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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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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四周一片白茫茫的,只有一只大鸟陪着我。大鸟长的很奇怪,像孔雀又像鹰。我一开始以为在做梦,傻傻的跟大鸟说话,虽然它从不发出一点声音。等到我终于意识到这是现实的时候,反而因为呆了时间太久没什么情绪,我慢慢地不再说话。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我也感觉不到困意,我突然有点焦躁。大鸟的存在成了我唯一的镇定剂,但是它很多时候都在睡,这让我时常担心它是死是活。
直到有一天,我正在痛苦的想生命的宝贵,在我身后装死的大鸟突然扑棱一声飞起,发出自我醒来的第一声鸣叫。
我被吓了一大跳,又惊又喜,迟钝的脑子突然转得飞快,我想起《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里形容凤凰和鸣声,“凤凰于飞,和鸣锵锵。”我像是顿悟了天机,看着大鸟,脑子一抽,问它,你不会是凤鸟吧?!
大鸟理也不理我这脑抽的发言,翅膀扑棱的越来越快。我看着它的动作,心里也越来越慌。好在没过多会儿,我发现四周变成了古代那种庭院,左右分别是一座古楼阁和一池清泉。楼阁上挂一牌匾--润生殿;连接院子和池子的是一个水榭。我看着池子,隐约看到水面上有股缓缓流动的水汽。我眨眨眼,豁,还带颜色的,青色。
我还在观察,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大卷轴。卷轴自动向左边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小字。我挑下眉,就这几个字用这么大个卷轴,啧,败家。
“上古,盘古大帝同女娲神择四季主神以继之。恐其反而祸民,故施阵于历主神:自继神力时,失其『心智』①,独怀佑人间之仁心。于若干百年后遇其继人,『两者祸福相依,则需护之』②。待千年过,主神逝,继人从。『为辟时长神消旁生患端』③,令继人无窥神之力,故不知其存,不识其颜。
自万年后,万物有律,再无神迹。
①这里指失去自己的思想,无交友、结亲之心,无欲无求。
②只要继人是遵循生老病死的正常生命轨迹就是无恙。
③意思是为了防止随着时间推移,压制在历代四季主神身上的神力逐渐消散。”
我笑了,指着卷轴扭头对大鸟说:“哈,还挺人性化,还有注释。”
“你是新一任的春神——浮,我名林萝茑。”林萝茑说完煽动翅膀飞到屋顶上一卧,头垂在胸羽里,睡了。我被吓得不轻,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屋里一声巨响。我抬头看林萝茑,那厮身子一僵……然后继续睡。
我推开殿门,一扇隔断屏风将屋子一分为二,我看外间物品摆放整齐,想到可能是里间的动静,又抬步向前。我绕过隔断屏风,仔细打量里间的情况,空气里有淡淡青草味,还是那种刚下过雨被滋润过的潮湿味儿。可屋里并没有香炉之类的东西。
“哗啦!”
我听到外面的水声,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出来了。我慢悠悠的晃出去,门外站着一个长发及腰、身形高挑挺拔的少年,他身穿白色道袍,牢牢地盯着我。我看到他的一瞬间,心里想,这就是天意啊,跟我纠缠百世的负心汉啊!我顿时怀疑我不会是又转世到传说中的仙侠界面了吧,还让我带着记忆,身份也貌似很高的样子,难道天道看我太惨,给我开了后门?
由于角度问题,我站的地方一片昏暗,少年则浑身发光。恍惚间我甚至觉得我们在两个世界对视。以超过光年的速度来到这里,在世界边缘赴一场世纪约会。
少年先垂下目光,作为这场约会的落幕。我将少年黑亮的眼睛记下,想起曾经看的一张雪狐的照片。挺像的,我想。
我又马上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唉,果然,不管我们相识多久、重逢多少次,再见他,我还是会心动一百次。
“银鱼。”他说。
我一愣。
“哈哈哈哈哈。”我忍不住低下头笑出声,这负心汉终于被我的真情打动,以前他都说自己叫萦郁的。我不敢抬头,怕忍不住露出娇羞的表情,太羞耻了。激动中想我这算不算人设崩了。
“嗯?”回过神的我,心下又多了几分疑心,这真的是名字?但其实我心里隐隐明白这才是他的真正的名字。
半仙神情冷漠,长长的眼睫垂下,没有解释的意思。
我感到一阵心慌,有些犯恶心。
我想我应该说些什么,可那阵心慌太难受了。我说不出话。
我甚至都忘了基本的礼貌,狼狈又艰难的转身进屋。转身的瞬间,我鼻子一酸,还是没忍住,泪流满面。尽管浑身颤抖的厉害,我还是使劲儿的掐着手心,不让身后那人看出。我的尊严不允许。
我躲在屋里的暗处,忍不住偷偷透过木窗上雕刻的花纹罅隙中向院里看。
银鱼坐在水榭里,他看着池子,一动不动,像是失了心智的游魂,飘荡在人间,没了根。
几百年后,我也曾无意中询问过林萝茑。
“为何我感觉不到神阵的存在?我有时候还是很想交朋友,只是我身边只有你和银鱼。”
“你是第七任春神,神阵的力量到你这里已经很微弱了。上一届春神都……”
“都什么?”我抬头看它。林萝茑自觉失言,没再理我,把头深深地埋进羽翅中。
“春浮?”秋潜出声。
“嗯?哦。”我回过神,将手里的麻将掷出去。
“碰。”秋潜拿过我出的牌,又从他的牌中抽出两块牌摆到一起放到牌前。
“怎么兴致不高?”冬生抬眸看着我,眼里有几分疑惑和关心。
“你自人间回来后就心不在焉的,几次组局,没一回赢得,是遇到继人了?可是如今还不到时候。”夏祈一边出牌一边问,他总心细的很。
我听到他们的询问心里泛起暖意,收了手,示意不想打了。现在正值深秋,神仙也春困。大家索性停了手,都瞧着我给答案。坐在水榭中的银鱼听到这里的动静也扭头看向我。
“只是无聊,每回去人间轮值,心里总是堵得慌,我尚且有你们陪着解闷,也不知上任春神是怎么度过这千年。”我说完,看向银鱼,“你这么闷,春轲就没想过交个朋友?按照我现在的程度,春轲应该有这个心思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完这番话,大家都深深地盯着我看,周围一片安静,只有玉堂春在风中哗啦哗啦的响。
因为人们的愈加张狂的利用自然,环境的污染也日益严重,四季主神的灵体有了不同程度的伤害,连寿命也受到了影响,导致不同届的主神相见。除了我和秋潜没有见过这位春轲,其他的几位上神都多少知道他些。
“他很关注你……他一直把你当成他的朋友。”银鱼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冬生几次张口又闭上嘴,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我那时不知道,后来遇到继人时,我才明白,主神对继人深厚的情谊,使他们不忍心主神永远不可能在继人的生命中存在过的命中注定的悲剧。
我想过,死后生翼,翱翔于天际。但当我从床上醒来时,我没想到我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我是一个女高中生,我有幻想症。
“妈,我出去透透气。”我走到里间,向正和我七大姑八大姨唠嗑的张女士轻声说。
“去吧,早点回来,马上就该吃饭了。”张女士偏头叮嘱我,人该来的差不多都到了,该叫的该磕头的也都叫了磕了,礼数都尽了,她也不愿拘着我。
我得了话,余光看到坐在大炕上的大姨注意到我,她嘴刚动,我扭头就溜。溜到大院,西屋的姐姐哥哥看到我,一双双星星眼向我袭来。
“兴理!玩不玩狼人杀?”
“玩斗地主吧。”
“要不老规矩,去爬山野营!”
“时间太晚了,一会儿要吃饭了,下午吧。”
所谓的山就是老屋后面的山丘,胜在陡且草密,占地又大,登着爬着说不定就到谁家后院了。
我走到西屋门前,朝他们摆摆手,“你们先玩,我去买点东西,你们有什么要吃的吗?”我笑着问。
“买几包辣条吧。”
“行。”
“再要两包干脆面!”
“哦!还有气球!谢谢姐姐啦!”
好像是哪个姑姑家的小妹妹喊到,生面孔。
“没事。”我笑着回应。
“呼——”走出院门,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抬手揉着太阳穴朝着西边走。
我的手插在衣兜里,左手握着手机,手机里放着歌。我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边哼歌,路两旁的墙好矮,院子里栽的树长得高大,树枝伸出墙头,一片叶子也没有,干巴巴的,很丑。
下坡的时候遇到鸟群,一看到我都着急忙慌四散飞走了。只有一只灰喜鹊飞到较高的枝头上继续仿若无人的叫。我抬头看它,它于是很高兴的叫的更欢。我不忍心告诉它,其实它的叫声实在算不上好听。我摇摇头,装模做样的叹了口气走了。
小卖部的门前有两块大石头,被人切的方方正正的。两个少年站在上面向地面摔炮,另有一个站在石头边双手插着兜看他们玩。我轻微脸盲,看不出什么美丑。
我突然受到什么感应,抬头望向小卖部的墙头。我被旁边的树挡住视野,我一边保持向上看的动作一边往前走,没三步,就和墙上站着的少年对上了眼。少年朝我笑了笑,低头跟其他几个少年搭话。
少年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了顶,半边脸遮在领下。他帽沿上的白色绒毛被风轻轻吹起,好像扫到了他的耳朵,少年不舒服的皱了眉。我记起曾经看的一张雪狐的照片。挺像的,我想。
我买了东西,坐在一户人家门口的石墩上仰头看天。
天特别蓝,一丝云都没有。
今年春节还会下雪吗?我偷偷的想。
都怪身边太安静,我忍不住想起很多事。一开始是墙头的少年,然后是昏暗的光线下的拥抱、留给我的无名信、窗边的腊梅、染了红的棋盘,再然后就是一声震天动地的鸟鸣。
“喳—喳—喳—”
我抬头看那只灰喜鹊,一时无语。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