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柏 ...
-
柏深猛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所在的病房总共有三张病床,另外两张病床还是空的,病房的窗户朝向西边,此时残阳正斜照进屋里。柏深试图撕下贴在太阳穴上的纱布,然而一触碰到就是刺痛的反馈,柏深只好作罢;屋内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柏深已然有些燥烦了,姑且下床去开窗。
站在窗边,傍晚的风吹进屋里,顿感神清气爽。他摸出手机,拨出了刘梅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电话那头听见刘梅的哭诉:那个死男人又打她了,她要去告他家暴…
诸如此类的话,柏深几乎听得耳朵都长出老茧了,所以,每次刘梅在电话那头诉苦,他也只是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他也曾向刘梅提过,“要不你和柏有为离婚吧,我不怪你们,我甚至会为你高兴。”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刘梅就是不愿意离婚,每次都说,“我要是走了,你咋办?你还要考大学呢,等你考上大学了再说。”
刘梅是一个好女人,对于家庭来说,她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家庭主妇;对于婚姻来说,她是一个好媳妇;对于母子来说,她是一个好母亲。刘梅没读过很多书,初中毕业的学历放在现在,和文盲差不多,然而即便是这样,她也知道:“读书改变命运”的真谛,所以就算这个家已经如同烂泥一般,面对柏有为的酒后发疯,她也能忍就忍了,她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柏深,为的就是能顺利把柏深送进大学。柏深成了拯救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柏深又何尝不知道刘梅的良苦用心,只是现下接连给刘梅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长期在压抑环境中形成的“不好的预感”,让柏深有些沉不下心了。
他只好拨出了柏有为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拨通了,只是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柏有为的声音。
“喂?”
“柏深是吧?”电话那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低沉的声音。
“你是谁?”
“哦,我是p市交警大队刑侦专案组队长李平,你叫我李队就好。”
柏深一听对面是警察局的,他一点都不意外,昨晚他家中发生的事,完全可以请柏有为进去坐坐。
“我还未成年,没有保释资格。”
李队迟疑一下,说道:“你父亲确实在警局,但是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复杂,而且这和保释没有关系。”
“那请李队直说,不管多复杂,我理解得了。”
“嗯,这样吧,你现在在哪里?我派人过去接你。”李队说道。
“医院,我不想去警局,有什么事电话里说!”柏深自觉心里堵的慌,有些不耐烦。
电话里传来一阵喝水的声音,之后李队用他低沉的声音说道:“×××年5月27日晚21点34分,p市第4菜市场旁100米处安置小区第9栋居民楼,门牌号1001住户家中发生打斗,犯罪嫌疑人柏有为酗酒后与其配偶刘梅,儿子柏深发生了肢体冲突,22点15分柏有为使用钝器刺伤刘梅,22点20分柏有为从家中窗户处跳下,当场死亡,其配偶刘梅因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其儿子柏深受伤昏迷。”
“……”
“……”
??????很复杂吗?很难懂吗?不就是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起家破人亡的案例吗?不就是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孤儿吗?这很复杂,很难懂吗!
柏深挂断了电话,在此后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都没有再接过任何人的电话。
在短短的一个月里,似乎世间所有的风雨都降临在柏深一个人的头上。家中再没有什么亲戚,即便有,遇到这种事,也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他一个人去警局配合警察调查,这起刑事案件很快就结案了,在此期间他为刘梅和柏有为销了户口,当旧的户口本被替换成了新的,他翻开第一页就是他自己的名字,往后翻便再也没有什么人的名字,他才终于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为他颁发了“孤儿”证明。甚至走在街上,也有无数双蹲在明里暗里的眼睛注视着他,他们仿佛都在看他的笑话;班主任还是一如既往的关注他,为了让柏深早点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来,班主任甚至私下给班上除了他的所有人交代,“要好好帮助柏深”,“你们是同学,要一起进步,就像家人一样。”这在旁人看来是一件多么感人的事,然而放到柏深这里,却成为了他“特殊身份”的帮凶。
p市已然没了他的容身之地,他要逃离,去到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身份的地方。
那日,他向学校提出了转学申请,去哪个学校不重要,只要不是本市的就行。得亏柏深学习成绩优异,班主任很快就把他叫到办公室,告诉他,“柏深啊,你要转学,老师很理解。这次接收你的学校呢,是m市的国家重点高中,与我们学校有合作关系,你过去的话,那边会把你安排在最好的班,教育资源也是最好的,考上b大的概率比现在要高不少,老师也很为你高兴。不过呢,就是离家远了点,就看看你愿不愿意过去,要是觉得离家远,老师就再想别的办法。”
柏深没有任何迟疑,说道:“老师,我愿意。”
与此同时,在李队的帮助下,柏有为和刘梅的尸体被送至殡仪馆火化。由于无法负担购买骨灰盒和墓地的费用,柏深只好将他们两人的骨灰分别装在两个陶瓷坛子里,又在家里简单的布置了一个灵位,将骨灰坛放在台子的两边。
屋内橙黄的灯光昏暗,十分安静。柏深看着那两个骨灰坛,说道:“希望你们下辈子别在一起。”
柏深简单的打扫了一下家中的卫生,然后把目光所及之处全部覆盖上了白色的塑料膜,然后去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发呆,床头的电风扇呼呼吹着,耳边隐约能够听到邻居在酒桌上的吆喝声,泛黄的天花板上绽放出墙皮裂开的条条细丝,夏日的溽热包裹着他,他却觉得冷。
晶莹的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要哭一下,不哭就不是人了。人类是高级动物,与动物的区别在于人类会使用工具和具有丰富的感情,有感情就会哭,没有感情就不会哭。因为我是人,所以我哭是正常的,要是我不哭,就是动物了。是动物多好啊,就不会哭了,可是人类是有感情的动物......”
柏深“噗”的一下笑了出来。
“搞什么东西啊,有病吧!”柏深自言自语。
“你才有病,哭一下怎么了!”
“碍着我事儿了!”
“碍你啥事儿了?”
“碍着我在脑海里回顾今天课堂上老师所讲的内容了。”
“学霸了不起啊,你清高!”
“就是了不起,就是清高怎么了!我明天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我喜极而泣怎么了?”
“哈哈哈,那你哭吧,即便我知道这是借口!”
柏深自己一人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又是哭,又是笑,他猛然发觉自己还挺有角色扮演的天赋的。
窗外人间的纷纷扰扰,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成为过去。那一夜柏深睡得特别的安稳,安
稳到还没来得及做梦,就已经天亮了。
闭眼的时候,就像是死了,死在一个旧的世界。
睁眼的时候,就像是迎来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