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春》鱿鱼会飞

1、典卖 久旱未

　　久旱未雨，江陵的这个春天实在难熬。

　　李家庄的普通佃农们为求一口饭食，不惜卖儿卖女，借以繁衍苟活下去。

　　饿昏了半日的李二妮终于醒了，兄弟姊妹们见她终于苏醒，一窝蜂地围上来，七嘴八舌道：“二妮，二妮……你终于醒了……”

　　李玉揉揉沉重的眼皮，尖叫道：“你们谁啊？”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头稍高的女娃解释道：“二妮，你莫不是连我都不认识了吧，我是大妮啊……”

　　“二妮？”李玉眨着疑惑的双目，半天才弄明白，她这是穿越了。

　　她来到了一个叫缙朝的年代，穿越到了一个名叫李二妮的女孩身体中。这李二妮母亲早逝，家徒四壁，姊妹众多，恰逢荒年，孤苦无依。

　　天晓得她该如何适应这具孱弱的身体，凭自己那点仅有的历史知识，只怕很难适应这身在缙朝的生活。

　　“嗨，大妮，家里的大人们呢？”

　　大妮以一种不可置信地眼神紧紧盯着李玉，“二妮，不是你跟我们说爹爹去府里借粮去了，怎么只这么睡了一觉就全忘了？”

　　李玉拍拍头，故作懊恼装答道：“可能真忘了吧！”

　　这时，院外传来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大妮，二妮，快出来……”

　　“是爹爹回来了！”大妮笑道，“他在叫我们呢，咱们快出去吧！”

　　等李玉跟着来到院里后才发现，院子里早就站满了人。其中有个衣衫褴褛、骨瘦嶙峋的男子，大妮一见到他，便扑进了他身旁道：“爹爹，唤我们做甚？”

　　李明金不敢看女孩的眼睛，只低语道：“大妮，去那边，和二妮一起站那边去。”

　　言罢，他讨好般踱到人群边，在一个太阳穴贴着狗皮膏药的男人身边停了下来，颤巍巍道：“胡管家，这就是我的两个闺女了，您看看……去贵府伺候主子们，还……还够不够格？”

　　胡管家瞪起绿豆粒般的眼睛，目光游走在李玉和李大妮身上，半天才冷笑道：“李明金啊，你这俩孩子养的也忒瘦了吧。”

　　“胡管家，您别看她们瘦，身上肉精着呢！她俩可能干哩！”说罢，李明金便拽过李玉，拍着她的小腿继续介绍道：“胡管家，什么挑水啊，打扫啊，炒菜蒸饭啦，她都会干……”

　　“胡管家，屋里还有两个小的都三天没吃饭了，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了，我也不会请您来相看……”

　　胡管家似乎心有所动，他跟着拍拍李玉的肩头，见她生得还算结实，便朝李玉吆喝道：“那个高一点的，你过来我看看。”

　　李玉心下七上八下，她怎么这么倒霉啊，人家穿越时空都是嫡女王妃公主什么的，怎么自己一上来就要被亲爹发卖啊……

　　这时，她的思绪被李大妮的哭喊声打断。

　　“爹……爹……我不去……我不去……求求您，别卖了我……”

　　大妮的声音实在凄厉，比过年宰年猪的声音还要凄惨几分。

　　李明金一把拽过大妮，口中大骂道：“傻妮子，不开窍！你看看二妮站在这儿多乖，她怎么就愿意去啊，吴府里头有金山银山，你去吴府总比跟我们饿死在一块强啊！”

　　胡管家听他说的粗俗，不禁干咳一声道：“算了算了，别难为这丫头了！府里最近虽缺人，倒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李明金，既然你这闺女不愿进府，就算了吧！”

　　听了这话，李明金瞪了李大妮一眼，点着她的脑袋狠狠骂道：“死妮子，不识好歹的赔钱玩意儿！”

　　等骂痛快了，李明金迎着胡管家方又换了副笑脸谄媚道：“胡管家，您看，我这二闺女能值多少银钱？”

　　胡管家伸出两个指头，冷冷道：“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对于李明金这种贫寒之家来说，足以够一个月的花销，不过，他此番卖女，早已是破釜沉舟，殊死一搏，他定是要卖出高价的。

　　“胡管家，这二两也忒少了点吧……”

　　“怎么，你想狮子大开口？李明金，你瞪大你的狗眼看看，你这闺女黑不拉几，瘦不拉几，拉出去能不能卖出手都还两说呢，你还搁这儿跟我讨价还价呢！”

　　李明金倒也不恼，只推了李大妮凑到胡管家身旁，“吴府里头既然缺人，您买一个也是买，二个也是买，不然还是把她俩都领走吧！”

　　胡管家扯起八字胡喝道：“你这贼小子！搁这儿等着我呢！”

　　李明金悄悄附耳低语道：“三两，买一送一，您领走这俩。往账上虚报四两，剩下的银子您打酒喝……”

　　胡管家继续摩挲着小胡须，继而微微一笑道：“我看这小丫头也挺伶俐的，一时不愿离开家也是有的，进府跟着老妈妈们多学学，一早准能历练出来！”

　　一时间，钱货两讫，李玉和李大妮等一众从李家庄采买回来的小丫头子们跟在胡管家身后，一步一顿跟着来到吴府。

　　吴府后街，一条狭长的街巷延吴府后宅而去，这里住着的大多是在府内伺候的管事家眷。

　　李玉混在人群中，只见这条街上歇着些生意担子，有卖桂花头油、针头线脑的，有卖各色小吃的，也有卖小孩子玩耍物件的，吵吵闹闹十八九个孩子正在那里玩耍游戏。

　　胡管家携了这群丫头子进了后门，行了半刻，将这群半大孩子们留在一院墙前。

　　刚一止步，这群孩子们便开始东瞅西望，悄悄窃窃私语。

　　李玉紧紧牵着李大妮的手，并不多言。站在她们前面的是一个身穿花布衫的小女孩儿，大约十二三岁的模样，见李大妮姐妹二人穿着破烂，不由频频递眼色蔑视。

　　“想来这吴府也是富贵之家，怎么如今连这不入流的阿猫阿狗都要收容！“

　　“你说谁呢？”李玉紧了紧手，回嘴道。

　　这时，大妮却拉住了李玉，悄悄道：“二妮，别和她吵。”

　　“这吴府高门阔宅，既然爹爹已把咱们姊妹典卖进来，就莫要生事。”

　　李玉本想和那女孩理论一番，又看大妮楚楚可怜的模样，便朝那花布衫冷哼一声，暗自压下火气来。

　　胡管家干咳了几声道：“肃静！肃静！待会儿府里二奶奶要来亲自问话，你们还不消安静片刻！”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李玉和李大妮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说话。

　　这时，从前拱门走出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妇人，头上挽着朝云髻，头戴一顶大宝珠滴翠鸾凤钗，项间挂赤金八宝璎珞项圈，腰间系一根豆黄色宫绦，身上穿着大红色莲花纹大褂，下着绯红百蝶罗纹裙，生得柳眉粉面，美目流转，一副温柔和顺的模样。

　　胡管家见到来人，忙不迭觍着脸凑上来，“二奶奶，这是这次采买的小丫头子们，您请过目。”

　　这二奶奶接过花名册子，只把目光落到李玉姊妹俩身上道：“胡大，你做的很不错，奴才重要的是要勤快手巧，模样倒是其次。”

　　胡大谄媚一笑：“奴才也正是以此来采择的呢……”

　　二奶奶接着一一点名问话，又把那些姓名不好的重新改过。

　　当点到花布衫时，李玉才知道，那女子原叫李秋花，和李玉姐妹一样，同是李家庄人氏。只是不同的是，李玉家是实在揭不开锅了，李明金才想到卖女这茬。而这李秋花之父则是李家庄管事，今日他见胡管家去庄上采买仆人，为求富贵，他是塞了五两银子才把闺女送进吴府来的。

　　二奶奶嫌秋花太俗，便给她改作秋华。而后又点到李大妮和李二妮，这俩名字实在乡土气息太重，便给这俩姐妹改作了玉红和玉春。

　　二奶奶瞧了半日，又吩咐身边的老妈妈道：“孙妈妈，带她们下去学学规矩！”

　　言罢，几个管事媳妇便簇拥着这位俊俏妇人回了前头。

　　小丫头子们见主人都走了，不由又重新躁动起来。

　　老妈妈孙氏见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便喝道：“都站好，方才怎么说的，怎么又坏了规矩！”

　　一排女孩又重新站直。孙妈妈打量着这一溜丫头，在一众黑瘦丫头中，只有身穿花布衫的李秋华在搔首弄姿。

　　孙妈妈看她并不像个安守本分之人，冷冷道：“既进了府里头作丫头，就得守着丫头的本分，别尽想些别的有的没的。”

　　怎料这李秋华自来在蜜罐里长大，哪里受过如此的含沙射影，她马上回嘴道：“妈妈此言差矣，既如此那吴老太太又怎说呢？当年忠威将军年少而亡，要不是丫鬟出身的吴老太太拉扯着大老爷和二老爷回江陵，只怕如今咱们就听不到江陵吴家这一说了。”

　　孙妈妈的脸登时便紫了。

　　“你个臭毛丫头也敢编排主子闲话！”孙妈妈一个箭步过来，对着李秋华的脸左右开弓道：“今天我就要你懂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