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烟火》深深似海

30、第三十章 罗贵云的出

　　医院里各种各样的事多的是，所以柏深也没太在意。
　　直到门外出现了四个人影。
　　柏深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坐在轮椅上，身后一个女护士推着，左边一个男医生守着，右边一个女护士跟着。
　　竟是被包围着，护送回病房的。
　　“医生啊，你发发慈悲，让我回家吧。我孙子没了我不行啊！求求你啦！”轮椅上的老妇人老泪纵横，双手合十看着旁边的男医生祈求着。
　　医生铁面无私，命令两个女护士道：“来，把她扶上去。”
　　老妇人被架着，躺在了床上。
　　医生缓声道：“不是我不放你走，你现在这个病随时都可能再复发，何况，你现在脚又给崴了，我要是同意你出院，万一再出事怎么办？”
　　旁边两个女护士附和道：“是啊阿姨，我们这都是为你好啊。”
　　“你要理解啊。”
　　老妇人躺在床上，声音颤抖着，“我这把老骨头没了就算了，但我那个小孙子不能没人照顾啊，我得接送他上下学，给他做饭……”
　　医生道：“你别担心，我们已经联系你们社区的工作人员帮你暂时照顾小孙子啦，你就安心在医院养病，等病好些了，就回家照顾小孙子，好不好？”
　　老妇人摇头，“他们照顾不好的，我得亲自守着……”
　　旁边的医生和护士一番苦心劝说下来，老妇人还是纠缠着要出院，亲自照顾小孙子。但老年人的病情变化无常，在没有稳定下来之前，谁也不敢轻易同意出院，最后男医生只能出于善意的批评道：
　　“没我的同意，今天谁都不能让她出院！罗阿姨你现在不放心，要是后面真有个三长两短，只会让更多人不放心！”
　　话毕，医生给旁边的两个护士嘱咐了几句，转身就离开了病房。随后两个护士又重新给老妇人打上了点滴。
　　走之前嘱咐道：“罗阿姨，这次可不能乱拔了啊，要是有什么需要，您就按这个按钮，好不好？”
　　“唉。”老妇人唉声叹气起来。
　　护士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柏深能听到门边那张床上传出的沉重的呼吸声。
　　“小伙子？”
　　柏深耳边传来一阵苍老的呼唤。
　　“嗯？”
　　柏深应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一个陌生的老妇人叫他干什么。不过，老年人嘛，无聊的时候总喜欢抓着一个人就聊两句。
　　老妇人道：“你得的什么病啊？”
　　“我……没病。”
　　“没病还来住院啊？”
　　老妇人说话的语气总是那样的柔和，仿佛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即便是一句带有质疑意味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却那样的和蔼。
　　柏深很快就收起了对陌生人的防备之心。
　　“我就是脚崴了。”
　　老妇人缓慢的在翻了一个身，缓声道：“哦哟，那可得小心一点。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走路的时候都是看手机，稍不留神不注意脚下，就得崴脚甚至是摔跤了。”
　　老妇人语气拉得很长，似乎陷入了回忆，“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去接我那个小孙孙放学。每到放学的时候，校门一开，里面就跑出来一群又一群的小宝贝，一个个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笑嘻嘻的朝你冲过来。我那个孙孙打小就喜欢跑，跑得还快，所以每次他都是第一个冲出校门的孩子，我是真怕他摔着呀，可这个小淘气反倒还安慰我说，‘奶奶，我以后都要做第一个出校门的人！’我能怎么办，只能比他还高兴的，笑着表扬他，叮嘱他跑的时候要注意脚下……”
　　说到这里，即便柏深没看着老妇人，但也知道她现在脸上一定挂着幸福的笑。
　　那种对美好的回忆牵动着柏深的心，他甚至有些羡慕。
　　因为，对别人有，而自己没有的东西，真的会很羡慕……
　　“可有一天……小可向我跑过来的时候摔跤了……头撞在了路边的石墩上……”
　　老妇人声音颤抖着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沉痛的打击，甚至是人生的至暗时刻，一个家庭连同着几个家庭的命运，被一声带血的啼哭改变了。
　　“唉，不说了，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的，年轻人啊，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是啊，年轻人本来就应该开开心心的生活，但是柏深听完老妇人的所讲的故事，却怎么无法从那种悲伤情绪中抽离出来，反倒越陷越深。
　　他的共情能力一直很强，这可能是热爱文学的人的一种通病。
　　“奶奶。”
　　“奶奶”这个词对于柏深来说没有任何的血缘意义，可能他自己都没想到，今天忍不住说出的这个词，竟然是他从小到大的第一次……
　　“怎么了孩子？”
　　柏深眼眶泛湿，“其实我觉得您就应该好好的在医院养病，等您病好了就可以回去照顾小孙子了，不是吗？而且您要听医生的话，相信社区的工作人员，您会没事儿，您的小孙子也能被照顾得很好的。”
　　“托你的福，但愿我能早些出院吧。”
　　窗台的窗户半开着，一只黄褐色的麻雀在窗台边上逗留，灵动小巧的影子投射进屋内水洗的大理石地板上……
　　“奶奶，就您一个人吗？”
　　柏深其实不知道隔壁老妇人听见他的问题后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觉得这样的问题十分的冒昧和唐突。
　　但家里的老年人生病住院也算是一件大事了，柏深到现在也没见老妇人身边有人照顾，这不免让他有些担心。
　　老妇人平静的说道：“我算是医院的常客了，自从老伴儿走后，我都是一个人来医院的。不过这次是被人抬进来的，哈哈哈，让你见笑了吧。”
　　柏深苦涩道：“怎么会。”
　　“您出这么大的事，您的孩子……就没想过来医院看看您？”
　　“唉，我那个不孝的儿子消失好多年啦，丢下我和小可……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柏深很后悔自己会突然问起这些，别人的家事他管这么多干什么？况且老年人的心理承受力本就不比年轻人，要是再刺激到她，他都得恨死自己！
　　“对不起……”
　　“没事儿，我都习惯了……”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待柏深抬头向门口望去，发现周崇竟然手里提着打包好的午饭径直走了进来。
　　“我以为你回去了。”柏深看着走近的周崇说道。
　　“回去洗了个澡。”周崇把手里的午饭放在窗边的桌子上，顺手从兜里抽出一个充电器，递过去。
　　“哦，谢谢。”
　　周崇竟然还不忘把他的充电器给带来了。
　　柏深把之前自己借的那个充电器换成了自己的。
　　终于能充得快些了。
　　“小伙子？”
　　“嗯？”“嗯？”
　　柏深和周崇几乎同时应了一声，并且转头看向门口的那个床位。
　　老妇人道：“能请你帮我把床升起来一些吗？我想坐着。”
　　这个请求自然是给周崇说的。
　　“好。”周崇走过去，把床一点一点摇起来。
　　“可以了，谢谢。”老妇人朝周崇微笑着点点头。
　　“不客气。”
　　老人靠在床头，一点点把床边遮住的帘子完全拉开。
　　岁月的溪流在她的脸上雕刻出一条条深深的沟壑，微微下凹的眼眶里一双眼睛却如同水晶般澄澈，银白色的发丝在阳光灿烂中泛着光。
　　她很美，很优雅，只不过是不小心变老了而已。
　　“我想做个自我介绍可以吗？”
　　“当然可以。”
　　老妇人微笑着，偏头看向窗边那两个少年，“我叫，罗贵云，今年七十五岁，是土生土长的M市人，我的爱好是刺绣，很高兴能在这里认识你们！”
　　“罗奶奶好！”“您好！”
　　柏深和周崇礼貌的向罗贵云问了好，之后开始做着自我介绍。
　　柏深道：“我叫柏深，今年十七岁，从P市来M市求学，最近的理想是：考上B大，我喜欢写作，很高兴认识您！”
　　“哦哟，B大好，B大好！奶奶支持你，加油！”
　　罗贵云笑起来，朝柏深竖起大拇指。
　　那一刻，柏深甚至愿意向眼前的那个和蔼可亲的老奶奶倾诉所有。
　　周崇缓声道：“我叫周崇，今年十七，喜欢踢球。”
　　“好，奶奶还是头一次见长得这么标致的孩子，加油！以后当一个运动员，为国争光！”
　　罗贵云同样笑着朝周崇竖起一个大拇指。
　　那一刻，周崇平静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笑容。
　　“谢谢。”
　　屋内气氛十分的和谐和融洽。电视机里的节目依然放着，周崇把桌上的吃的打开，递给柏深一碗白粥，接着又拿了一碗粥和几个水果给罗贵云。
　　柏深看着手中的白粥，皱着眉，“怎么又是白味粥？”
　　周崇坐在沙发上，低头玩着手机，冷漠道：“别挑。”
　　“我想吃点有味道的，不行么？”
　　柏深挑了挑眉，摸出手机开始选着外卖。
　　周崇反手就把柏深的手机抢过去，“清淡饮食。”
　　柏深伸手过去把手机抢回来，低压音量，尽量不让他们之间的争执影响到罗贵云。
　　“大哥，你这也太清淡了！我点个有味道的八宝粥不行吗？！”
　　周崇扫了他一眼，没说话，戴上耳机自顾自的看着体育视频。
　　柏深如愿以偿的喝上了有味道的八宝粥，但考虑到今天中午的午饭完全是是周崇出于一片好心才买的。
　　姑且给他一个面子吧。
　　于是柏深又把白粥给喝了。
　　柏深靠在床头摸着胀鼓鼓的肚子，撑的要死，竟有点自作自受的感觉。
　　期间护士又来给柏深打上一组补充维生素的点滴。
　　柏深抬头望着缓慢滴着的液体，很无聊，又偏头看了一眼窗边坐着的周崇。
　　他这个人真是捉摸不透，明明看着都不像是会到医院照顾人的样子，但偏偏又来了，来了吧，又像是没来一样。
　　很矛盾
　　屋内响起轻微的鼾声，柏深把电视机给关了。这下，整个屋子里除了罗贵云的鼾声，便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诶，周崇？”
　　周崇取下一只耳机，抬头看着柏深。
　　柏深道：“你这周天去上班吗？”
　　他这个问题其实是帮胡沁问的。
　　周崇视线又回到手机上，“看心情。”
　　“听说这周活儿挺多的。”
　　“她们工作室这几年在M市的名气起来了，每周活儿都多。”
　　柏深觉得周崇应该是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的，但似乎还是对那天发生的事有点膈应。
　　柏深道：“这周尤其多，多到忙不过来了。”
　　周崇道：“正好你多拍点，把住院费挣回来。”
　　柏深抿了抿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那天到底怎么是回事啊？”
　　“跟人打架，把人打跑了。”
　　周崇言简意赅，但柏深想知道的是打架的原因。
　　柏深道：“为啥打架啊？”
　　“你不用管。”
　　“……”
　　柏深假装叹口气，“只是吧，我觉得这周你还是得去。不然我一个人一次拍那么多，而且身体可能都还没完全恢复，万一又……对吧？”
　　“你现在想起来你有病了？”
　　“……”
　　柏深本想假装施个苦肉计，但奈何自己现在要面对的人是“人间冰柜”“铁面周崇”，苦肉计不攻自破，反倒把自己给噎得喘不过气。
　　柏深摊牌了，“那你就说这周去不去吧。”
　　“我说了，看心情。”
　　“你心情什么时候能好？”
　　周崇抬眼盯着柏深，两人眼神相撞。
　　“你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