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僵尸在末日躺平》普通的一碗汤

4、小孩1 女

　　我平安地睁开眼睛。我既没有被捅一堆口子出来，也没有被绑起来或是别的。车子来到了偏僻的郊区，路上有许多碎石子。我跟着车厢里的货物，在车子横过第一个减速带时被抖醒了。我的脑袋重重撞在车顶上。

　　五号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问她晚上有没有什么突发情况。

　　“什么也没有。”五号说。

　　即便她这么说，我也感觉出了一些异常。昨天到处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今天减少了许多，现在人类的叫喊声已经可以当成是清晨鸟叫一样的白噪音了。

　　当然，这白噪音还要混合着车胎碾过石子的声音。像是用擀面杖碾过饼干的声音，在厨房里，我家里人说要用这个铺蛋糕底。我想着蛋糕是什么味道，我从前不经常吃蛋糕，以至于我现在很难回想起甜是什么味道。

　　车子开了一段路。五号问我：“你爸妈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我不想去考虑这种沉重的事情。

　　我从车窗看着外面的场景。灰蒙蒙的天空，有些阴湿的空气。郊区的马路旁是零零散散的商店，因为平常这边就没什么人，大多数卷帘门都紧关着。有些早餐店，餐桌餐椅在门口乱七八糟的躺了一堆。

　　路上有些僵尸游荡，但是车很快就躲过去了。一只灰色的大鸟叼着细长的东西飞了过去，也许是一串肠子。

　　“你要是见到你家人怎么办？他们如果都活着，你会跟他们呆在一块吗？”五号问。

　　“你还是把自己当人类看吗？”五号说。

　　现在我下意识的把人类与自己分成两个群体。我不禁想到忒休斯之船的悖论：现在作为僵尸的我，还是原来那个作为人类的我吗？

　　见我不说话，她又说：“你是不是已经不指望他们接受你了。”

　　我叫她闭上嘴巴。

　　“抱歉，我从没见过僵尸皮套人，有点好奇。”但是她看起来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

　　我认为应该给点颜色让她瞧瞧。我伸出手，抓向她的脖子，我现在的身体，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捏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一股强烈的吃人欲望爆发出来。她打了个寒颤，倒是不以为然地笑着说：“就当是我给你开了这么久的车的报酬，你下手的时候痛快点。”

　　我感觉她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这也许就是末日综合症，在极端的威胁下，渐渐对生命麻木了。好像数着时间拔氧气管的老人一样。

　　我的家离学校不远，开车一晚上早就能开到了。

　　我问她晚上去了哪里。

　　“也就是在郊区七拐八拐，晚上有人类出没，我得避着他们。”她说。

　　我问她是不是本地人。她不回答我。

　　“你不是不想提过去的事情吗，怎么现在反倒开始打听我的事情了。”她转了转方向盘，“你——”

　　我打断她的话，让她停下。我挤开车门钻了出去。这里距离我家小区隔着两条街，我父母常来这边的超市买东西。我听见了超市里传来几声枪响，棍棒声，惊恐声，喧闹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悄悄往商场走去，防火门紧闭着，有一个从地下车库潜入的楼梯口堵满了家具。我推倒最上面的大桌子，从杂物堆上跨过去，来到一楼。门前的地上有几条拉扯的血痕，食物类商品全被抢空了。往里走到粮食区，地板砖上，脚印和血迹和散落的米粒混在一起，商品下面的柜门全部被拉开了，几个成年男性疯狂地往小推车上搬运大米。

　　米白色的瓷砖上粘着一条长长的血迹。沿着血迹，是几条人摊在地上。而我看见一个女人，就在他们中间，肚子上插着一条长长的钢筋。

　　她还没凉透，五官痛苦地绞在一起，四肢僵硬。她无意识地说着几个字，我没太听清，不过我大概猜到了她想说的话。

　　我环绕一圈，定位到玩具区，一个个打开柜门。在最后一个柜门里，我看见了一个小孩。

　　小孩抓着一个长江七号的公仔，缩在柜子里瑟瑟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我庆幸他看见我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直接吓晕了。我从玩具货架里抽出一个大抱枕，把他拖出来，夹进腋窝下，从原先的路跑回车里。所幸五号还在原地等我。

　　“你要去哪？”她问。我把男孩放在副驾座便往超市走。

　　“你不会是要去替他报仇吧。”她说。

　　五号见我不说话，便说：“你最好快点，这附近有挺多僵尸，我把车子开到商场后面等你。这小孩——算了，你先去干你的事，其他的回来再说。”

　　我径直离开了。我重重地跑进商场一楼，踢开门口拦着的东西，闯到粮食区。里面的人听到动静早早地逃走了，留下一片荒乱。

　　我走到那女人身边，蹲下看着她惊恐无神的眼睛。

　　我合上了她的双眼，把她的尸体扛到外面的一个小绿化带里，草草掩埋了。我回到商场，拿了一堆物资到车上。

　　车子的发动机响起来。

　　“他醒了一会，但是马上又睡过去了。”五号说。我看见男孩靠在副驾驶上，系着安全带，轻轻打着呼噜。

　　“这小孩是你认识的人吗？”

　　我说这小孩是我对门的邻居，我妈妈跟他妈妈经常有来往。我记得过年时他家给我家送过年糕。他妈有时候也让那小孩来我家吃饭，这小孩还玩过我的游戏机。

　　“原来你还是个善良的人——僵尸。我以为你要大开杀戒来着。”

　　不知道怎么的，我在某个瞬间放下了杀人的念头。我不是个正直的人，但我潜意识觉得，这么做会引发不好的结果，也许一旦开启了就停不下来了。

　　“现在去你家？”五号问：“你家就在前面的小区里吧？”

　　我说我不想回家了。

　　我本来以为郊区人烟稀少，相比起其他地方，危险小得多。如果现实可能让我无法接受，我宁愿逃避现实。

　　“那干什么比较好呢？我也没什么所谓。”五号伸了个懒腰，翘起二郎腿，“这小孩你准备怎么办？我本来还以为是你弟来着。你不如顺路把他送回家呗。顺便看看你自己家里有没有事。”

　　我说这小孩的妈妈/死了。

　　“真惨。”五号打了个哈欠，“那万一他爸在家呢？你也不想看看你自己家里人好没好着吗？”

　　“去看看吧，顺便把这孩送回去。你家是这边吧。”五号说着就把车往我家的方向开。她开车的技术真烂，每次开动都要猛地抖一下。我的脑袋咯的真难受。

　　我没拦着她。

　　我数着路程，时间好像过的很慢又很快。到了我家楼下，楼道又窄又矮，我估计挤不进去。我叫五号替我上去。

　　“你得欠我个大人情。”五号接过我递过来的钥匙串——它居然一直在我的扯破了的裤兜里。

　　她突然从座位旁边抽出来一把大砍刀，吓了我一条。

　　“你把这小孩看好，他要是醒了就弄晕他，别让他乱叫。”

　　她说完就提刀上楼了。我摸着我的猫猫，仔细听着她的动静。一步，两步，上楼，敲门声。过了一会，好像有什么东西倒了下去，有什么插了进去又溅了出来，像是切西瓜的声音。

　　打开门，关上门。到这里，我的听力就不起什么作用了。房子隔音好其实也是有坏处的。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副驾驶上的小孩突然张嘴说话，我差点要给他一拳，怕他醒了。结果他只是说梦话，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又有动静了。开门，关门，又是敲门声。然后我听见她小心翼翼地走下来。

　　怎么样？我不能说话，她一出来，我就探出头盯着她。只见她打开后备箱，丢了一堆东西进来，有些砸在我身上。

　　“你家里没人。”她坐进驾驶座，“我从你家里拿了点东西出来，你没意见吧？”

　　我呼出一口气。意料之外的结果，但不算坏。

　　我问她拿了什么东西。

　　“衣服，日用品，吃的，一些小玩意。”

　　我随手捡了一个东西拿起来看看，是一个笔记本，里面夹了一张原本挂在墙上的照片。

　　“接下来要去哪？”她问。

　　我也不知道。

　　“这小孩家里也没人。你想办法把这小孩送到有人的地方去吧，我是不太想——”

　　她止住了话语，因为副驾驶那小孩醒了。他还不知道我在车后边，还以为自己安全了。

　　“我妈妈呢？”那小孩第一句话就问。

　　“你妈/死了。”五号毫不留情：“我们把你救了出来。”

　　那小孩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五号连忙说：“别哭，僵尸被招过来就不好了。”

　　那小孩只得拼命忍住。虽然他挺惨的，但是我忍不住笑出来了。不过僵尸不会笑，所以我只是发出了很怪的声音。

　　那小孩才发现了我的存在，吓得就要下车，五号正开动车子，车猛地一抖，小孩没站稳，差点磕到脑袋。

　　“干什么呢你？开车呢！”五号小声喝止小孩。

　　“后面……有个僵尸。”小孩害怕地说。

　　五号不耐烦地说：“这是个好僵尸，就是人家救的你。还不快说谢谢僵尸？”

　　那小孩沉默了，五号怡然自得地边哼歌边开着车。过了好一会，我听见小孩用蚊子细的声音说：“谢谢僵尸。”

　　我又忍不住笑了，当然，还是那种很怪的声音，小孩害怕得直哆嗦。我深深地反省了一会，我记得自己以前没这么恶趣味来着。前面一段路颠簸得要命，到处都是碎石子。配上五号这惨不忍睹的开车技术，那小孩没一会就被颠晕了。

　　我问五号要往哪里去。

　　“我累了，要找个地方休息。我知道一个地方，没什么危险。”五号说起了昨晚路过的人烟稀少的农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