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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季 许连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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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连枝还记得见到江理的第一次。
她背着琵琶,一个人在街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嘴里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正午太阳最是热烈,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偶有风过,带来一瞬的凉爽。于是许连枝一眼就看到了街对面的江理。
青年穿着白色的老头背心,露出结实的臂膀,身姿昕长,衣摆扎进阔腿的灰蓝色牛仔裤里,侧脸线条流畅,黑色的瞳仁专注明亮。
他站在一面月季花墙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型的园艺剪,在修剪花枝。
绛色的月季纠纠缠缠攀在墙上,浓艳昳丽,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依偎在他身上。
偶有风在街道上穿行而过,满墙的月季便于风中陶醉、摇曳,连成一片浓丽的烟雾。光影也在江理的身上摇晃,使他整个人变得影影绰绰。
满墙的月季映在许连枝的眼底,青年的身影却映入了她的心底。
从此,许连枝的心上便住了一个人。
许连枝第二次见到江理是在茶楼。
她一个星期前应聘上了茶楼的工作——弹琵琶。
茶楼是老式的,看起来应是开了许多年岁,位置僻静难寻,远离了市区的车水马龙。每日来的人不多,也都是些老人,很少见年轻人。
所以当许连枝在茶馆堂上抚着琵琶,偶然的一个抬眼,瞥见江理跨过茶馆门槛走进大堂时,她的心蓦地乱了几拍。
指尖弹着的《阳春白雪》险些乱了调,许连枝忙垂下眉眼,收回心神。
一曲终了,许连枝手轻轻放在弦上,她抬头,眼神悄悄在堂上流转,终于,在稍偏的一桌上寻到了江理。
他一人坐着一桌,手里端着羊脂玉白瓷茶杯,胡桃木的桌上摆着一碟精致的糕点和一壶茶。
许连枝看他,他也正看着许连枝。
这一眼,隔着堂里松散坐着的茶客,隔着茶客们细碎的谈笑声,隔着从木质雕花的窗棂里投入的阳光。
许连枝的心跳又乱了频,但她没移开目光,江理也没有。
茶馆里燃着不知名的熏香,呼吸之间皆是轻柔好闻的味道。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息,然后许连枝轻轻抿着唇,朝江理露出了一个笑。
茶馆中日光柔和,人声细碎,茶香弥漫。
她抱着琵琶端坐堂上,眉眼间是清浅的笑意。
他执着茶杯随坐堂下,胸腔里是絮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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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消,夕阳给茶馆披上了一层橘红的纱,此时的茶馆将要打烊,堂里已没什么人了。
许连枝抱着琵琶下了台子,向堂后的小厢走去,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了。
江理注视着她的背影,直至拐过转角看不见人了才收回目光。他将手中杯子里的茶水喝净,放下杯子起身朝堂后走去。
小厢里,许连枝轻轻将琵琶放入琴盒,扣上盒子拉上拉链,拆下了手上的胶带和义甲。
她感到指尖有些僵硬,用力攥了攥,垂眼看着手指有点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扣扣扣——”
许连枝回过神,转身看向门口。青年站在厢房门口,没过门槛,正一手举起屈指停在厢门上,见她转身看向他才抬脚跨过门槛进入厢房。
许连枝还有些愣神,心跳却不自主地加快了。
江理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再动作,许连枝见他进来也不说话,便主动开口:“你好。”“你好。”但也就这两句,房间里又陷入寂静了。
江理背对着门口,夕阳从外铺入,为他渡上一层金边。他似是终于找好了话题,开口了:“你琵琶弹得很好听。”他的眼神柔和明亮。
许连枝唇角漾起一抹笑,轻声道谢:“谢谢。”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许连枝失笑,她发现对方好像不是很会聊天,于是她主动挑起话题:“我叫许连枝。”“我叫——”
“小枝,你走了吗?”门外传来的喊声打断了江理。随即,门口出现了一个老人。
许连枝眼神绕过青年看向门外的人:“徐伯伯,我还没走,怎么了?”
门口的老人面目慈和,双鬓有些许花白,但不难看出身体健朗,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他是这家茶馆的老板之一,徐锦川。
徐锦川跨过门槛进了厢房,背对着门口的青年此时也转过了身,徐锦川看着青年有些惊讶地开口:“小理?你怎么也在这儿?”
青年向他点头致意:“徐爷爷,我今天来茶馆坐坐,感觉琵琶很好听,就……就想来认识一下。”认识?认识什么?自然不会是想来认识琵琶。
徐锦川爽朗地笑了两声:“小枝的琵琶弹得很好听吧,好多人来茶馆可都是为了听小枝弹琵琶呢。来来来小枝,我给你介绍一下。”
徐锦川拍了拍江理的肩膀,向许连枝介绍他。“这是江理,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我们茶馆的另一个老板。”
接着又转头看向江理:“这是我们茶馆新招的员工,许连枝。”
许连枝嘴角噙着一抹笑朝两人点头,心里稍稍有些惊讶,另一个老板原来就是他?
当初她来应聘时是徐伯伯接见的她,他介绍说茶馆有两个老板,一个就是他,另一个却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
但另一个老板不常来茶馆,徐伯伯说有机会就介绍他们认识。
徐锦川向许连枝的方向走了几步,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她:“小枝来,茶馆新进了一批茶叶,你带点回去喝。”
许连枝忙摆手推辞:“别别别徐伯伯,你昨天才送了我一盒桂花糕,这我真……”
徐锦川打断她:“哎这有什么,拿着拿着。”他脸上仍是乐呵呵的笑,手上却是动作迅速且不容拒绝地将纸袋塞到她怀里。
然后转身走出厢房,朝他们摆摆手:“你们聊着啊,我去厨房看看小孟他们走了没。”
许连枝抱着纸袋一脸无奈,她看向站在一旁存在感极低、默默围观了全部的江理:“我收拾东西,我们边走边聊?”
江理点头,然后退了几步倚靠在厢房门上,等着她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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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没人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
余晖落了他们满身,周围是人们热闹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几缕清风带动许连枝及肩的发丝和江理的衣摆。
一个十字路口,许连枝停下了脚步,一直紧盯着她步伐的江理也停下来看向她。
许连枝微微仰头看他:“就到这儿吧,我快到家了,你也快回家吧。”江理眼皮微垂盯着她的眼睛:“嗯。”
许连枝看着他,眨了眨眼:“那我走了,拜拜。”她转身就要迈开步子。
“许连枝。”他音色清润,喊住了她。许连枝转头看他,江理墨色的瞳仁注视着她,沉默了几息,开口:“你弹的琵琶很好听,我明天还会去茶馆听的。”
他语气认真,神色也认真。
许连枝怔愣了一下,接着唇角漾出笑意,眉眼弯弯:“好,我明天也会去茶馆弹琵琶的。你快回家吧,我走了。”
说完,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向前走。
江理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
微风渐起,不知名的两颗心同频跳动。
·
第二日,许连枝坐在堂上,手指在琵琶上刚拨了两个调,眼尾余光就瞥见江理跨过门槛进了茶馆。
他依旧坐在了昨天那个位置,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许连枝悄悄敛下眉间的笑意,垂眼抚着琵琶,一曲《高山流水》缓缓流淌在茶馆内。
茶馆外种着的老梧桐叶片逐渐泛黄,茶馆里坐着的茶客也换上了长袖。
盛夏已去,秋渐来。
许连枝穿着白色灯笼袖上衣,衣摆塞进下身的收腰棕色长裙里,坐于堂上抚着《紫竹调》。江理仍坐在那个稍偏的位置,认真听她抚琵琶。
许连枝来茶馆工作已有两个多月了,原本不常来茶馆的江理也是隔三差五地来,有时是坐一上午,有时是下午来,大多时候是坐上一整天,直至许连枝下班,同她一道走。
二人之间也熟悉了许多,比如许连枝知道了这茶馆原是江理的爷爷和徐伯伯一起开的,江理爷爷去世后便将茶馆交托给了江理和徐伯伯经营。
又比如她还知道了江理是一个人住,那面花墙的后面就是他的房子,他还养了两只珍珠鸟,一只叫花花,一只叫茶茶。
江理知道了许连枝也是一个人住,她很喜欢琵琶,不用到茶馆工作时也一个人窝在家里弹琵琶。她还很喜欢蝴蝶,家里养了许多只蝴蝶。
堂里的雕花窗棂透入几缕光线为许连枝纯白的上衣添上了几条花纹,她拨完《紫竹调》的最后几个音,结束了曲子,起身抱着琵琶走下堂。
堂下台子侧边站着两个神情兴奋的年轻人,一男一女。
那女孩见许连枝走下来,兴奋地凑上前去:“枝枝姐!你弹的琵琶好好听!”那男孩也是一脸兴奋:“枝枝姐!你真的好厉害啊!”
这两人是茶馆前不久新招的员工,还都是大学生,女孩是拉二胡的,男孩是弹古筝的。
三人轮班在堂上表演,许连枝的时间便有了许多宽裕。
她抿唇朝两人轻笑:“谢谢,你们下午加油,那我先去收拾东西啦。”女孩朝她挥挥手:“嗯!枝枝姐再见!”两人目送许连枝远去。
许连枝抱着琵琶向堂后的厢房走去,她感到她的腿不受控地变得僵硬,步伐缓慢,胸口也有些气闷。
终于走到了厢房,她将琵琶放入琴盒,缓缓呼出一口气。
“扣扣扣——”许连枝转头看向门口,接着眉间漫上笑:“江理。”
江理跨过门槛向她走近,动作自然地帮她把琴盒的拉链拉上,然后拿起,看向她询问:“走吗?”许连枝眉眼间的笑意更盛:“好。”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秋风带着凉意席卷而来,许连枝被风吹得一个哆嗦。
江理见此悄悄的向她挪近了一点,步伐快了一分走在她的斜前方,替她挡着风。接着转头问她:“去哪吃饭?”
每回许连枝下班二人一道走,他们都会在外面一起吃了饭再各自回家。
许连枝想了一会儿:“嗯……不知道,找个近一点的地方吧,外面太冷了。”江理闻言垂眸想了许久,久到许连枝偏头去看他,然后惊讶地发现他的耳朵慢慢泛上了红。
她轻轻挑了挑眉,心里有些玩味:这是想到什么了?
江理的心脏跳得有些快,他转头去看许连枝,语气紧张又认真:“要不……要不去我家吧,我家离这里很近的。”
许连枝看着他没说话,江理一脸面无表情,但嘴唇紧抿,耳朵红彤彤的。
许连枝扑哧笑出了声,江理的耳朵更红了。
她轻轻拍了拍江理的手臂,示意停下脚步的他继续走:“好,那就去你家吧。”
江理从这天大的惊喜中回过神,忙跨两步追上许连枝的脚步,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高兴:“好、好,我家还有很多菜,我做饭给你吃,你还可以去看看花花和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