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碑》不闭月

1、无名之碑

　　“【今日晨报】：

　　新联合纪元128年，

　　时间：无法计算，

　　所处地：不明（距原星球540亿光年）

　　空气指数：2（健康），

　　空气湿度：57.8%，

　　......”

　　“别念了，107。”

　　“好的，郁先生。总之，这里的一切都很好。”说话的人声音很清澈，却又带着奇怪，在某些个地方，有着不合时宜的抑扬顿挫。

　　“好？”

　　被称作“郁先生”的男人大笑起来道：

　　“是很好，

　　一个人也没有。”

　　郁先生蓦地向后栽倒在地上，凝视这颗陌生星球的穹顶。

　　深绿色的极光轻盈盈地飘荡，忽暗忽明，在漆黑的夜里，晃荡人心。

　　“先生，你哭了。”

　　“闭嘴......”

　　107很疑惑，它模仿着郁先生的样子也躺下身，看着天空，然而并没有产出任何一丝悲伤的情感。

　　107又转头去看身侧的人，它琢磨不透这位先生的感情。

　　准确来说，是无法通过他脸上的神色来计算他此刻的心情，自己在星舰上跟他生活了十余年，它还是不能准确地捕捉对方的情感。

　　用人类的话来说，郁先生真正的心情从不写在脸上。

　　他上一秒还在大笑，笑的那样酣畅淋漓，肆意奔放。

　　而此刻，却又面无表情地躺在这里，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突然，深邃寥远的黑夜里迸发出亮如白昼的光芒，绽出一团耀眼的火光。

　　一颗星子，划出一条漂亮的轨道，拖曳着一条极灿烂的光束，恰如美丽的长翎，在无穷的广袤里悠然而逝。

　　接着，恢恢天宇上，无数星斗为之喧哗，纷纷划过天际，像雨。

　　“先生，流星雨！”

　　107觉得此刻应当是该兴奋的，于是它调整了自己的音调，灿烂的笑道。

　　它察觉到郁先生转过头来看它，于是它也看过去。

　　“你真美。”郁先生说。

　　“先生，有人告诉我，我是照着您少年时的模子创造的，却也不及您三四。”

　　先生静了片刻，又听107道:“所以您刚才的话，可以算作是在自恋吗？”

　　107认为它现在应当是在开一个玩笑。

　　郁先生果然也笑了，于是它也高兴起来。

　　它高兴的方式，是发出一些奇怪的、格格桀桀的笑声。

　　“别笑了，难听。”

　　“好的。”

　　“我讨厌你。”

　　“好的......等等，先生，为什么讨厌我，请说出来，我会为您调整到您的最满意的模式。”

　　郁先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具确实和自己年轻时有些相似的壳子，最后得出结论：

　　“看腻了。”

　　“......”

　　过了片刻，107看到郁先生从舰仓里拿出一把锄头，走到一片松软的地方，开始挖掘。

　　“先生，需要帮忙吗？”

　　没有人回应它，准确来说，是郁先生没有回应它，如果换到几年前，兴许还有三四个其他的人可以和它谈笑，锻炼它的交际语言能力，当然在这之中，郁先生的脾气最差劲。

　　不过其余人早已葬身在茫茫宇宙了。

　　在107的词典中，它捕捉到一个惨淡的词可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处境——

　　“相依为命”。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107又问：“先生，您在干嘛？”

　　“闭嘴。”

　　“......”

　　这些年，它学会了沉默。

　　过了两刻钟，郁先生还在干掘土这件事。

　　准确来说是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它目前的计时系统没有更新，其实它可以计算这颗星球的时间流速。

　　然而从很久以前开始，郁先生就不让它自动更新了，这么看来，是郁先生阻止了自己的进步！

　　“先生！你在干嘛！”107发出惊慌的声音。

　　107体内的系统与星舰相连接，如果星舰遭到破坏，系统会立刻报警。

　　而郁先生，此刻在破坏舰体。

　　107看见郁先生用专用的长刀生生地在舰体上割出一块长方形。

　　“先生，你不准备回去了嘛！？”

　　先生沉默了，仰望星空，看了很久很久。

　　“还记得那个黑洞吗？”

　　“当然。”

　　“我将要到那里去。”

　　“那里很危险。”107道。

　　事实上，如果去了，大概就回不来了。

　　“嗯。”

　　郁先生在那个长方体上刻了几个字，然后把他插进了土。

　　107这才意识到——

　　这是个碑。

　　“我要走了，你跟着去吗。”先生问他。

　　“事实上，我不大想去，但你如果要求的话，我会跟着您的。”

　　郁先生笑了一下，很轻。

　　他拍了拍107的脑袋：“你必须去，舰舱坏了，你来当材料。”

　　“......”

　　难道不是你亲手割坏的吗。

　　107叹了口气，走了过去，熔成了一滩合金体，严丝合缝地贴上那块长方体空隙，又凝成了固体，星舰变得和原来一样，并无二致。

　　“好了，先生，出发吧！”

　　“不错，这样顺眼多了。”

　　“别再取笑我了先生！我们已然行将就木了......”107语气落寞。

　　郁先生驾驶星舰出发了，又漂泊进无端的浩瀚宇宙当中。

　　107想不明白，这架星舰里，无论曾经，抑或是现在，在这里待过的人类，无一不在竭尽权利探寻新星球。

　　他们在此十余年，成长、衰老、殒命。

　　他们从未忘却自己的职责。

　　可如今，它看不懂了。

　　距离原星球540亿年，郁先生作为【伊甸园】计划的最后一位存活于世的成员，他不辱使命，终于找到了一颗适合人类生存、甚至于比那颗早已破败的星球更加璀璨的行星。

　　它有花、有草、有河流，有美丽的极光和更长的白昼。

　　可先生只在上面待了一天半。

　　“先生，距离黑洞还需要5天的日程。”

　　“我知道。”

　　“您真的不返航了吗。”

　　“没有意义，107...我们的星球不会有救了，已经被完全控制了，我们回去也是死路一条。”郁先生喃喃道。

　　“先生...我说的是返航刚刚离开的星球，还是您真的...选择了要改变过去？”

　　一段死寂。

　　“......你怎么知道？”郁先生哑着嗓子开了口。

　　他早察觉到107的不对劲了。

　　它分明不是人，情绪，它可以隐藏的很好的，。但它没有。

　　107叹了一口气:“先生，事实上，您那晚忘记让我休眠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您和祂的交流。”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郁先生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你又成长了。”

　　在登陆那颗星球前，本该休眠的时间，郁先生忘了给107指令。

　　107站在门口，却看见先生飞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于是它溶进舱门里。

　　过了片刻，它发觉自己现在的举动，应当叫做“视奸”。

　　它发誓！这是它干过的唯一一件坏事。

　　只见控制台的屏幕上，一段粒子组成一条黑线，有规律的一闪一闪。

　　107很容易便看出来了，那是摩斯密码，于是在心底默默破译。

　　“你好啊，人类。”

　　“用键盘交流，我能看见。”

　　先生愣愣的敲了几下悬空的系统键盘。

　　“我想干什么？哦——我在救你们。”

　　“为什么？不为什么，就像你们人类喜欢豢养可爱的小东西一样，我也喜欢。”

　　“不着急，我只向你宣布两件事。”

　　“第一，不久后你们会遇见一个黑洞。”

　　“那可不普通，它能让你看到过去的一切。”

　　“改变，当然可以，不过，会消耗你所有的寿命。”

　　“天哪，你不在乎，我以为你们人类都很珍视自己的命，只是我必须告诉你，即使你改变了，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结局。”

　　“第二，再不久后，你会登陆一个完全适合人类生存的星球，很漂亮。”

　　“好了，结束宣布。”

　　“祝你好运。”

　　先生沉默了很久，地上堆满了他用来破译的纸张，上面写着令人震悚的文字。

　　107迫使自己的心里感到了一丝震撼。

　　然后，107走了，装作无事发生，而先生也还是那个先生，一如既往的做着每日该做的事，他们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当晚的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所以，107不能理解的，并非为什么先生不回去拯救人类。

　　540亿光年，用了五个人十八年。

　　返程，至少也须十余年。

　　来来往往半辈子，却不知家的模样，或许真的已然被完全控制，或许已面目全非，那回去又有何用。

　　退一万步讲：

　　自私、懒惰、餍足，这原本就是人类的本性，郁先生完全没必要返程或者来到黑洞，他可以健康的在那颗漂亮的星球度过余生，虽然会无聊，但至少不会痛苦。

　　为什么？

　　为什么他愿意消耗自己所有的寿命来改变过去？

　　为什么他根本不知道过去会不会被他改变成功，他依旧要去？

　　为什么？

　　剩下四日的时间流逝的很快。

　　进入黑洞时，107只能看到先生那双坚定又痛苦的眸子。

　　在黑洞中，他们走马灯一样的看完了先生的一生。

　　107想，它也算一个有阅历的人了。

　　不过他又反驳了自己：

　　不，它不是人类。

　　郁先生在一个人面前停留了许久，那是位喜欢养猫头鹰的上校，他很好看。

　　先生又流泪了，他还是那样的面无表情，只是泪水一滴一滴的，很快淌湿了他的外衣。

　　“107，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

　　“先生，您是无神论者。”

　　“现在不是了，

　　我要成为我自己的神了。”

　　107没有听懂，但它没有忍住，它问了先生它心中所有的为什么。

　　先生却问它：“你愿意变成一只猫头鹰吗？”

　　“不太愿意。”107讨厌猫头鹰。

　　郁先生说：“好吧，那就变成半只。”

　　“......”

　　“孩子，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

　　你不是人类，

　　你永远不懂一种情感——

　　爱。”

　　郁先生消失了。

　　107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一位白发的俊美中年男人，迅速的衰老，变成一具白骨，白骨又变成齑粉，消散在茫茫宇宙。

　　只用了堪堪几秒。

　　107哑然了，它也在慢慢消散，从指尖。

　　它猛然间知道了！

　　那块长方形，

　　那是碑，

　　是墓碑，

　　是先生为自己挖坟掘墓立下的一块无名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