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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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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长安,富贵风光。
长安是个好地方,我生在长安,长在长安,估计死也要在长安吧。
对于我们这一群纨绔子弟来说,勾栏酒馆烟花柳巷几乎是把那里当成了第二个家,他们喜欢温香软玉红颜知己,我则是男女通吃来者不拒。
在长安此等繁华之地,男风盛行自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更甚至某些秦楼楚馆里的小倌真真是比那些花魁姑娘长的更加绝色迷人。
与我厮混在一起的都是些重臣子弟、王孙贵胄,我爹是本朝兵部尚书,家里就我一脉香火,他希望我与他有朝一日能同站在朝堂之上,共侍天子,光耀家门。我李家世代为官,他自是不希望李家门楣会败在我手上。无奈事与愿违,在一次次把我抓回府又一次次被我爱子如命的娘放出去后,他长叹一声“朽木不可雕也”便放任我自甘堕落了。
虽然很想对我爹的苦口婆心望子成龙狠狠的内疚一把,在家苦读四书五经八股杂文然后榜上题名金殿面圣。无奈终是抵不过那温柔乡销金窟里的高床软枕柔情蜜意,意思意思反省了两三日后,便又约上韩子墨一同流连在酒楼烟花地里。
韩子墨他爹是当朝丞相,他姐是备受恩宠的贵妃,他哥是年轻有为的刑部尚书,总之是一门的显贵无比风光,于是他便一人把豪门子弟的纨绔形象演绎的淋漓尽致,这大概就是俗话说的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罢。
我爹与韩丞相亦是多年好友,两位朝中栋梁看到我与韩子墨挥金如土流连烟花之地就恨得牙痒痒,白眼翻之,齐声道一句:“狼狈为奸。”尽管我与子墨兄都觉得这不是个好词,却是形容得恰如其分任谁也不敢反驳。
“晏卿今日怎得空出门寻欢?莫不是你爹想通了,寻思你在外多留些种,哪日给他抱个孙儿回去培养?”韩子墨挪揄我道。
面前这人一身白底绣金锦袍,倒是衬出了七分风流,三分贵气,眉宇间的那点放浪不羁变成呼之欲出的风流潇洒。
我挑眉瞥他一眼:“子墨,你说这话的意思是今晚你做东?”语气不以为然,自在舒适。
不出所料,韩公子伸出一只手故作无辜状道:“晏卿,今儿个没钱,你若愿意接济一二,我不介意请你喝酒。”我突然想起今日是月中,韩子墨应该是囊中羞涩。
韩府人丁众多,上至韩丞相、韩夫人,下至烧火扫地小仆,都需每月初到账房处领取月银,逾期未领或额外领取则需要韩丞相的签字。但是依韩子墨大手大脚挥霍无度的性格,那些月银对他而言是远远不够的,大抵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这些都是韩子墨说与我听的,目的是为了借钱。
我家与韩府不同,我母亲的娘家是经商的,外公只得我娘一个女儿,对我这个外孙自是格外宠溺,想来我娘对我的溺爱无度也有外公一半影响。钱财之困这类说法是断然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
我银子来的简单成了韩子墨借钱不还的借口。
就如今日这般,我还不如自己做东,名义上占个人情总好过韩子墨拿我的银子请我喝酒。就好比有人拿刀砍你末了你还得跟他说句谢谢,着实让我心里不爽。
看着韩子墨一双魅人的桃花眼闪着明亮的光芒,我无奈长叹口气:“子墨,怎的我比子轩更像你兄弟?”
韩子墨立刻亮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当然,韩子轩是我爹捡的,怎比得我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接着话锋一转“对了,听说闻香楼的十里白莲全开了,现下刚好去赏莲饮酒,惬意无比。我让老板给我们预留了最好的包厢,还算便宜。”言罢他得意扬起下巴。
我眯眼看他:“韩公子的消费观真是奇特,我可不知道这长安有何人进了闻香楼还敢说便宜的。”
韩子墨的干笑两声:“这人不就是晏卿你么。”
我斜瞥他一眼,径自上了马车,韩子墨识相地随即跟上。马车颠得我昏昏欲睡,然后就真的不知不觉睡过去了。醒来时对上一双促狭带笑的眼睛,眼里的玩味与显而易见。我蓦然察觉自己正伏在韩子墨腿上,而他的手正揽在我腰上,姿势暧昧,我别开脸不动声色地起身挪开他的手。
“到了么?”为了避免尴尬我率先开口问道。
此时他眼里的笑意越发明显:“晏卿,你勿要想歪了,是你自己睡熟倒在我身上,可不是我趁机非礼你。”
我淡然道:“福伯,回府。”
韩子墨马上噤声,默默拽紧我的衣袖下了马车。
闻香楼,自是闻香得名,向来闻香而识美人。
闻香楼分两层,一楼主要是当红花魁美人在大厅里与众来客赏词吟诗,对对作曲。而二楼则多是包厢,每个包厢会有专定的佳人,哪一个不是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哪一个不是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琴棋书画无所不晓的。所以进得了包厢的非是王孙贵胄,便是高官子弟。
在二楼“夏兮”包厢内,要上一壶陈年的女儿红,几样招牌菜,驻厢房的是名为“莲知”的美人,她浅笑嫣然,白色的衣服外裹着粉色的轻纱,颜色较深的流苏从手肘处垂到地面,坐在画着荷花的屏风边弹着琵琶,清妙动人。淡雅的莲香浮动,酒气和着曲声,满室馥香,几杯女儿红下腹,我略有些醉眼朦胧,忽闻得屋外有别于琵琶的琴声幽幽传来,竟将莲知自诩天籁的曲声压下,我起身眯眼看向窗外满目尘嚣,繁花开了一地,突然一抹浅蓝身影印入眼帘,随然如是仙人,淡雅又似白莲,叫人别不开眼,乱了心神。
只一眼,陷了一世。
只一曲,弃了一生。
待我回过神想叫上子墨一同前去看看,却见他视线同样流连在那抹淡蓝身影之上,许是欣赏,许是羡慕。
“子墨可要前去相识一番?”我出声问道。
他看我一眼,神色略有些不自然,然后笑道:“不了,子轩半月后便要成亲了,再无感情也是名义上的兄长,我也尽尽为人弟的责任。”
我愕然:“可知是谁家的姑娘?”
韩子墨撇嘴:“你家堂妹,李信蓝。”
我哦了一声做了然状,我看他一眼,他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戏谑说:“看在这多年感情份上,我成亲时你就不必送礼金什么的了。”我怅然道:“若你把先前那些银子还我,我定会……”还未说完,韩公子便带着一室莲香为他兄长筹备婚礼去了,虽然我不认为他会为了子轩放弃吃喝玩乐,捞油水倒真。
与莲知姑娘道别,结了帐后我遂独自一人往冷香亭走去,想来也是好笑,这长安怕是没有我李晏卿不知道的地方了。
放眼观望,满目纯白,只有那一袭水蓝如落花一般静静落入我眼中,直直入了我的心。我倚在亭下,白莲吐香,看他悠然自得的弹琴,笑颜若水,不染尘埃。
那一刻,天水之间,唯有那袅袅曲音,唯有他抬眸看我的一刹,沦落成永恒,经年几许,不曾相忘自是不敢轻言放。
“公子可看够了?”声音清润如琴音,犹是天相落凡间。
我回以一笑:“仙人抚琴,我等凡夫俗子一辈子又岂能看得够?”
亭中的人一双美目含笑看我,不多言语,静谧得像是南柯一梦,倘若打碎后去哪里寻?
我倒不好意思起来双手抱拳:“在下李晏卿,惊闻天籁循声而来,敢问公子先前所弹是何曲子?”
他依旧笑眼盈盈:“余烬。”
一曲《余烬》纠缠不清,谁与谁的尘缘,谁与谁的纠葛,都从那一曲开始。曲终人散,谁日后言唯有早早相忘。
我得寸进尺:“在下想与公子深入探讨下这音律,公子可愿与我共饮一杯?”
看他敛首思虑,我紧张的手心冒汗,生怕他说一个不字。
“不必了。”
我抑制住心中的失望,想开口询问理由。但见他从石桌底拿出两坛酒,伸手。我了然一笑,把手放在他手上,他的手瘦长而细腻,十指葱白,我借力翻过护栏,从他手里接过酒坛,我不禁暗笑,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同那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
我掀开封泥,酒香四溢,就着酒坛饮下,入口芬芳馥郁,微带莲香,却是我从未喝过的。聪明如他,立刻为我解惑:“酿酒的时候放上两三瓣白莲即可,这是最普通易酿的土酒。”
我对他笑笑,表示了解。突然想起这酒我是经常喝的,被我爹关紧闭的时候,福伯没事就喜欢自酿几坛,有不少都进了我肚子,不过酿酒的白莲换成了茉莉,更浓郁清甜,我嫌它腻口。
坛子太小,三两口就见底了,我脸皮略厚,所以在他把另一坛递过来的时候,我很干脆地接过。
醇厚过后后喉间略带涩然,滋味难言。
“这酒可有名字?”
“若离。”
我冲他一笑,表示了解。
若离,若离。酒入柔肠,美人依兮,若即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