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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蝴蝶 街上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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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秋风将泛黄的树叶席卷上天,凉意刺骨,两人并肩走着。但慢慢的,许连枝感到腿脚僵硬,全身都透着寒气,她的步伐就落下了江理些。
江理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是累了吗?”许连枝轻轻眯了眯眼,嗓音闷闷的有些哑:“嗯,主要是冷。”
“我背你。”许连枝闻言一愣,而江理已经在她面前蹲下了,正回头看她。
许连枝回了神,眼睫浅浅地弯起:“好。”她慢慢趴在了江理背上,江理勾着她的腿弯,将她稳稳地背起。
她双手环着江理的颈脖,脸颊贴在他的肩背上,感觉不到颠簸也感觉不到寒风。
许连枝在他耳边轻声地唤他:“江理。”“嗯。”江理回应她。许连枝却没有下文,她仍轻声唤他:“江理。”“嗯。”江理再次回她。
江理听见许连枝轻笑了一声,再次唤他:“江理。”“嗯。”他没有丝毫不耐烦,仍旧应她。
许连枝趴在江理背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江理。”这次,不等江理回应,她就自己接上了下文:“你听说过渐冻症吗。”
江理勾着许连枝腿弯的手一紧,呼吸轻窒。
他与许连枝相处了这般多时日,不是没有发现她身体的不对劲,但她不愿说,他自然也不会主动问。但现在,许连枝直直地将答案摆在了他面前。
渐冻症,一种罕见疾病。早期症状轻微,易与其他疾病混淆。患者可能只是感到有一些无力、肉跳、容易疲劳等一些症状,渐渐进展为全身肌肉萎缩和吞咽困难,最后产生呼吸衰竭。
并且大部分患者会有抑郁、焦虑、失眠的情况,严重的甚至导致抑郁症和焦虑症的产生。
目前这一种疾病缺乏根治手段,大部分的患者会在三到四年内因反反复复的肺部感染、呼吸肌麻痹等并发症而走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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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理沉默了几息,他感觉声带仿佛被划了一个大口子,声音酸涩嘶哑:“听说过。”
许连枝没再继续说,江理也没追问。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慢慢往许连枝家的方向去。
许连枝趴在江理的背上,她的手悄悄地搂紧了些江理的颈脖。
她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
她是两年前检查出渐冻症的,其实最开始她只是感觉身体容易疲惫,会偶尔的胸闷,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直至她的父母多次催她一定要去医院做一个全身检查,她这才抽出时间去了趟医院,没想到查出患上了渐冻症。
后来,她的父母带她辗转于各个城市的有名医院,进行各项的检查——临床检查、做肌电图、抽血清……大量的药物往家里堆积,但病情却没有进展。
那天晚上,她的母亲坐在沙发上垂泪,泣诉老天的不公,她的父亲站在阳台上,脚边是一地的烟头。
后来,他们来到了这个城市,去了市中心有名的医院里,但得到的依旧是那些相似的结果。
他们从医院里出来,许连枝盯着天空的流云看了好一会儿。她对父母说,我们不治了好不好,我们就在这个城市住吧。
于是,他们就在这个城市定居了下来。许连枝想一个人去外面租房子住,她的父母本是不同意的,她好一番撒娇卖萌才得了他们准许。
许连枝一个人在外面住,没再和父母辗转于各个医院,但她的父母仍不甘心,带着她的病历满世界的寻访医生。
她第一次遇见江理的那天,是她刚把租的房子收拾好,背上琵琶想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
她站在街对面看了江理很久,直至他修剪完月季花墙拐进街巷看不见了才离开。
后来,她一个人背着琵琶在弯弯绕绕的街巷里转悠了一下午,拐进了一家茶馆,见茶馆在招坐堂表演乐器的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应聘了,没料到当场就应聘上了。
再后来,就是在茶馆里与江理的再次相遇了。
江理以为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但只有许连枝知道,其实那是他们的第二次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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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连枝回忆着这三个多月的时光,口罩下的嘴唇浅浅地抿出一抹笑,然后将额头慢慢地靠在了江理的后颈上。
江理已经走过了那个十字路口,走到了许连枝家的楼下。她轻轻拍了拍江理的肩,示意他把她放下。
江理蹲下身将许连枝放下,她站在江理面前,如往常那样眉眼弯弯地朝他挥手告别:“谢谢你啦江理,风大了,快回去吧。”
江理抬手帮她整了整围巾:“你先上去,我看着你上去。”
许连枝再次朝他挥挥手,然后转身上楼。她低着头,脸颊滑落几滴晶莹,落在江理刚刚替她整理的围巾上。
江理站在风里,望着她上楼的背影渐渐消失,他的身影也在风里影影绰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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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理已经两个多星期没有见到许连枝了,去茶馆问徐爷爷,也只问到她请了个长假。打电话给她,她也是避而不谈。
他再次给许连枝打了个电话,电话被接起:“喂,江理。”江理没有犹豫单刀直入:“许连枝,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的人被他这直接的话弄得有些反应不过来,接着江理听见许连枝笑了一声:“好,江理,你来我家找我吧。”江理听此马上抓起外套就向门外走。
那头的许连枝挂了电话,身体后仰窝进沙发里边。她因为肺部感染住了两个星期的医院,昨天才回到家来,那几天父母的、江理的电话轮番轰炸。
肺部感染,是渐冻症不可避免的并发症。
许连枝感觉手脚都失去了知觉,不再能控制,呼吸也有些困难。
门口传来“扣扣扣”的敲门声,将许连枝的意识拉回,她慢慢地从沙发上起身,努力使手脚恢复知觉。
站在门外的江理敲了几次门,却不见门开,面上有些焦急,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给许连枝打电话,刚将屏幕解锁,面前的门就打开了。
许连枝站在门内,巧笑嫣然,喊他:“江理。”江理悄悄松了口气,进门,接着忙转身将门关上,怕外面的冷风吹到许连枝。
屋子里开了暖气,要比外面暖和上许多。许连枝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朝他招手:“江理,快过来坐。”江理在门口换了鞋,把大衣脱下叠好放在一侧沙发上,待身上的寒气散了才在许连枝的旁边坐下。
许连枝看着他的这一番忙活,唇角抑不住的上扬。江理一转头,便对上她满含笑意的眼,嗓子里许多的话便堵着说不出来了。
见他不说话,许连枝调侃了他一句:“不是你在电话里说想见我吗?”江理的耳朵瞬间爆红,打电话时的勇气在见到许连枝的那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许连枝止不住地笑,紧接着就呛咳了起来:“咳咳咳、咳咳——”江理忙抬手轻拍她后背替她顺气,咳了一阵,许连枝就努力止住了咳嗽。
她抬头去看江理,撞进了一双满是心疼和担忧的眼里。
许连枝身体后仰靠在沙发上,江理原本为她拍着背的手被她压住,她也不愿动弹。她眯着眼,压下喉间的咳嗽,慢慢平复着心跳和呼吸。
良久,她才直起身子,转头去看江理:“江理。”“嗯。”他的手依旧放在她背上轻轻安抚着她。
许连枝抿唇朝他笑,眉眼弯起:“你帮我养蝴蝶吧。”江理愣住,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许连枝继续道:“等我身体好了,你再把蝴蝶送回来,好不好?”
江理盯着她,缓缓点头:“好,那你一定要来找我要回你的蝴蝶。”许连枝仍是看着他抿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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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连枝家的那个保温箱很大很重,所以江理打电话请人帮忙搬走。跟着搬保温箱的工人一道回了趟家将保温箱和蝴蝶安置好,他就又折返回了许连枝家,还顺便买了些菜上去。
江理陪着许连枝在家窝了一天,给她做饭,和她一起看书、看电视,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共渡那三个月里。
吃过晚饭,江理洗完碗就陪着许连枝窝在沙发里,两人都没说话,客厅里静谧祥和。
许连枝突然开口了:“江理,我给你弹琵琶吧。”她倚在江理肩膀上的脑袋仰头看他,江理本是事事都依着她的,但他顾虑到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有些犹豫不决。
许连枝见他犹豫不定,又开口了,声调软软的:“我想弹给你听,江理。”
江理败下阵来,无奈应她:“好,我去给你拿琵琶。”许连枝得逞地笑了起来。
江理从沙发上起身,去到客厅角落放着的一把椅子上拿平放着的琴盒。他从琴盒里取出琵琶,还有胶带和义甲,递给了许连枝。
许连枝坐直了身子接过琵琶,然后江理托起她的手,动作轻柔地给她的指尖缠义甲。
待到江理给她缠完义甲,许连枝架起琵琶,指尖拨了下琵琶弦试了试音。
她垂眉弄弦,弹了一曲《塞上曲》,因指节的僵硬,拨出的弦音显得有些滞涩。但江理听得认真,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
待她抚完一曲,江理语气认真的对她说:“很好听。”许连枝因他的夸赞眉眼和唇都弯起,语气轻轻地回他:“谢谢。”
许连枝将琵琶放入琴盒,一只手轻轻触着琵琶的弦,另一只手则在江理手上,正给她拆着义甲。
她突然出声,声音轻微的几乎不可闻:“江理,你把琵琶也带回去吧。”江理手上的动作顿住,没说话。
许连枝仍低头看琵琶:“等到时候和蝴蝶一起送回来给我吧。”
江理感觉心脏钝钝的疼,他有些害怕许连枝这些行为背后暗含的意义。他嗓音干涩地唤她:“许连枝……”
许连枝低垂着头,眨去眼里的泪光,然后抬头看江理,抿唇朝他浅笑:“好不好,江理。”
良久,才传来他干涩的嗓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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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街道旁的路灯接连亮起。
许连枝坐在沙发上,他面前站着已经穿好了大衣、背着琴盒的江理。
两人眼里皆是浓浓的不舍意味。
许连枝神情舒缓,声音也轻柔:“我就不送你啦,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江理紧抿着唇看她,突然俯下身轻轻环住了沙发上的许连枝,声音有些发闷:“许连枝,你一定要来找我拿回你的蝴蝶和琵琶。”许连枝脑袋搁在他的肩窝里轻轻蹭了蹭。
江理走出了许连枝家,他站在一盏路灯下,突然感到心悸,接着心脏闷得发慌。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许连枝家的窗户,窗户还亮着灯,江理久久凝望着愣神。
直到街边巡逻的保安拍了拍他,问他怎么了,他才回过神来向保安道歉,然后转身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他将琵琶放好,又去看了眼保温箱里的蝴蝶和笼子里的珍珠鸟,然后才洗漱回房间睡觉。
但他一整晚都睡得不太安稳,反反复复地被惊醒,醒来也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
几乎是天色才微亮,他再次惊醒,转头看了眼窗外微渺的光亮,从床上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起了床,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就出门往许连枝家走去。
许连枝家楼下,江理走上两层楼梯,他抬头往楼上看,一眼就看到了许连枝家的门大开着。他瞳孔骤缩,几步跨上台阶,一手抓着门框就要往房子里走:“许连枝……”
但他马上就刹住了步子也止住了声,因为他看见许连枝家的客厅里坐了两个中年人。
女人坐在沙发上呜咽着落泪,眼睛红肿,神情狼狈,男人也是一脸疲惫不堪,眼神放空。两人听见声响抬头朝门口看去。
江理还有些气喘,心脏跳动得有些失律。男人率先从沙发上站起身向他走近:“你……你是枝枝的朋友吗?”
接下来,江理便从男人,也就是许连枝父亲口中了解到了事件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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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父母知道了许连枝因肺部感染住院了,远在外地四处求医的他们在昨天晚上赶了一班晚点的火车回来了。
他们不放心许连枝,要亲眼看到了人才安心,便用许连枝给的房子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但当他们打开门,看到的是靠坐在沙发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的许连枝。
他们轻轻地拍许连枝,想将她叫醒,但许连枝似是深深陷入了沉睡,没有丝毫反应。
许家父母感到不对劲,慌了神,赶忙将许连枝送去了最近的医院进行急救。
急救室门口,许家父母在走廊上坐立难安,女人颤抖着蜷手祈祷,男人眼底血丝密布,沉默地看着紧闭的门。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许连枝的父母感觉全身都冰冷僵硬,仿佛时间都静止住了,急救室的灯光才熄灭,只余下一室冰凉。
医生推开急救室的门:“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患者经抢救无效死亡。”
死因是渐冻症所引发的并发症——呼吸肌麻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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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连枝母亲低低的啜泣声中和许连枝父亲声音暗哑的叙述中,江理知道了他从许连枝家离开后发生的全部。
他愣愣地看着许连枝父亲脸上疲惫、悲痛的表情,巨大的信息量将他冲没,他还没从中反应过来,但他的脑子已经先一步得出了一个事实:许连枝走了。
许连枝走了,她不要蝴蝶,不要琵琶,也不要江理了。
许连枝父母带他去医院见了许连枝最后一面,许连枝就冷冰冰地躺在那儿,面色苍白安静。
江理的手指轻轻颤动着触上她的脸颊,他感觉到眼前有些朦胧,他努力眨去水雾想看清许连枝的脸。
那一天,江理在许连枝面前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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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转暗,秋风为整个城市刷上一层悲剧的色彩。
江理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大概是像游魂或者幽灵一样吧。
他进了家门,全身似乎失了力气与知觉,颓然地跌坐在地。他的眼神空茫茫的,泪水不可遏制的涌出,然后无声无息地砸落在地板上。
许连枝,你不是说等你身体好了,就来找我拿回你的蝴蝶和琵琶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我等你来找我,你什么时候来拿你的蝴蝶和琵琶啊。
窗外透进几丝微弱的光线,却映不到江理身上,他整个人沉落在了阴影里,几乎快要寻不见。
在这个秋末冬初的时节,许连枝永远地离开了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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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理枝,虽相连;连理枝,终不见。
虽为连理枝,却终岁不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