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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取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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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法否认,他其实很享受他人征求自己认可的过程。
江孝和是一个很了解自己的人,他时常在为自己身上的那些情绪矛盾点感到着迷,甚至享受这个过程。
正当他享受于午后略有惬意的时光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进。”江孝和沉声道。
来人是江若枫,一身白衬衫加黑西装的搭配,正如同他给江孝和的印象一样,沉稳克制。
只见他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屈身:“董事长,洼江村那边的人传来消息,近期好像有穿着时髦的外乡人来到村里,但他们不敢确定。”
“为什么不敢确定?”
江若枫的语气和犹豫:“您也知道最近村里在搞乡村建设,不时还会有些游客来游玩。据负责的人说,最近来了一群举止都看上去很有文化的人,我怕......”
没想到江孝和却有不同的看法,一摆手:“如果是有目的的人,又怎么会在一群游客里面显得独特。”
“那......”
“不用防,如果有人要查,就让他们去查吧。”
“好,”
“好。”江若枫得到指令,退出了办公室。脸上完美的笑容在关上门转身的一瞬间消失。
怎么会这样,他想,为什么江孝和不害怕,为什么他不害怕自己的身份被发现?
不对,江若枫快步走进电梯,伸手按下一楼的标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被忽略的地方。
*
四十五年前,洼江村。
顺着村口曲折的小路一直往上,一个根茎粗壮的樟树以极其怪异的姿势生长在一往上的台阶之上,青苔遍布于石头的缝隙之中。
顺着台阶往上,一块空旷的土地映入眼帘,土地的后方是密密麻麻紧挨着的房子,无一例外都带着一个小小的院子,房子周围的墙壁早已有了不同程度的坍圮,破败没落。
江孝和就是这样的环境下出生的,1975年的正月初三,那座房子里传来了几乎要震破天空的婴儿哭声,来往行人不仅驻足侧目,讨论着。
“听这声儿,得是个男孩吧。”
一位看似刚从海边打渔的青壮年,赤裸着上身,闻言咧牙一笑:“那可不嘛,这声音,女孩可喊不出来。”
他身旁的一位女性,表情却是有些唏嘘:“生了这么多个才出来个带把儿的,哎呀。”
“生这么多怎么了?”那位青壮年显然并不赞同她的话:“这不还是生出来了?”
被讨论的房子内,江若雪带着自己的五个妹妹蹲在母亲的房间门口,门外的交谈声轻而易举地就穿过了微微漏风的门板,传到这六个女孩的耳朵里。
出乎意料的是,即使听到这样的话,她们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也安静地等待着。
大约四分钟之后,接生婆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面上带着她们从未见过的笑容,斑驳的皱眉堆叠子在一起,像是榕树干枯的树干,但又从皱纹里透出一点带着鄙夷的亮光。
出来见到这群小女孩子,语气里更加欢欣,直言就说你们要有弟弟了。
江若雪站了起来,从一旁拿过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红篮子递给接生婆,好话更是说了许多。
接生婆昂着胸膛,大抵也真是觉得这件事的功劳在自己,只等着江若雪将所有的好话都说完之后才屈尊接过了那个篮子,抬手一掀红布,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脸上欣喜的表情少了些。
她看着江若雪,五岁的年纪,长得矮小瘦弱,嘴巴嘟囔了两下,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提着篮子走了出去。
一出去就看见了站在底下聊天的人,那群人见她出来了也连忙叫住。待得到肯定的消息后,加上接生婆,一群人再一次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屋内的江母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平时苍白阴翳的面色此时也红润了许多,满心满眼地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小孩子。
她的心中有了一个无法更改的决定,这几乎是在接生婆跟自己说出孩子性别的那一刻就确定下来的——
她要让这个孩子读书。
她并没有将所谓要让他吃饱饭作为什么决定,因为那是应该的。
对了,还有名字。她贴着孩子温暖的脸蛋,她要给他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一个听起来就很有出息的名字。
接生婆走后,六个孩子也依然蹲在门前,江若雪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远处的木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她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微弱抽泣声。快步走到那个妹妹的面前,快速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语气温柔:“别哭。”
那个女孩狠狠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但无法克制的抽泣声依然不绝于耳。
江若雪知道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她们在家里本来就处于一个不受待见的状态,若是哭声被母亲听到,估计只会大发雷霆,真的要落到连番薯都吃不上的地步了。
所以她轻轻地凑了过去,在妹妹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抽泣声眼见着就小了许多,她站起身,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随后目光深沉地看向了紧闭着的卧室门,母亲生了一个弟弟,她狠狠地闭上了眼睛,绝望感在姐妹几个人间弥漫。
三天后的一个中午,她如约跑去小溪上流的一件茅草房里找单身汉玩,单身汉唤作江珏,一个江若雪第一天就被教着写出的名字,说是写也不大确切。因为没有笔和纸,只有一根笔直的木杆和松散沙子的土地。
江珏的房子比江若雪的还要破败,连土糊起的墙壁都没有。但他丝毫不在乎,随手折来一根稻草杆就能放在嘴里剔牙。
她见到江珏的时候发现他正拿着杆子在地上涂涂画画,面色还满是凝重。
“怎么了?”江若雪问道。
江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你不知道?”
江若雪一脸雾水:“什么?”
“你妈让我给你那个新出生的弟弟取名字呢。”江珏的嘴里好像含了什么东西一样,模模糊糊的说出了这句话。
但江若雪还是听清了,不止听清了,她还看清了。
江珏比她更早看清:“你妈看起来很爱你的弟弟,比对你们所有人的爱加起来还要爱。”
江若雪有些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只是敷衍地回复了一句“嗯,或许吧。”
其实不止取名字,江若雪清晰地明白。
母亲一直都不赞同自己和江珏混在一起,江珏是村里有名的单身汉,没老婆没孩子,但是却识字,唯一的收入来源是村里不时会有人拜托他读信写对联,但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回,说他是吃百家饭长大也毫不夸张。
母亲是一个性格要强刚毅的人,很看不惯江珏这种可以说是乞食的行为,所以即使江珏是村里唯一认识字的人,她也不允许自己时常去找他。
这件事情几乎是无形地横亘在江母和江珏之间,虽然俩人很少有见面的机会,但彼此都知道这件事情。
而为了弟弟的名字,她那样好强的性子也会来求江珏,江若雪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有些喘不过气。
“哎呀,这可把我愁的,取什么都不好。”江珏皱着眉头,好几天没洗的头上泛着油光。
江若雪走到他的身旁,发现地面上只写了“江”和“孝”这两个字。
“她有什么要求吗?”江若雪没什么情绪地问。
“要有出息,要孝顺。”江珏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随后又嫌弃地往裤子上摸了一把。
“所以你就简单地取了个孝字?”江若雪觉得这不像是江珏的水平。
江珏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这不是给你打抱不平吗,虽然她给了我钱,但我又私心不想取特别好的名字。再说了,取个孝字怎么了,寓意不好吗?”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珏看了她一眼,心情十分复杂:“我听别人说,你曾经跑出去过?”
江若雪低着的头点了点。
江珏咬紧了后牙根:“那怎么回来了?”
江若雪没有回答,只转移话题地问江珏打算取什么名字。
“你真是......”江珏开口就要骂她傻,见江若雪情绪这么低落倒也说不出来了,鼻子里哼了一声:“天空,海洋,随便挑一个字出来凑,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东西,前途自然广阔。”
江珏这话说的怨气深重,仿佛江若雪接下来要是敢反驳任何一个字都要破口大骂的怨气深重。
“那就用海这个字吧。”江若雪说道。
江珏嗤笑一声:“你倒是会给他挑好的用,你和他是竞争关系你应该知道吧。”
江若雪并不认同,刚想出声反驳就看见江珏用手比了一个拒绝的手势:“我不想听,看在你还我和聊得来的份上,我也希望你知道,他有的东西多一点,你可以被施舍到的就少一点。”
江若雪顿了一下,又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你今天打算教我什么?”
江珏一看就知道江若雪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但显然并不认同。自己虽然没有教过她所谓的尊师重道,但她一直都对自己很尊重。
于是也只好无奈地将另一根杆子递给了她,开始教师江珏的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