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来》邹八尺

2、无声约定

　　H省师大。
　　冉云竹和陈霏正忙着打包行李。

　　大四学校里的课差不多都结束了，结课作业基本完成，实习和论文也提上日程。

　　上周王燕来女士打电话说帮忙问了县里高中，现在正好缺老师，问冉云竹要不要回来实习。
　　听起来是询问的语气，但其实一点商量都没有。

　　胳膊拧不过大腿，老母亲手里攥着她的生活费。
　　冉云竹二话没说先定了回去的车票，然后开始联系生活委员写假条，上书：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没过一会儿，手机连续震动起来。
　　冉云竹直接打开界面，这种消息轰炸除了陈霏没别人了。

　　今夜想我你好眠：！！你要回去？！！
　　今夜想我你好眠：竟然不和我说？！
　　今夜想我你好眠：王女士干嘛不喊我一起回家吃饭？
　　今夜想我你好眠：冉冉你忍心让我一人流落宿舍嘛？
　　今夜想我你好眠：给我买票，我也要回。
　　月落乌啼霜满天：彳亍。

　　要收拾的东西看着不多，等明年毕业论文答辩再来一趟，基本就差不多了。
　　两人忙活半天，把干净的垃圾袋拼接成大的防尘罩，床铺被弄得密不透风。

　　洗漱完，又相互凑合着在其他室友的床铺上休息。

　　因为距离还算近，全部路程加起来也不超过4小时。
　　于是晚上唠嗑，硬生生熬了大半宿。

　　结果高铁上不巧碰到后座带小孩的家长，小孩哭，家长骂，听的人头皮发麻，想直接跳车走回家。

　　等到了家直接躺床上睡的昏天暗地，连晚饭都没吃。

　　睡太久了，早上六点被王燕来女士喊醒的时候，冉云竹还有些不情不愿的，脸拉得老长。

　　王女士看着她那要死不活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掀了被子，顺带在冉云竹屁股上使劲拍了两下。
　　留下冉云竹在房间大呼小叫无效抗议。

　　冉辉达同志实在看不下去这母女俩大清早抬杠，只好冲自己闺女说:“你今天九点面试，护肤化妆这些都不够你捯饬，快点吧，你不是还要去康乐道接陈霏吗？”

　　一听老冉同志的提醒，冉云竹顾不得和王女士吵嘴，赶忙拾掇起自己。
　　等冉云竹骑着小电驴先绕去陈霏家的时候，陈霏已经在道口等着了。

　　车子还没停稳当，兜头一件牛仔外套落在冉云竹身上:“虽说还是穿短袖的季节，但是早晚温差大，你不冷啊，怎么自己的身体不知道爱惜呢？”

　　眼见陈霏还要继续唠叨，被冉云竹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嘴巴:“停！求求你快闭嘴吧，王燕来女士骂我一早上了，脑袋都嗡嗡的。”

　　陈霏斜眼瞪着冉云竹:“你脑袋嗡嗡是因为骑小电驴风吹的，行了，甭废话，出发！”说着一边上车一边往冉云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辛县第一高级中学。
　　县一中今年扩招学生，高一年级由原来的28个班级增加到35个。
　　教师人手实在不够，听说有见习老师要来，年级组老师们都乐开了花，赶忙临时准备了个简易的会议室用来面试。

　　面试九点钟正式开始，收拾完会议室时间还早。
　　李忆年寻思着还能去吃个早饭，于是出了办公室往北走过两个连廊去找陈知易。

　　陈知易此时刚上完第一节课回到语文组办公室。
　　“你小子行啊，好不容易来个假期你都不要，还跑隔壁省参加研讨会，费劲！”
　　李忆年边说边右手握拳作势往陈知易身上打:“身体受的住吗，听说你们年级主任还安排你负责这月摸底考试啊？”

　　陈知易伸手虚挡了一下，玩笑说:“心疼我？要不李哥你主动请缨帮帮我？我请你吃个早饭当感谢。”
　　顺带手里拿了办公室钥匙和李忆年一起往外走。

　　“嘿嘿，知易弟弟，这忙呢我帮不了，这饭呢请不请我都要吃！怎么着，走着！”说着就伸手要把胳膊往陈知易身上搭。

　　还没碰着，就看见和陈知易班里的生活委员着急忙慌地朝他们小跑着来，边跑边比划，嘴里听不清说什么。

　　离近了才明白过来，班里有同学贪凉吃坏了肚子，在教室里疼得直打滚。

　　高三算现在是提前上课，医务室人员还在休假，只能先带着去附近的人民医院。

　　陈知易一听情况，先把办公室钥匙给了生活委员，交代他去自己的工位上找电话簿，给学生家长打电话通知一声。

　　往教室走的时候，把手里的饭卡扔给了李忆年:“我带学生去医院，你拿着我卡先去吃饭，不用等我。”

　　李忆年用手比着“ok”,然后挥挥手示意陈知易先走。

　　医院里挂号、看诊、取药，稍不留意就跑错地方。
　　好在陈知易对医院比较熟悉，一套流程下来也没花太多时间。

　　急性肠炎开了药，得及时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取药后拿了温水杯递给学生，让他先吃药。陈知易又跑到外面买了包食盐，弄了一小撮盐撒水里让学生小口啜着喝。

　　回来路上有段路稍微颠簸，估计水也喝的多，坐在大牛电瓶车后座的学生直接没控制住吐了出来。

　　污物粘在陈知易的纯棉长袖上，后背上粘腻湿滑，阳光下的衣袖散发出难闻的药味和咸酸味。

　　感受到男生的僵硬和无措，陈知易回头看了眼：“还好吗，能撑住不能，不行了咱们拐回去打点滴？”

　　善意的询问稍微化解了男生的不安，男生双手紧紧揪着两侧的裤缝，不好意思地回：“对不起，陈老师。我还好，不用打点滴，就是颠得有点难受所以才……”

　　陈知易重新拧开电动车钥匙，放轻声音:“我知道，没关系，不用道歉，生病不是你的错。”

　　看男生尴尬的不吭声，陈知易带着些安抚的意味转移话题:“那咱先继续出发，你要是觉得我开的快了或者不舒服了就及时说，随时可以停。”

　　男生沉默着没回答，陈知易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慢慢点了头才开动电瓶车。

　　两个人本来都不是话多的人，而且男生正难受着，回学校的路上除了询问学生的状态之外，就没有别的交流。

　　到了校门口和门卫说明情况，大叔热心肠，一看陈知易衣服脏了，忙说可以给他拿套换洗的衣服。陈知易接过来道了谢，领着学生继续往宿舍楼开。

　　电瓶车停在了宿舍楼下，陈知易先下车，然后把男生半搀着扶下座。

　　因为吐过的缘故，男生的脸色看起来比刚开始好点，但走起路来还是有些虚浮。

　　“走吧，我扶你上去。”
　　“老师，我一个人回宿舍就可以了，您赶紧回去吧。”
　　“你确定？你这会要是能撒丫子绕着宿舍楼跑一圈，我就不管了。”
　　“……”

　　这个年龄段的男孩正是自尊心要强的时期，还没学会“示弱”这门课，对于被照顾总带着些害羞。
　　因此还没等男生再次扭捏起来，陈知易直接道:“快点，跑了大半天，渴了，上去喝口水。”

　　这会学生们都在上课，宿舍走廊里声音稍微大点都能听见回音。
　　陈知易和学生到了宿舍，让男生先去换衣服，自己又下楼跑去热水房打了瓶热水。

　　提着热水回来后，陈知易让学生先去公共浴室擦洗。
　　等陈知易拿出刚才门卫大叔给的衣服，才发现稍微有点宽松，不过只能先凑合穿了。

　　脏衣服扔在脚边，陈知易正在翻袖口，他胳膊长，袖子稍微有点不够数，索性直接卷到了胳膊肘。

　　“老师，我帮您洗衣服吧”男生忽然站起来说。
　　“不用。”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些生硬，陈知易伸手轻拍了下男生的肩膀:“不舒服就睡觉，别逞强。”

　　陈知易又拾起两人换下来的脏衣服，问学生要了盆子和洗衣粉，拿到水池子边去洗。

　　洗好后回寝室，看见男生坐在床沿欲言又止的样子，陈知易觉得有点好笑，于是抬手握拳碰了下学生的肩膀:“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嫌弃你。生病了情有可原。也不会因为你弄脏我衣服下次语文考试就给你不及格。”

　　男生忽然笑起来，认真地看着陈知易说:“谢谢你，陈老师。”

　　“谢我的话，这次语文考试就好好表现。我没记错的话，上次你文言文阅读只拿了5分吧？”陈知易进到小阳台晾衣服，头也不回地说。

　　男生诧异地看着陈知易的背影，也许是惊讶于不善言辞的自己，明明在班级里也不显眼，但眼前这个老师居然能清楚地记得自己的考试情况。

　　阳台上的衣服稍稍扬起衣角，随风轻摆。
　　陈知易仰头调整衣服间隔，上午的阳光照的人微微眯起眼睛。

　　身后站着的男生嘴角紧抿，悄悄握紧拳头又松开，看起来认真又坚定。

　　无声处，男孩在心里定格这一幕，然后许下简单又真挚的约定：陈老师，我会让您看到我的进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