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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金陵(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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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流水,秋意渐渐浓了。但在南国,唯一能感受到秋的存在的,也只有开得密密层层的桂子,排山倒海而来。
医院走廊里有淡淡的太阳和灰尘,晒得人懒烘烘,都愿意上花园那杀时间。拄杖声,稚子声,还有桂花落的声响,似乎都离前线的混战太远太远,宁静的不真实。
他从花园穿过,拾阶而上,臂弯里挟着一沓书与报纸,白衫被卷着,发出猎猎的声音又归于平静。每个周五,周峋文都会请出半天假,在住院部一待就是一下午。
经过病房时,他总是屏住呼吸,吊着一口气。说不上来,可能是不习惯蒸馏水味,也可能是无法承受乱世中人们的生命之苦,这都在医院体现得淋漓尽致。
每一扇门都是不同的主人公,他们或许是风烛残年的老者,或许是轰炸中创伤的孩子,而更多的是士兵,无数的士兵拥挤成一个血色的数字,每一天都在淹没这座医院。
想着想着,眉毛也不自主地拧了起来,叹息到了口头又咽了下去。
他的目的地是走廊的另一端,还很远,一眼望不到头。途中唯有某一号病房的门是敞开的,周峋文抬眉,用余光瞟了一眼正欲走,似瞥到什么,又刹住脚。关于那双手的记忆再度涌了上来。
唐翘楚,她怎么在这?
她就站在那,手里攥着笔,偏着脸,眼角微微下垂别有一种悲清的韵致。
他只管怔怔地打量,阳光下那只手白得耀目,书写时筋络因用力而突起。欣赏之余,嘴角偶一大意又向上牵动着,糟的是她好巧不巧将头侧过来,看向这,眼睛直看到他眼睛里去。
周峋文冻在原地,连忙正了一正脸色,收起那忒楞楞的神情,被激得红了耳廓。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越急越是张口结舌。他心里有只小狗,摇着尾巴急得原地打转,即使跳起来也够不着主人的怀抱,于是发出又尖又利的央求。
“怀洲,怎么在这见到你。我吗,我跟着先生们上实践,但只是做些笔记罢了。”
正好被拜托去拿药水,她搁下手写板走出病房,突然站在他面前,身子也就着他向前俯着一点,粲然微笑。
惊得他赧赧然,身子往后一挺,手心湿涔涔捏着。
“你几时放课,晚上可匀得出时间?没什么,只是之前订的电影票多出一张,浪费了也可惜。”
他的白牙齿在太阳里亮了一亮,胳膊合抱在胸前,作出很安闲的样子,却把心一横,单刀直入地问道,越发有了藉口。
“四时,是不是太晚了。”
翘楚听了,双眼微亮,估摸着时间又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抿着嘴,笑微微的,似察觉这过分荡漾了,连忙也正一正脸色怕太显得孩子气。一抬眉,只见周峋文的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正瞧着自己。
她红了脸,白了他一眼。
周峋文当下兴致更好了,不以为忤,反而跟着笑了。
“夜场,不晚,你答应我就好,只求你这一次。”
他放胆上前,迫着她说道。俨然摸熟了唐翘楚是个拿不定主意的性子。
“这样啊,那真是巧,在哪个地方,我回家用过饭换件衣裳再过去。”
她口里答应着,心里却纳罕,忍不住睁大了那一对清水眼,存着惑。她又不是吃人的洪水猛兽,怎么这个回回见到她都紧绷成这样,面红耳赤。
翘楚烦恼地合上了眼,应过里屋的催促一径离开了,便疾步拿药水去。
这人也真是个舍命忘身的,谁有空跟他歪缠。她边走边想,但虽是这样想,鼻子里却酸酸地笑了一道。
——
陆时,天是蟹壳青,柳叶形状的云似一叶扁舟,摇曳在风的沧澜里,向远处舒展。
二楼的脚步声在唐如琳的头上踢踢踏踏,她本听着无线电,这会儿望向天花板,心里怙惙着这是有约啊。
果不其然,翘楚匆匆下了楼,臂弯搭了件短外套,身上是海绿的织锦鸡心领旗袍,袖子边缘钉了一道珠边,在灯下映得人唇红齿白,似山野精魅。
“如琳,我出去一趟,你记得不要上内锁。”
她换了鞋,站在玄关对着镜子掠了掠鬓发,很好,嘴唇殷红的,没有涂出轮廓。
唐如琳从客厅一路杀到门关,吃惊地朝她望望,随即迎了上去,把两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翘楚便被掉过身子来抵着那门。那手指深深陷进她的发丝里,轻轻梳理,便这般戏谑地瞧着自己要个说法。
“男的女的?”
翘楚骨朵着嘴,缩着肩膀,躲着目光随便扯了一句。可却又最不擅长扯谎,一说空话就哪哪都红。
“女同学。”
如琳于是用手臂紧紧兜住了她,她还是认了。
“好吧我说,我说实话。是崇宁的同学。白天在医院碰着了,说电影票空出一张,退不了,就邀了我。”
唐如琳听后,笑得停不下,轻轻啐了一声道。真到底是少男少女。
“你猜他为什么会有两张电影票。要真怕浪费了,约崇宁这小子一道走不是更方便,想约你还拐弯抹角的。”
唐翘楚吃吃艾艾,随后泄气似的,笑着用两只手去护住脸颊,渥了渥热度。她明眸含光,一股初生之犊的自信,似乎世界就是一座巨大的游乐场,只需无思无虑地去经历、去体验。
“知道,我虽心嫩,但却不是小孩子——说骗就骗,这点还是看得出来。”
“他对我感兴趣,那又如何呢,更重要的是也要我对他感兴趣。”
——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她打黄昏走过,夕阳浓郁的金澄色彩如同火舌,舔舐着钴蓝的天幕。老酒黄的颜色便沉下面庞,和着鼻腮淡淡泛起的光泽,仿佛是描上了金边的白牡丹,毛绒而清僻。
抬眼的瞬间,恰巧撞入周峋文的眼睛里。
唐翘楚披散着笔直的长发,刘海四六分,略施粉黛,配着青莲色薄纱,别有一种雨打梨花深闭门的韵致。
他正立在影院前,身如白杨,头发往后倒梳得干净,敞开的咖色风衣透出几分冷调。此刻单手插兜,垂着眼睫,静静徘徊在广告牌下的墙边。抬眼见到她的瞬间,若是头顶长着一对狗狗耳朵,此刻恐怕已经兴奋地竖立起来了。
她感到一丝的难为情,怕耽搁了,小跑过去,脸蛋微微红着。
“是不是等很久了,怀洲。”
周峋文怔了,又瞥开眼。待静了须臾,眼底的笑意愈来愈浓,几乎笑得如弯弓月。
“见到你就不觉得久。我们进去吧,快开场了。”
摸着黑,过道里周峋文走在前,翘楚在后,往前扣紧了他手,她低着脑袋,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短暂地愣住后,回应着自己,手便穿针引线地贴合在一块,好像他们就该这样手握手头也不回的走下去。
“有点黑,是吗。”
周峋文低眸问道。翘楚只是点点头,她有夜盲症,像深海中的游鱼,在弱光的环境里眼睛只起装饰作用。
“挽着我吧。”
放映机里的森森微光投射到二人身上,时间流逝,她的余光微微瞟向左侧,灯影令这个男人,也被照出一层虚幻的、银色的光,仿若置身黑白的电影世界。放在几天以前,唐翘楚都没有办法想象,他们居然会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看电影。
“不自由,毋宁死!
这样子一辈子,你受得了吗?
还是快下决心吧!”
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荧幕浮现的大字夺去。
电影散场,涌出三三两两的人,街外事先落了簌簌的小雨,阴蒙蒙的,似沉香炉。雨水落在阔大墨绿的梧桐叶上,有钝钝的急促的轻响,他们打橱窗边走过,街灯下别有一种落寞的温暖。夜已深,铺子总是生意收得早,唯有打烊的烘糕店散发出暖色,白帘后影影绰绰,是老师傅带着小徒弟们揉面团的模样。
白日有白日的精彩,夜晚有夜晚的温度。
二人围着煎牛肉锅盔的炉子前,老翁铲着煤炭,太烫了,她搓了一搓外头包裹着的黑白报纸,吃得嘴唇红亮。
“嘴边粘东西了。”
她定着大眼睛,微微发亮,任他蹲下来用手帕细细地擦拭一道。周峋文垂下眼睫,睫毛的阴影宛若潮水,潮水之下是淡淡的温柔。他望得几分失神。好像一只小猫,或者兔子之类的动物,唐翘楚外表柔弱,却有着凌厉坚韧的性子,冷冷清清,安安静静又有股懵懂的倔强感。
“好了没有。”
“翘楚,你心急。”
月亮煌煌,空气里有一种清湿的气味。
老旧的歌盘在唱片架内旋转,偶尔卡碟似的,拗断歌唱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从一栋街角的洋房里冒出来。他们站在檐下,仰头瞧着珠帘般的雨往下坠,一颗颗接连不断。不知道谁先提议的,又或许他们心照不宣。周峋文紧紧握住她的手,一脚踩入雨洼里。
细雨打了一路,也笑了一路给淋得透不过气来。他的手臂虚搂着自己肩膀,牵住她,拽着就跑。脚步无序无章,踩碎遍地宛如明镜的水洼。两人湿透大半,戏耍对方,只顾擦去下颌一滴滴坠落的雨珠。
翘楚抬头去瞧他,撅起嘴巴,有点娇媚。
“冻死人了。你看你,还有我,真真成了落汤鸡。”
“可你笑得很开心啊,怎么样,是不是很奇怪,淋雨是件这么轻松的事,比举着伞躲来躲去有意思。”
小纸伞,遮雨也遮月光,而这城市的小巷,雨下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