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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起金陵(3) ...

  •     南方的城市概念里只有夏与冬,从脱下薄衫到换上呢子才半个月的过渡,许是日子甜蜜,倒也乐此不疲,初雪落过后才察觉冬天了。

      太阳已经高过山脊,天际弥漫着一层薄雾,给黄昏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幔。夕阳如同被远方的教堂尖顶不经意间刺破的蛋黄,金黄色的光辉就一股脑地涌出,缓缓流淌。它的余韵洒落在金陵大大小小的角落,然而,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之下,天际仿佛被无形的笔触轻轻一抹,由绚烂转为深邃的蓝紫色。

      夜幕悄无声息地降临,将白日的喧嚣缓缓吞噬。

      随着日光的隐退,余温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而潮湿的冷空气,它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悄无声息地缠上行人的衣领,让人不由自主地轻颤。

      树枝枯萎后就裸着光秃秃的,被雪覆裹着也别具一番风味,天边的亮光渐渐消逝,夜黑得彻底。

      “怀洲!”

      雪白的影子钻入车厢,扑入他怀中。周峋文放轻呼吸,低笑着,用双臂环住她的脊背,整个抱在怀里,轻轻地摇着。

      黑暗的环境里,翘楚眸光微动,她突然倾身,用脸蛋寻他的气息,有种小动物的野性和灵气。毛绒的围领托着那被冻得微红的脸颊,似通身银白的小狐狸,才化为人形。她就用那纯黑的眼睛瞪着他。

      周峋文也学着她的样子瞪回去,顺道刮了刮她鼻尖。不过他学得并不像,反而像不聪明的金鱼。

      “嗯,冷不冷?”

      “才不冷呢。”

      随人进了正厅,灯光柔美,人群熙攘。这是金陵高校间筹办的西洋历新年联谊,场上多是本地的学生,国中,东南,女大,包括陆空军校。

      难得避开了热闹的应酬,二人坐于较偏的位置。唐翘楚褪下雪白的毛呢大衣,露出一身姜汁黄朵云绉旗袍,人像金瓶里的一朵栀子花,又在旗袍外添了件羊绒披肩,侧过身来和他有说有笑。她一手托着腮,那活泼的脸和胳膊在披肩的掩映中,像玻璃杯里滟滟的琥珀酒。

      说话间,翘楚仰面瞧他,说着八卦。那嘴唇红润,有着樱桃的色泽,每每一抿或翕动着说话,总有点娇媚。就像一只叽叽喳喳的乳燕,说得她眼睛闪闪发亮,颤着身子趴在桌边直笑。就连舞池的躁动都在那不知停歇的话语下,反而成了一种陪衬。

      “还有呢,我只悄悄同你说,你不许告诉旁人。”

      而周峋文在更多的时间里都是静静听着,那一个个在她嘴下鲜活起来的故事,衔着抹自个都没察觉的笑。这就是他认识的翘楚,是一个会把所有快乐和烦恼都装进透明的瓶子,再在瓶盖上添一个小钩,挂到撅起的嘴上的女孩。

      相仿的年纪,少男少女。

      “你俩腻在一处,让我好找。”

      唐崇宁神出鬼没,手中的玻璃杯就“咔嗒”落在桌边,他坐在二人对面,掀了掀眼皮,深邃的眼眸就含着审视望向周峋文。指节敲在桌面,悠然道了句后,又看向了自己妹妹。对视后的小翘楚又匆忙移开目光,仿若被抓住耳朵的兔子,弹着灵活的短腿。

      “……嗨,三哥。”

      “哎你干嘛吗,哥哥,这么严肃……”

      翘楚嘟哝着,眸子一撒谎就往上飘,瘪瘪嘴角,试图蒙混过关,不过是谈个新式恋爱,怎么了?

      露台空空的地面上留下一串鞋印,男人两手撑着栏杆,手指间一支烟燃了半截,缭绕着白色的轻烟。这人便是唐家老二,翘楚的二哥——唐崇行。

      白色的烟圈在漆黑的夜色中打着转,渐渐飘远,然后隐在空气里。

      他的睫毛上有雪融化而成的露珠,被这热气一蒸,湿答答垂着,显得那眼瞳格外的黑,脸颊格外的白。转身,这人熄灭了烟头,往屋内走去。

      “做什么呢,一副贼相。”

      翘楚忽然被人从后拍了一下肩膀吓到,欲哭无泪,怎么又来一个。她心思早就飞远了,捏住一绺垂在面前的发丝,编起小辫子来,编了又拆,拆了又编。可这个女孩子天生的技能,是撒谎不打草稿,于是眼眸流转间,这张小嘴就开始倒戈了。

      “二哥,三哥凶我呢!你快管管他!”

      “这能叫凶吗,崇行你评评理。”

      “你不也帮她瞒着吗。”

      ……

      “自由恋爱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周峋文是吧,我知道你,你父亲是参谋部的。”

      “是,不过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无需谁的庇佑,我也有能力呵护这份感情。”

      唐崇行依旧陷在沙发里,边笑边咳,笑意松散。晦光下眉色浅淡,眼眸却深邃至黑,仿佛能洞察人心,挨近时让渡几分凛冽的香气。他与唐翘楚坐在一处,两人相似的眼尾上挑,那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傲气。但话题一转,话锋又很快地轻飘飘转去了更远的话题。

      “崇宁,周峋文既已表态,我们自然应当给予信任。但话说回来,翘楚的纯真不等于无知,她内心精明。你需知道,这份保护不仅是外在的。”

      凌厉如唐崇行,倘若说弟弟与妹妹之间是扮家家酒,他早已脱离这种低级趣味。

      兄长二人围绕在这个女孩子身边,看护着不被伤害,被簇拥着的小翘楚笑得灿烂。这好像才是最适合她的模样,灿烂到糜/烂的水仙花。可她分明干净纯粹的很,身边所有人都把她保护的很好,几乎无人可以亵/渎。

      “哥哥,我们目前只是恋爱而已,你话说的这样重,是审犯人呢?”

      妹妹蹙眉嗔怪一句,轻轻用手摇撼着崇行的手臂吗,想让他闭嘴好了。

      反倒是周峋文站起来,用着同样漆黑的眼睛倔强地盯着他,举杯一饮而尽。草率的是他不善饮酒,酒精的刺激、发苦,所有复杂的味道一齐涌入舌尖,而后又攀着味觉神经直达大脑,激得眼泪黏着睫毛。

      可是这种感觉说不出,咽不下。

      “你放心吧,我与她的未来,不仅仅是恋爱。”

      闻言,唐崇行轻轻一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是觉得有趣。他的脸庞侧向一旁,垂眸的片刻却似乎是在思考。

      “你瞧瞧,他可比你急多了,妹妹。”

      这也太快了吧,都说的什么话呢。唐翘楚又愁又羞,我还没尝够恋爱的滋味呢。都怪哥哥,好好的提什么以后,她从不关心两小时和八公里以外的事情。

      窗外的落雪引得不少人惊讶,似乎金陵从没有这样大的阵仗。纷密的雪铺天盖地而来,映得四周亮如白昼,泛出股彻骨的光。

      “去外面看看吗?”

      午夜钟楼的铃声敲响,仙蒂瑞拉的踪迹消失在雪夜之中。雪花很大一朵,周峋文垂眸看了一眼翘楚。

      朔风扑面,吹着披肩上柔软的细毛,沙沙地打着她同样白净的面庞,似桃子裹了层糖霜屑。她手心接住的雪花融掉,却又慢慢地攒起一朵又一朵的绒球。

      “你就待在这吧,小心风寒。”

      也许情愫真的能点燃雪,他迈下台阶,俯身拾起一团洁白无瑕的冰雪,低着脑袋,无数次以掌心的余温,轻柔而坚定地按压着雪花,直至那松软的积雪在余温的包裹下逐渐凝聚成坚实的底座。

      反而更加细致地雕琢起来,周峋文小心翼翼地在雪上勾勒出轮廓,花瓣的雕塑同样也离不开他用手温孵化,才能让它栩栩如生地尽情绽放。皮冻得通红,心也火得燥热。

      他锋利的发丝与睫毛凝了层细小的冰晶,整个人的肉色透出冻红来,鼻尖也红嗒嗒的,偶尔像小狗湿漉的鼻子抽抽几下。生的是男人的粗糙,这会却柔和在这景里毫不违和。

      完成这朵细腻的花苞后,周峋文的目光扫向四周,最终定格在一根光滑而修长的树枝上。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它拾起,握在掌心之中。

      奇迹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发生,随着他掌心温暖的渗透,那原本光秃秃的树枝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渐渐地在枝头“绽放”出一朵晶莹剔透的玫瑰。这朵雪玫瑰皎白而独特,独一无二,专属于她。

      “翘楚。”

      他轻声唤着台阶上少女的名字,二人的目光在瞬间交汇,将雪玫瑰递给了她,雪还在下,但春又好像来了。

      “可惜的是,它会化掉。”

      “那又如何,真心瞬息万变,唯独几个瞬间值得留恋。瞬间即永恒,它已经在我心里了。”

      夜幕已深深地沉下去,唐崇宁轻酌数盏酒后,走出屋内,寻一方静谧的露台透气。这偏远的角落,四周万籁俱寂,唯有一弯残月高悬天畔,静静地俯瞰着金陵,只闻得风刮落房檐上积雪的簌簌轻声,这将成为这静夜中唯一的伴奏。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庭院的一幕:

      她飞快迈下长长的台阶,步伐匆匆,仿佛心有所向。裙摆随着脚步而轻盈地摆动,羊绒披肩在不经意间被风卷起,脱离肩头,缓缓飘落在雪地之上,层层叠叠,如盛开的白山茶花,在银装素裹的天地间绽放出别样的风姿。

      紧接着,那少女的身影跃入了他的视线之外,只留下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画面——她终于扑进了等待之人的怀抱,那一刻,所有的急切与期盼都化作了无尽的安宁。

      她听着自己蓬蓬鼓动的心跳,身子不住发软,一点点如湖水化开在他怀里,脸颊就别过去埋进胸口。他轻笑,也同样抱得更紧了,将整个的她包进大衣里,仿佛骨头相融在一块,密不可分。

      呼吸沉甸甸的,纠缠交织在一块密不可分,这张紧实的网就把他们束缚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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