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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偷听 习惯是很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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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是很容易建立的东西,当习惯了独自一人的生活,不管这种习惯是主动还是被动形成,你都会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时候并没那么糟糕,逐渐地,你会喜欢并享受这份独处。
或许,在骨子里,我还是继承了娘自得其乐的个性,当决定沉淀下来规划一切,我发现,其实一天的时间很好打发。
每天早上从总膳房回来,关了东殿的门,我就与外界隔绝开来,我把自己想像成是一个“大隐隐于宫”的高人,养养花,种种草,刺刺绣,雕雕木,看看书,练练字,散散步,爬爬树,吃吃饭,睡睡觉,时间很快从指缝间溜走。
天气越来越热,食物不容易保存,我在食盒里给娘留了纸条,让她不要再为我准备一日三餐。娘不听,早膳还是准备得很丰盛,点心也不忘日日换花样,好在她饶过了我的午膳和晚膳,在纸上叮咛我不要犯懒,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宫里要是不给配食材,让我捎信给她她着人给送进来。
宫里的食材,永远是那几样,茄子、白菜、豆腐、豆角、黄瓜、菠菜、青椒、大蒜,半月才供一次肉。不知道皇后娘娘怎么想,就算我们这些庶女再不受宠,也不至于在自家连顿荤腥也吃不上。
娘给我捎了些种子,我在殿内辟了块地,种了些韭菜、蒜苗、香葱、芫荽之类。蚊子多起来时,我又在殿前殿后种了一圈驱蚊草,光有草不好看,我又种了些牵牛花和夜来香。看到它们长得很好,我颇有成就感,想象着若是再给我大一点的地盘,没准儿我能种出水稻和小麦。
有时想到总膳房路途遥远,不愿去时就随手从菜地里揪一把啥随便炒炒,或者干脆吃些点心马马虎虎凑合一顿。兴致来时,我也会琢磨琢磨弄些什么新花样,从宫里的花圃中采点菊花回来烙菊花饼,或者摘几粒酸梅回来熬酸梅粥。每隔几天,我会把吃不完的蔬菜处理一下,腌点豆角,腌点黄瓜,泡点大蒜,做罐腐乳,剁点青椒,有时候蒸点馒头煮点稀饭又是一餐。
娘说,人一辈子总有些技艺必须得会,其中之一就是关于如何做饭填饱肚子。做不做是一回事,会不会则又是另一回事。会,你可以选择不做,但不会,你就等着某天挨饿。仗着娘有先见之明,我才能在目前这种食材有限的情况下仍能变着花样让自己不厌食。
很快,一个月过去,我和不贱美人的关系,仍不见改善。甚至可以说,自上次送香包事件之后,我们的关系更糟了。
那次香包事件,太丢人,我真不愿提。娘说,冲动是魔鬼,我当时定是遭魔鬼附了身,我怎么就鬼使神差胆大包天地随便送男人香包呢?!还是一个只见了几面连话也没说多少句的陌生人,就算他曾经以天使的身份在我脑海中盘踞多年又如何,他终究是个陌生人啊啊啊!他,会不会觉得我很轻浮?他……
哎呀,不想了,再怎么想也挽回不了那天的出糗,只好装失忆,嗯,那天被附身的另有其人,不是我,不是白玉无瑕,是白玉无瑕二号。
那天,不贱美人目睹了全程,以至于我在面对她时,总觉得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而她呢,自那天以后,更是将满满的不屑全写在脸上,好像我是苍蝇般嫌恶得很。
其实,我俩虽同居一殿,但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通常一天也就是在用膳的时间打个照面。
膳房是公用的,有时候我先用,有时候她先用。她用的时候,我会帮着照看灶火。我用的时候,她通常走避开来。有次我建议说“我们合伙吧,这样比较快”,她头一扭来了句“我自己可以”。自那以后,她再也不在我前面用膳房,总是等我端着饭菜离开,她才进去一人折腾。
说她折腾,实不为过。虽然不知道她在将军府过得怎么样,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没做过饭,和悠然的熟练相比,她笨拙地连火都不会生。之前我看不过去,好心指点,她倒好,不但不领情,还耍脾气拿火钳将我帮忙搭起来的木柴捅得乱七八糟,嘴上很硬:“我会!”见她如此,我明智地闭嘴。有时我真有点无法想象她这种人,为什么这么爱逞能,接受别人的帮助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何苦如此与自己为难。有时,我会把自己做的饭菜给她留一份在灶台上,可她一次也没去动。这么倔强别扭,若是被娘看到,大概会说她“要么是太自傲,要么就是太自卑”。我已放弃去讨好她,她和我的关系就像古往今来都很难处好的婆媳关系,她不喜欢我,我做什么都是错,既然如此,只要维持表面的和平即可,想要更进一步,那简直是给自己找了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不贱美人这儿碰了太多鼻子灰,我越发怀念悠然美人的平易近人,不知她们在皇后娘娘那里过得好不好。都说伴君如伴虎,去到那里也许吃得好穿得好,但在心理上,恐怕一日也不敢放松。
似听到我的心声,终于,在她们沓无音信一个月后,我在宫里遇见了她们。
仍是清晨,我从总膳房回来,远远就看到一队人往水汀殿而去。
待我追过去,离得近了,我看到雅然美人坐在辇架上,一身装束与往日俨然不同,竟似妃子的打扮,盘着发,一头珠钗,宝气十足。跟在辇架旁的,是悠然,她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穿着秀女的衣衫,正仰首听雅然说着什么,脸上平静无波。
一时间,我不知该做何反应,不知要不要对雅然行礼,也不知这样冒失出现在她们面前是否合适。
“无瑕妹妹。”
还是悠然首先开了口,她像往常一样微微笑着,亲切的笑容很快将多日不见的陌生感冲淡。
我回以一笑:“好久没见,你们还好吗?”
“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
说完这些,同时沉默下来,对视中,我俩不约而同又笑出声。
到底是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了,我心里黯然,面上却又无法表现出来。
微笑着,我问:“以后还住水汀殿吗?”
“不了,今天过来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就转往漱芳殿了。无瑕妹妹要是有空,以后常来走动走动。”
我用力点头:“一定。需要我帮忙收拾吗?”
“不用了”,悠然环顾了一下随行的侍女,轻声道:“没多少东西,这么多人足够了。”
“哦”,不知道说什么,我摸摸头:“那,那我先回去了,有空了我去看你。”
“好。”
目送她们离开,我心里沉甸甸的,自始至终,雅然都没有说一个字,她端坐在辇架上,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想到她那么喜欢太子,如今却被太子的爹给临幸了,在被临幸那一刻,她该有多绝望。
鼻子一酸,我差点落下泪来。
他娘的,这该死的宫,这该死的馊饭皇上!
脚步沉重地回了云汀殿,我坐在廊下,看着天井上空那一小仄蓝天,怔怔地,什么也不想做。
那天,我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天黑的时候,我走到水汀殿,殿门没有关,里面黑呼呼的,大概是离开前忘了关门。
我抬头看了看天,明明是十五,却不见圆月,星星也不见一颗,暗沉沉的天空,和一个月前的明朗大不相同。
才一个月而已,我就体会了什么叫物是人非。
犹豫一下,我还是走进了水汀殿,也不知是想追忆点什么,还是想怎样,总之,鬼使神差。
摸着廊柱坐下,回想着那个月夜,我们举着酸梅汤遥敬月亮,雅然箫声动人,悠然笑语嫣然,明明是发生在不久前的事,怎么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怔忡中,东殿传来一些声响,我心下一惊,转着身子隐到了廊柱后。
“你到底怎样才会够!”
是悠然的声音,极力压抑,却抑不住其中的伤痛。
“你是铁了心要定我的罪?!”
回答的,是太子的声音,同样压抑,却让人觉得有被冤枉的愤恨。
“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们,我求的,不过是在宫里姐妹相守平安度日而已,为什么连这种小小的愿望也要剥夺!”
悠然哽咽,带着指控,泣不成声。
“悠然,悠然,不要哭,不要哭。”
不知太子做了什么,悠然突然拔高声音:“放开,你放开我,放手!”
随着“嘭嘭”两声,有人似压到了椅子,跌出闷响。
良久之后,太子悠悠道:“悠然,你该知道,这辈子,我都不会对你放手。”
“你闭嘴!”悠然声嘶力竭,是我从来无法想象的激烈。
太子叹了口气,略带疲惫:“就算我闭嘴,也改变不了我喜欢你的事实。悠然,你不能因为雅然喜欢我就将我推开,这对我不公平。”
“闭嘴闭嘴!”悠然哭喊着,不要他继续说下去。
“无论你信不信,雅然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是皇后给她下了药,将她献给了父皇。确实,我承认,得到消息时,我心底是有一丝丝高兴的。只要雅然留在了宫里,你就不会弃她而去,所以,只要你能留在宫里,我怎么会不高兴?悠然,陪我留在这座宫里,好不好?”
说到最后,太子竟露出了乞求。
悠然只是哭,没有回答。
得不到回应,太子的语气突地又强硬起来:“无论你愿不愿意,这个宫,你是出不去了。就算是这批秀女全都出了宫,你也不会成为其中一个,你最好尽早认清这一点,我绝不允许你成为别人的人,就算是死,你也要陪我死在宫里。”
回答他的,是悠然一连声的低吼:“滚!滚!滚!”
这天下,敢对太子说“滚”的,恐怕只得悠然一人。
不知沉默了多久,太子淡声道:“好,我走,你今晚一个人住在这里,一切小心。”
稍顷,东殿的门打开,一个身影闪了出来。
我屏着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太子消失,我才揉着发软的腿脚,轻轻缓缓地出了口气。
无意中偷听到这样的秘密,我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说幸是因为,这件事给我敲了个很响的警钟,后宫如此残酷,务必远离皇后娘娘。说不幸,则是因为,万一被太子知道我发现了他的秘密,我这小命恐怕难保。
不敢轻举妄动,我窝在廊柱后,努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盼着夜深一点再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