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毒药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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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悠然压抑的泣声一宵未歇，如此愤恨，如此无助，又如此绝望。
我默默缩在廊柱后，恨死了自己的逃避和不作为。
到底，我还是顾念自己多一些，怕惹麻烦，所以不敢暴露行踪，连一句安慰话都不敢奉上。
为悠然姐妹感到悲哀之时，我何尝不为自己感到悲哀。今天，这是她们的命运，明天，又何尝不可能是我的命运？难怪进了宫都挤破脑袋想往上爬，爬得越高，权势越大，就越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也越能握有他人的生杀大权。像我们这种没有权势支撑的小秀女，除了任人宰割，哪里是他人的对手。除了死，恐怕寻不到其它摆脱之道。
不知过了多久，半夜里突然刮起了大风，吹得窗棂“咔咔”作响。
悠然止了低泣，从东殿出来，关了门和窗，而后进屋点了灯。
当灯熄灭后，我又静待半个时辰，这才揉着僵硬的四肢潜回了云汀殿。
回殿后不久，一场暴雨倾盆而下，一直下到第二天晌午才停。
我种的蔬菜花草，在这场暴雨中全军覆没。
看着院中一片狼籍，我生出强烈的无力感。
无论如何细心呵护精心照顾，都抵不上一次外来力量的侵袭。天灾，不可避免。人祸，恐怕也不可避免。人，到底要有多强大，才能在天灾人祸面前屹立不倒？
怕想多了，自己没被人打倒反而先被自己打倒，我努力找事情做，用忙碌阻止自己思考。
用了几天时间，我将殿后的院子做了彻底清理，根据暴雨情况，我重新选了块受灾不严重的区域辟为菜畦，再次撒下蔬菜种子。
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认输。娘说，挫折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承受不了一点挫折。生活哪可能事事如意，面对多变的生活，人应该学习如何变得柔韧，随机应变，而不是不知悔改，表面看着硬挺，实际却因为不知变通而脆弱的一折就断。
娘，素来是我的良师益友。
劳作中，我也产生新的领悟。天灾，并不是不可避免。如果我能多留点心早注意到天气变化，并在暴风雨来临前给菜畦搭一个棚子，或许，我的菜畦可以保住。未雨绸缪，才能防患于未然。同理，人祸，应该也可以避免，就像娘教给我的各种防止被临幸的法子，只要我保持警惕，时刻做好准备，一定能在变数来临时稳住阵脚从容应对。
想通了，就如同拨云见日，先前盘踞在心头的阴霾立时退散。
这天，我煮了些粽子，枣的，豆的，花生的，肉的，每样装了两个，提着食盒，我决定去探望悠然姐妹。
皇上的嫔妃都居住在南区，从北区行来，越往南，行人越多，三三两两行走的，多是身穿墨绿色秀女服的民间秀女。
然后，我听到这样的对话。
“你听说了吗？前天晚上，有人跑到流兰院投井自尽，今天早上才被捞起来，据说那具身子被泡得发白浮肿，样子可恐怖了。”
“啊，流兰院？！昨天我还去那里打了水洗澡，好恶心，怎么会这样。死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投井？”
先前透露这个消息的高个秀女左右看了看，待发现身后的我，立刻闭了嘴，捅了捅矮个的秀女，拉着她加快步子跑了开去。
我掩着嘴，只觉肚里一阵翻滚，差点吐出来。
昨天，昨天我也去流兰院那口井打了水，浇完菜后，我将剩下的水烧开泡了茶，当时只觉茶味和往日似有不同，哪晓得，竟是用的泡尸水。
娘曾说，后宫死了太多人有太多的冤魂，所以阴气煞气很重，天黑后除非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出门，尤其是那些有水的地方，绝对不要靠近。
悬梁、吞金、服毒、投井、投湖，这是宫内常用的自尽手段，其中又以后两项最为常用。
若要真追究起来，这后宫中的水，恐怕没有一处是干净的，都曾泡过尸。这后宫中的殿，恐怕也没有一处是干净的，都曾死过人。甚至连这宫中的道路，也说不定在哪处就曾埋过白骨。
一时间，我只觉浑身发冷，头顶虽然艳阳高照，我却出了一额头的冷汗。
扶着道旁的树，我站了很久才缓过神。
许是在同一处站得太久，往来行人开始朝我张望，我不敢逗留，提起食盒快步离开。
凭着事先记好的地图，我很快到达漱芳殿。
在门口向宫人说明来意，宫人进去通报后，很快，悠然迎了出来。
她脸上挂着笑，还是如往常一般恬淡亲切。
“无瑕妹妹”。她唤。
我想到那天晚上她不歇的低泣，心里忍不住发酸。
微笑着，我轻轻拥住她，唤了声：“悠然姐姐。”
进了殿，我把粽子拿出来：“快到端午节了，我做了些粽子，希望悠然姐姐不要嫌弃。”
悠然给我斟了杯茶，笑道：“无瑕妹妹说什么话，这是你的心意，姐姐很高兴你还惦记着我们。”
“雅然呢，她还好吗？”啜了口茶，我谨慎地开口。
悠然敛了笑容，她也轻啜了口茶，放下茶碟后，才轻声道：“她病了，好几天了，一直没见好。”
“请太医了吗？”
“太医也说不出有什么大毛病，只说要静心休养。”
我默然，如果是心病，那就只能心药医，可这心药，恐怕是寻不到了。
“我能去看看她吗？”
“也好，陪她说说话，或许她能早点好起来。”
说着，悠然领我往内室走。
遣退了服侍的侍女，悠然挑开帷帐，柔声唤：“雅然，无瑕妹妹来看你了。”
“哦”，雅然应了声，声音虚弱地仿若蚊蝇。
我唤了声“雅然”，走近帷帐一看，心下顿时一惊。
才几日不见，我差点认不出她来。先前娇嫩红润的容颜，此刻竟似脱了水般，枯稿得不见血色。
雅然试图抬起眼帘，可试了几下都没成功，她虚弱地轻咳一声，不再尝试。
心里一酸，我别开脸，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悠然摸摸雅然的脸，放下帷帐后递了块手帕给我。
“也只有无瑕妹妹会为我们姐妹落泪了，谢谢你。”
说这话时，悠然仍是笑的，我接过帕子，不知说什么才好。
然后，外面响起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我一听，第一反应就想躲起来。
悠然很镇定，她拍着我的手说：“别怕，一会儿我做什么，你跟着我照做。”
皇后娘娘来得很快，也根本不容我有时间去躲。
当悠然伏身下跪，我忙跟着跪下：“皇后娘娘圣安。”
皇后娘娘挥了挥衣袖道：“平身。张良娣今天可好些了？”
悠然答：“多谢娘娘关心，已略有好转。”
“看来，本宫送来的汤药尚有些效果，那就继续喝下去，赐药！”
随着一声令下，一名宫人上前，从另一宫人手上托盘中端起一碗药，举了起来。
悠然忙跪谢：“谢皇后娘娘。”
我自始至终埋着头，见悠然起身，我忙跟着起身。
“这位是谁，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皇后突然转向我，我身子一颤，忙又跪了下去：“奴婢白玉无瑕参见皇后娘娘。”
悠然也随之跪下，叩首：“请皇后娘娘恕罪，白姑娘听闻张良娣有恙，所以前来探视，适才奴婢一时疏忽忘了向娘娘禀告，请娘娘恕罪。”
皇后“嗯”了一声：“没想到，你们倒私下交好。”
我大气不敢出，埋着头，做胆怯样。
“起来吧。看到你们友好共处，本宫甚感欣慰，什么恕不恕罪的，本宫没那么可怕。”
“谢娘娘隆恩。”又磕了个头，我和悠然起身。
在悠然接过药碗后，我忙上前帮忙撩开帷帐，将雅然扶了起来。
雅然吞了几口药，因为虚弱，吞咽无力，药汁从嘴角呛咳出来，我忙用手去擦，在尾指碰到药汁时，我看到我指上的银戒从银白迅速转乌。
心下一惊，我更用力抹去雅然嘴角的药汁，骇然中，悠然直视过来，她也见到我银戒的变化，脸上顿时一白，手抖得握不住药碗，眼见着药汤就要泼洒出来，我忙伸手夺过，瞟到帐外宫人转过头不知在听皇后说什么，我快速把药往袖口一倒，然后把手臂藏到身后。
悠然很快恢复正常，她接过空碗，退出帷帐，将碗递还给宫人，再次道谢：“谢皇后娘娘。”
皇后道：“本宫甚为忧心张良娣的身体，你好生侍候，不得有丝毫差池。”
“奴婢遵命。”
“本宫明日再来探望。”
“恭送皇后娘娘。”
待一行人走远，我才撩开帷帐往外张望，只见悠然坐倒在地，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汩汩流出。
轻轻地拥住悠然，她呜咽一声，把脸埋进我怀里，哭出了声。
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变得苍白无力，我抚着她的背，轻声道：“我们得抠着雅然的喉咙，让她把药全吐出来。”
一听这话，悠然立刻止了泪，扑到床前，扶起雅然，把指伸进她喉咙，急切地唤：“雅然，你醒醒，你醒醒，听姐姐的话，把药吐出来，吐出来！”
雅然虚弱地歪着头，半天没有反应。
再也控制不住，悠然搂着雅然，哭得差点喘不过气。
“姐姐没保护好你，姐姐对不起你，雅然，雅然，你不要吓姐姐，你醒醒好不好，雅然，雅然……”
我别开脸，不忍看这揪心无助的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悠然放下雅然，快速抹干自己脸上的泪，朝我挤出一个笑容：“无瑕妹妹，谢谢你。”
看着她的笑，我心里一梗，不禁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悠然苦笑：“只怪我们姐妹命贱，无瑕妹妹就当不知道这事，免得拖累你。”
“如果你信任我，你就说出来吧，说出来，你会好受些。”
悠然一低头，眼泪又滚了出来。
半晌，她开了口：“也许你也看出来了，雅然一直喜欢太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我爹是太傅，太子小时候经常来太傅府，就这样，一次偶然机会下，我们姐妹遇到了太子。太子喜欢吹箫，雅然几乎把除了吃饭睡觉以外的时间都拿来练习吹箫，每当太子夸赞她一句，她就快乐得不得了，不停在我耳边说，姐姐，姐姐，太子夸我了，太子今天又夸我了。在太傅府，每当我们受了委屈伤心难过，我就和雅然聊太子，只要聊到太子，伤口就不疼了，肚子也不会饿了，雅然就能微笑着入睡。听到要进宫的消息，雅然搂着我蹦来跳去，姐姐，姐姐，以后我会经常见到太子哥哥了，姐姐，我好高兴。看到雅然那么高兴，我是那么不安。没想到，这不安这么快就应验。那天晚上，太子去水汀殿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皇后娘娘耳中。第二天，皇后娘娘来到水汀殿，把我们姐妹召去服侍。皇后娘娘旁敲侧击，雅然哪是她的对手，三两句话问下来，皇后娘娘就看清了雅然对太子的爱慕之心。”
说到这里，悠然顿了一下，抬头望着窗外，却又似什么也没望进眼里。
“太子，不知太子对皇后娘娘说了什么，结果皇后娘娘就以为他们两情相悦。太子和秀女有私情，这在后宫是严禁发生的，若是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讲到皇上面前，太子恐怕会有被废的危险，皇后娘娘坚决不允许此事发生。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将别的女人献给自己的夫君，可为了自己的儿子，当娘的恐怕会做任何事。她是个伟大的母亲，可是，不该，不该牺牲雅然。在皇后娘娘的精心安排下，雅然被献给了皇上，成了皇上的张良娣。事情发生后，雅然似变成了木头娃娃，不说话，也不吃饭，没两天就病倒了。这一病，恐怕就好不了了，皇后娘娘……”
擦了擦眼角的泪，悠然望向我：“无瑕妹妹，你回去吧。这些话，你听过就忘，对任何人都不要提。以后，你不要再来漱芳殿，若是因为我们姐妹害你惹祸上身，我们就是死了也难以安心。”
冲动之下，我握住她的手：“悠然姐姐，你信不信我？若是信我，让我帮你。”
“不”，悠然抽回手：“没人帮得了我们，你不要做傻事，妹妹是好人，我不想害了你。”
“总会有办法的，你不要放弃。我们努力想想。”
“无瑕妹妹不要犯傻，她是皇后，这后宫的一切都尽在她掌握，我们逃不掉的。”
“总会想出办法来的，总会想出办法来。”
只要去想，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若说之前我还能做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么现在，我完全做不到。要我眼睁睁看着两条人命消失，并且这两人还是我认识的人，我怎么能做到无动于衷。这时候，袖手旁观跟成为刽子手的帮凶有什么不同？娘虽教导我说不要多管闲事，可娘却没教我助纣为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然目前仍不确定是否救得了，可不试，就绝对救不了。总要试试，才好。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毒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