的三人。
“楚涔。”
楚涔：“在！”
“你来说。”昆德拉又阖上了眼睛。
楚涔:“？”
楚涔向两边投去求助的目光，但显然，没人理会她。她又看向正要走出去的谢瑞，对方只促狭地微笑了一下，然后紧紧地闭上了门。
......
“德叔——”楚涔又发出了某种蜂蜜粘牙的声音。
“咳咳咳......”其余两人同时咳了起来。
昆德拉正了正音色，然后勃然大怒道：“你们两个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吗！”
“郁迟！你来说！”
郁迟毫无感情道:“是，我确实不应该长太帅。”
昆德拉:“？”
楚涔：“？”
森兰：“。”
“德先生说过我们的工作具有很大特殊性，平时不要太招摇，但我长成这样实在非我本意，我真的没想到会给组织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在此，我深表歉意。”说罢，郁迟面无表情，深深鞠了一躬。
楚涔很少听这哥说这么长一段话，反躬自省道是不是自己的语言能力退化了。
昆德拉有点欣慰，刚想开口，谁知郁迟从腰间掏出一片细长的甲片，惊为天人的道：
“我，这就自毁容貌。”
说着向脸上刺去。
昆德拉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众人急忙拦住。
现下楚涔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演技也退化了。
......
看着手中的甲片，昆德拉半晌沉默，终于开口问道：“这又是哪里来的?”
又是一阵死寂。
“先生，这是怪物身上的。”森兰道。
“郁迟，你随身带着这种东西，是想玩刺杀游戏吗？！我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昆德拉再次勃然大怒。
郁迟的眉头轻轻拧在了一下。
他是徳先生捡的孩子。大约在他七岁的时候，七岁之前的记忆很模糊了，他只记得那时候仿佛发生了很大的动乱，他在动乱中和家人走散了，地面上全是怪物，所有人都在疯跑着涌进地下城，到处烧着野火，到处有人逃窜。尖叫声、哀怨声、痛哭声和怪物们的嚎鸣、追逐声、唾液黏膜的粘稠声，每每午夜梦回的时候，依旧震耳欲聋。
就是在那种时刻，他彻底迷了方向，被四处慌乱逃窜的人们一次次地踩在脚下，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至今记得那种感觉，满心满肺、四肢百骸都好像被灌满了铅，喘不出来气，也说不出来话，怎么也爬不起来，嗓子像是被塞满了刀片，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怪物们的鼻息将至，他几乎可以闻得到它们牙缝里腐肉的臭味，他一度认为自己就要死了。
然而就在这时，几声枪响过后，他短暂的耳鸣了几声，面前的庞然大物倒了下来。
一位的亚洲男人，满身满脸的血渍，鲜红的、暗红的，像大朵大朵盛开的花，但并没有令人觉得可怖，因为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坚定又充满力量，他喘着气，蹲下，朝郁迟伸出手，对他说：
“孩子，别怕。”
郁迟盯着脚尖，许久才从记忆的回溯中抽身。
德叔有时对他确实比其他人要严苛许多，但他心里也清楚得很，德叔对自己的期望也很高，他抬眸，同昆德拉说了情况。
“你说......【储蓄磁卡】被一个悬岛的上校抢走了?悬岛的那几位上校，名单你都背过，那人叫什么？”昆德拉看着郁迟递过来的紫色核珠，问道。
“不认识，他没有出现在名单里过。”郁迟内心也觉得有一丝诧异，从衣着和肩徽上来看，他的确是一位上校，从没见过的。
昆德拉不疑有他，但仍感到疑惑：“【时空折叠】技术这世界上仅此一份，那个小女孩，还有那位上校是怎么走出到虚幻领域的，而且他怎么知道你把盗走的核珠都放在【储蓄磁卡】里了。
夏令的团队花费许久，才制造出了【贮蓄磁卡】，用了那么多核珠，经过那么多次实验，不应该会出错，而且如今双方贸易保护，消息闭塞，悬庭岛也不可能已经普及了，更何况地下城拢共也没几人知道。”
“他想必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叫我把手上的东西拿出来，那人...身手不凡，抱歉......”
郁迟想到那磁卡那么珍贵，不由得低了眼眸。
“罢了，不怪你，倒是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迟哥，那上校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楚涔摸摸下巴，忍不住问道。
郁迟的格斗技巧是从小徳叔亲授，也是组织里最好的，连他都打不过，究竟是什么人。
昆德拉也看了过来。
“他...”
轻佻
又极具攻击性的长相…
郁迟脑畔里一瞬间就浮现出一个颀长的身影，紧接着是一张极其风流的脸。
打斗中，那人额前的那一缕碎发在狭长的眼尾摇曳，郁迟被晃的心烦。
他又想到那人勾着唇，将他的双手用力反扣在墙上的样子，膝盖抵在他腿间，无视他的挣扎，低下头，把唇挨在他耳边，带着笑音轻声道：
“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别逼我动手。”
想到这儿，郁迟顿时紧了紧牙，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挂着的指环，把食指穿进去，大拇指搓捻着上面雕刻的细纹凹槽转动，神情染上些不易察觉的不耐，顿了片刻，他道：“长相......普通，肩上栖着一只猫头鹰。”
......
同一时刻，悬庭岛议事大殿上。
“再播放一遍录像。”辛克莱道。
大屏中的录像是第一视角，不过十分的模糊，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个人影。
那道人影好像很快就打开了耶和华雕像下金属密码的门，几分钟后从里面走了出来，明显愣了很久，像是看到了这位“第一视角”，而后他朝这边抛过来一个什么东西。
“第一视角”伸出稚嫩的小手，颤颤巍巍地捡了起来，凑到眼底才发现是一支娇嫩欲滴的鲜艳野玫瑰，几秒之后，“第一视角”猛然黑了，黑屏之前，她仿佛竭力转过去，看到了一只手，那手背上赫然印着一只金色的猫头鹰。
辛克莱将视频停留在出现手背的这一秒，大屏的右下脚明晃晃一只修长的手。
“上校，请给大家一个解释。”辛克莱提高音量对着长桌末端的人喊到。
萧判没听见似的，双腿仍交叠地搭在桌子上，注视着右手拿着的玫瑰，时而搓捻着转动一下。
这种玫瑰很普通，悬岛上随处可见。
“上校，您要是没有任何解释，这就算是通敌叛变！”辛克莱对萧判的无视很不满，拍桌站了起来，语气也变了调。
“这萧判，幼时多么好的孩子！如今怎么变成这幅样子。”
“是啊，萧凌决出去以后，这孩子简直一发不可收拾！愈发没有规矩了！”
“如今竟是连通敌的事也做得出来！他父亲回来见他这副样子不知该有多失望......”
长桌上的众人顿时私语纷纷，声音不小，几位老者神色也十分不满。
罗曼在一旁，听不得这些话，心下一急，凑近萧判道：“上校，您快给个解释吧，我知道您不可能通敌，但乌兰尼的瞳孔回溯录像上，确实有您的手出现。”
萧判嗤笑一声，缓缓侧头看向罗曼：“是吗？怎么确定，那就是我的手？那小孩不是近视吗。”
罗曼着急道：“好上校，手背金鸟，那是密涅瓦的猫头鹰画像，那可是神赐的，天上地下仅您一位，乌兰尼饶是眼睛不好，那距离那么近也是看清了的啊，您这叫我怎么说啊!”
萧判低低笑了一下，又道：“是了，那你干嘛还这么相信我，说不定我还真就是通、敌、反、叛了呢。”萧判把那四个字咬的很轻。
罗曼咬了咬牙，实在犯了难。
萧判上校救过他的命。
记得当初他刚被父亲丢到军营，将将十五岁，和队伍一起在地表搜寻人类遗迹之际，他险些被空中一只无比巨大的野鹰叼走。
是上校，飞扑过来推开了他，自己反被叼上了天。
千钧一发之际，幸亏上校身手敏捷，半空中竭力挣扎，让野鸟松了爪，掉在了一座高楼的楼顶。饶是这样也是摔坏了身子，如今才将养好。
罗曼在心里暗暗埋怨自己，什么盗贼，抓不住便罢了，让给辛克莱又如何，自己怎么这样急功近利，找上校来帮忙，却忘了上校如今也阴晴难料，出了这样的事，他心里过意不去又着急得紧。
“乔，不关你的事。”
罗曼霎地转过头，看到上校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冲他低声道。
乔·罗曼哑然。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手背金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