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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贺新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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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身形挺拔,穿着藏蓝色风衣,里面搭着一件高领白毛衣,下身配着一条简单的牛仔裤。齐刘海短烫发,柳叶眼,肤色白皙,唇色姝艳。他低垂着眼帘,神情专注,像是在想什么。奇怪的是,这样出众的长相,却没有一个人的视线偏移到他的身上。好似这里并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去人间轮值已过四百五十一次,今年轮值走到东国北方时有些心悸,算来也该遇到继人了。
轲如此想,微浮在红石砖上的步伐又轻快了些。脚下荡起的青波绵延万里。垂在一边的手轻轻扬起,指尖淌出的青风抚过路边的光秃的树枝,枝干上慢慢的冒出一点让人难以察觉的嫩黄色。
藏蓝色风衣的衣摆在空中微微拂起。趴在墙头上享受日光的胖橘猫眯着眼睛,感受着突然的一阵春风吹起它的绒毛,暖洋洋的。
几个戴着小黄帽的小孩子们从后方穿过轲,他的身形有一瞬的虚化,后又恢复原样。轲神情不变,似乎早已习惯。
孩子们只感到一阵带着青草香的春风,其中几个忍不住动动鼻子,悄悄的深嗅了几下。
“诶!听我说!”
“好好,你说!”
“哈哈哈!你说你说!”
“错了错了!你说,我们认真听!”
中间为首的小孩儿不满朋友们的分神,有些恼了。其他人见状纷纷凑上前去哄。
男孩儿长的白净可爱,生气起来也赏心悦目。他听朋友们这么说,那本就玩儿似的气早没了。
他继续讲着恐怖故事,时不时加上些表情和特殊疑问句,气氛渲染得十足。
其他的孩子们一脸紧张又期待的紧凑着他听。
“男人奔回家打开冰箱,惊恐地发现母亲的嘴角有几粒豆腐渣。”
旁边的小孩们都倒吸一口凉气,慌慌张张的往后看看,又扭过头紧紧地揽过同伴的胳膊以便凑得更近些。
轲也跟在后面听了一段,这剧情一时让他有些无语。他不欲再停留,径直穿过学生。瞬息间,轲现在另个城市的中央。
未等迈出步伐,轲就感到心悸难忍。他猛地抬头看向前方,在距离他几百米外,一个穿着绿色扎染卫衣的女孩正向前走去。
前面的女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放慢了脚步。轲正看的失神,那女孩突然停下脚步,顿了几秒。她回头看向了他的方向。轲有些无措,头一回体会到了紧张。
轲感到全身都僵硬了,面上却还是那副冷淡模样。
这一天,他等了四百五十一年。
自从他在继位那天受到来自其他三位主神的灵书祝贺之后,与他相伴的就只有润生殿的灵萝茑。他希望有一个可以与他做伴的人,希望能与他做朋友。哪怕违先训、无先例。
或许这正是女娲神和盘古大帝早早布下阵法的原因吧。
可细看下,女孩只是望向他这个方向,眼神涣散。
轲反应过来后,全身都卸了劲儿,说不上是轻松多些还是失望更多些。
张兴理回过头,刚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身体下意识就做出了向后看的动作。就好像有人在身后叫她,只要她回头就能看到那人似的。
她保持着向后看的动作,眼神从刚开始的疑惑到怔愣,心思早就飞到了不知处。
阳光温和的倾洒在两人身上,兴理脚下的影子在地上长长的拉开。耳边是春风吹过玉堂春的沙沙声。他们在春风里,一人思远方,另一人思眼前人。
好久,兴理缓过神。她蹙起眉,抬起右手,做扶额状揉两边的太阳穴。她边揉边回头,心里慌得很,有些恶心。
“呼——”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不再停留,加快脚步走到不远处公交车站台边的长凳边,迅速地坐下。兴理将手肘放在两条大腿上,两手支着深深垂下的头。
好久,她又抬起头看着深蓝色的天空,把两只手支在木凳上,上身向后倾斜。没一会儿,她又将头偏向右侧,满眼伤感落寞。
“于良荣,我好久都没见过你了,你在哪儿呢?”
轲在一旁静静的看她。
兴理的样貌算得上清秀,长圆脸,偏小麦色的肤色,单眼皮.她是塌鼻梁,不过因为她的鼻子小,也不影响美观。
“我的朋友。”轲在心里这么说。
此时的太阳不再温和而变得有些刺眼,时间不早了,轲没再停留。他又深深地看了眼兴理,只一瞬,又到了另一个地方。
等到太阳高高升起,轲走到一片湖处。神的福泽绵延万里,不过四五个时辰人间春意已经陆续显现,他本可以直接回润生殿不必走到此处。可他就是一步一步走到这儿,好像这时他不是一个孤独的没有自由的神(轲已经隐约感到一种制约),而是一个热爱生活留恋美景的普通人。或许他有一两个与他志趣相投的挚友,有关爱他的亲人,有繁重但有趣的工作。
轲想到这里眉眼间满是惬意,连总是毫无弧度的嘴角都自然的微微扬起。他抬手探向自己的心口,那里好像正有棵新芽破土而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笑意,被惊得微微睁大了眼,轲小心翼翼的弯起嘴角想像刚才那样笑,却在感到面部僵硬扭曲的一瞬立刻放下嘴角。轲不舒服的抿紧了唇,好看的眉间微皱。
湖对岸有一座楼,不大也就三层,建的模样颇像古代酒楼,主张建的人也许也看出来了,索性沿着这条商机将“酒楼”做成专门用来给游湖的人们休息的地方。“酒楼”的服务员都扮做古代“小二 ”的模样,甚至里面有请来说书的先生,说的是些名人野史,精心挑选的讲来倒也无伤大雅。
“我见过别人纪念日送项链、口红或者包包,像你这种送镯子的还是第一次。”年轻女人带着笑意调侃道。
“这是我拖一位伯父找一位有名望的匠人从一个玉胎里开出两块料做的,是一对鸳鸯镯。”青年不好意思的解释道。
年轻女人听了一愣,很是感动。当即拿出锦盒里的玉镯带到了手上又伸到青年面前,笑脸盈盈的说,谢谢,我很喜欢。
轲无意间听到河对岸的“酒楼”里靠窗坐的一对情侣的交谈,他抬眸看向声源,纵然隔着上百米他也将那对情侣手上戴的镯子看得清楚。女人手上的镯子是绿偏蓝,青年的则是绿偏黄。
他淡淡扫过一眼又继续慢悠悠的沿着湖岸走。
时近正午,湖旁钓鱼的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还剩两个老者在迎着暖融融的春光小憩,也不管在那还在水中的鱼线是否有鱼咬住。
轲正准备离开回润生殿时,感应到湖旁有微弱灵力出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循着那灵力出现的地方抬手使出一个诀,靠近湖岸的浅水区突然水花四溅,从水花中赫然出现一条形如玉簪、洁白透明的银鱼来。
“竟是开了灵智。”轲瞧着银鱼周身弥漫着淡蓝色的灵气喃喃道。
“若是心性好也无碍,可若放任其成长,灵力愈加强盛又无其他力量制约,难免不会动旁念。你便与我回润生殿,由我教导你,不枉费了你的天智。”轲说得公正,心里却藏了私心——他想养着这条鱼,与他做伴。
“en?”那银鱼哪听得懂轲说的话,它被轲的灵力滋养的舒适,小尾巴甩来甩去。
可怜银鱼不过一时贪玩,哪想到就此断送了自己的自由之身。
轲的眉间终是舒展开来,他朝着银鱼一挥手,那条亮白的银鱼就变成一个颜色是绿偏黄的鸳鸯镯。他盯着戴在手上的玉镯子,神情有一瞬的古怪。
他将手放下,大踏步向前走去,几步之间,轲周围的场景变成了靠近郊区的一片别墅群。又是几步,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栋三层别墅,轲自然地穿过那紧闭的刻着暗纹的古香古色的大木门。
那门里却又是另一翻天地,眼前是一条羊肠小道,路两旁长满各种春季生的草木。小路两边云气浓重,若是细看便会发现这条路竟是悬于高空。稍有不慎行差踏错就会摔下这空中孤岛,粉身碎骨。
轲面色不变继续向前走,他几个闪现,路就到了尽头。面前出现一座水榭,左右分别是一座古楼阁和一池清泉。楼阁上挂一牌匾--润生殿,楼顶立着一只形似凤鸟的鸟禽注视着回来的神以及神带回来的生灵。水面灵力四溢,勾的他手上的“玉镯子”忽闪忽闪的。轲抬手那“玉镯子”在空中化回一条银鱼扑进了水中,银鱼一进到水里就撒了欢得玩,漫游水中似银梭织锦,快似银箭离弦。
“此处名净池,你日后便在这里修炼。”轲说完习惯性的转身就要进殿中休息,林萝茑突然从楼顶飞下落在轲的右肩上,它的头朝向净池发出几声鸣叫,鸣声锵锵。
“从今往后,你就叫银鱼。”轲又回头跟银鱼说,同时头又微微向林萝茑那侧点了点示意名字取了。林萝茑听到这名字默了默后还是点头表示满意,它煽动翅膀又飞到楼顶上一卧,头垂在胸羽里,睡了。
水里的银鱼像是听懂了轲说的话,对自己有了名字这件事感到很快乐,于是游动的速度更快甚至还跃出水面。
轲看着银鱼的动作忍不住想,这鱼精力好旺盛。
又是一年过去,轲立在水榭栏边给银鱼喂食。他心里惦记着自己的继人,没注意到早被喂饱的银鱼幽怨的眼神。
“哗啦!”水里的银鱼化形成一个长发及腰、身形高挑挺拔的少年,他长得和轲有六分像。银鱼的眼型更加狭长,脸上常带笑意,一笑起来右边还有个浅浅的小酒窝。
少年回忆着昨日在书上看到的古人模样,变出一身青色道袍,在水中慢慢走向轲,也不管湿透的衣摆。
轲注意到净池中的少年的靠近,将拿着鱼食的左手微微回握,鱼食便消失了。
其实银鱼早已不用再像普通鱼虾那样摄食,只是他总想跟普通人接近些,况且银鱼吃些也没有坏处;银鱼自从化形总被拘在二楼读书,林萝茑贪睡脾气又大,不敢轻易招惹。他闷得很,自然很乐意这项娱乐活动。
神和半仙一拍即合,只是这项活动主要取决于轲的兴致。他兴致好了,他们可以玩几个时辰也不嫌累,说不定还能哄着轲给他讲几个从书中看来的奇闻轶事,等到林萝茑终于被吵醒了,银鱼和轲就安安静静的围着二楼的小木桌一起看书,凡人的一天也就过去了。
“我今日要去人间轮值,你要去吗?”春轲照例询问。
“好啊,我去。”银鱼笑着看他应下了。
春轲再次看到张兴理的时候,她和一个小姑娘在树下散步,两人时不时交流几句。他知道自己心里不舒服,他的朋友不会认识他,不会在这样的一个好天气和他漫步赏春光,她的人生中不会有他的存在。春轲深深呼气,没让身边的银鱼看出异样。他不能生气,天气会不好,天气不好,她会不开心。
有很长一段时间,银鱼都没有出现,春轲知道他去找了她,他被困在润生殿小半生,春轲有愧于他。他在银鱼陪伴她的第五世时,出手阻拦。他担忧会改变她的命迹。
张兴理继任那天,他彻夜未眠,春轲翻找到他继任时上任春季主神送给他的描金团花礼服,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这样艳丽的装扮。
他听着浮轻缓的脚布声。感受到浮的每一次靠近,自己的身体就越轻,似是要飘起来了,融入到四周的云气中。
轲有些无措,他想喊她。嘴微微张开,又什么都发不出来。
是了,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就连现在的模样也是不大确定的。轲想穿过那扇横在他们中间的屏风,可当他就要跨过它时,屏风周围骤起一层结界将他打了回去。
轲不甘心,运起掌心内的神力朝那层结界挥去。可裹挟着神力的青风触破到结界后,立即消融于其中。
下一瞬,一股厉风向他袭来。轲感觉到它穿过自己的身体,似乎是把他打散了,因为他已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
轲听到浮的脚步声在屏风后停下良久,这时终于要越过它了。他不再动作,就盯着那层结界处。 浮踏了进来,可轲仍不知道她如今的模样,他已仙逝了。他有些可惜今日的一身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