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城》南之焱

23、飞鸿雪爪 下

　　四十九飞鸿雪爪下
　　花厅那边，威猛将军寒暄完，提出要看一下这宅子。凤三说：“请不要着急。先看一看这一枚贝壳弹。”
　　凤一航从袖中取出一枚贝壳弹，双手呈给威猛将军。
　　威猛将军揪了揪胡子，接过来一看，眉头马上又拧成麻花。“这是哪来的？”
　　“九重天。”
　　“老凤，你逗我玩呢。”
　　“是真的。连你手上这个，一共五百二十枚。”
　　威猛将军猛地站了起来，手里握着贝壳弹。“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凤一航将象国偷盗火矿石，再贿赂仙官留下旧模子，公然仿制贝壳弹，然后运往九重天填补空缺的事情说了出来。威猛将军不住地揪胡子，问道：“怎么会不够数？那些贝壳弹去哪儿了？”
　　“听说文治仙官给鹿少主过了一个很特别的生辰。”凤一航将龙族上报象国盗挖之事的折子，以及九重天弹药出入库记录等相关凭证一一呈现在桌子上。
　　威猛将军逐份逐份看完，猛地一拍桌子，茶碗被震裂，茶水流了一地。他大喊道：“逆子！逆子！气死我了！”连招呼也不打，大踏步往厅外走。
　　凤三上去拦住他说：“等一下。”
　　“还等什么？”
　　“请坐下，听我讲完。”
　　威猛将军揪着胡子，气呼呼地坐了回去。
　　凤三接着说：“你有没有向玉帝提过，以后谁接你的位置？”
　　“唉，如果烨儿还在，一定是他。现在这逆子，扶不上墙。”他又是猛地一拍桌子。
　　“所以，你还是想培养文治仙官。”
　　威猛将军边叹气，边点头。
　　“那就和传闻一致。我听说你副手很有能力，而且和象王相交甚笃。他为人如何，你心中有数吗？”
　　“说老实话，论能力，文治比不上他。论为人，他和文治一样，格局不行。乱来。就拿这次来说，他向上报说魔界在人间养鬼为宠，还负隅顽抗，亟需支援。我一听，火都大了，马上带兵下来。结果，你都知道了。这防御，一看就不是魔界的。但暂时，我没找到比他更合适的。我知道他们怎么说。说我老了，该让位了。讲得是我想霸着这个位置不放。其实，我向天后娘娘请辞了几次，她都不同意。让我再坚持坚持。多培养培养年轻人。”
　　“天后娘娘有没有人选？”
　　“她那侄儿呗。不是终于飞升了吗？我想，这事一出，我也该退了。自己的儿子都不管好，还怎么做这兵马大元帅？”
　　“你说的景煜上仙？”
　　“可不是。我想，这次请辞，估计就会准了。”
　　“他的灵力是不是最近突然大增的？”
　　“才不是。为了让他飞升，天后娘娘都不知费了多少神。那么多金丹堆下去，灵力早够了，就是修为不够。都不知道历劫多少回了，才飞升的。”他说着说着，眼神瞟向敖子青。
　　“你知不知道九重天最近有谁灵力大增的？”
　　“你问这做什么？我没留意。你们子青上仙灵力也不低啊。这防御连那小子带兵都破不了。恭喜你们。很快又要出一个上神了。”他酸溜溜的。
　　敖子青垂下了眼皮。
　　“对了，你这次出来，怎么不带上小翀？你不带着他历练，他怎么飞升上仙？”
　　凤三没回答这个问题，凤一航答话道：“翀哥哥已经不在了。”
　　“啊？唉！好人都不长命啊。我这次退了，就去凤阁找你喝两杯。以前，要守值，没有命令不能离开。以后，我就自由了。你跟我一起，咱们逐个找那帮老家伙喝酒去。”
　　“怕是不行。有人在下一局棋。我们都是局中人。要喝酒，得等终局以后。”
　　“什么棋，什么局？”
　　“我还没弄清楚。等我搞明白了，再告诉你。”
　　“跟着越州城魔阵有关？”
　　凤三点头。
　　“魔界真是胆大包天！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他们得逞！”威猛将军想起自己的任务，说：“老凤，得罪也要说一句。虽然这宅子是子青上仙在住，但我还是要搜一下。也正是因为他在住，我更要搜一下。不然，对你们不好。”
　　“这宅子荒废了两百年，就算有魔界的防御也说明不了什么。有没有魔界的人，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小公子才在九重天露脸，就有人说他的宅子窝藏魔女，派你下来。我想，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又或者，不是误会。我们少在九重天行走，还请如实相告。”
　　“老凤，你这说的，就是别人故意搞事。怎么可能。”
　　凤三没搭话。
　　“你怎么越老越小心眼了。当年我们派兵晚了，也是迫不得已……”
　　“当年的事情不必再提。”凤三打断他。“请回去转告天后娘娘，小公子所在的地方，就是我们凤族的地方。若她坚持，我们奉陪到底。”
　　威猛将军见他一脸严肃，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这又何必。退一步说，这……这你们也不能养鬼为宠。”
　　“如果要罚这一条，我们认了。”凤三说。
　　凤一航马上接口：“我随将军前去领罚。”
　　“应该是我。他是我弟弟。”敖子青反对说。“我去九重天。”
　　威猛将军连揪了好几根胡子，才说：“算了。是他看差了。哪里有小鬼。罢了，罢了，我回去好了。自己家的事情都没管好，还管别人家的。哎。”
　　“我送你。”凤三站了起来。
　　他们将威猛将军送到门口，拱手告别。等天兵天将离开以后，凤三对敖子青说：“小公子，跟我回凤阁，好不好？”
　　“不必，我已打扰太多，多谢。”
　　凤三叹了口气。“你何必和我们这么客气，都是自家人。你在这，我和阁主都不放心。我要回凤阁了。你就跟着我一起回去。”
　　“不必，我足可自保。真的，请不用担心。”
　　凤三停了好一会，终于没有再劝，和他拱手作别。“一航，小公子就交给你了。”
　　“大长老，请放心。”
　　凤三点点头，转身离去。
　　凤羽军跟着他，一起消失了。
　　敖子青对凤一航说：“一航大哥，不必担心我。你案子已经查完，可以跟大长老一起回去。”
　　“小公子客气了。留在这里，是我主动要求的。再者，我觉得这个案子还没完。是谁指使那个术师的，那些被盗的内丹又去了哪里……我要追查到底。小公子说的天花园那个地道，毕长老已经去看过了。那里原是饴山老君豢养鼹鼠的地方。鼹鼠们死了以后，就空置了。前几天，魔界送了一批魔蛇随小琳回来，又临时修整，作为饲养的地方。那里，并无丹炉以及仙芝草。”
　　“我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请稍等一下。我去跟玲珑说一声。”敖子青转身进宅内，找个婢女问了一下，得知玲珑在东院。就往东边走。
　　玲珑在屋里，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个包袱，将必须带走的和买给小怜的礼物都塞在里面。还有好多小玩意是张承木送的，她都很喜欢。她逐样摸了过去，想起收礼时的开心，此刻是既甜蜜又悲伤。东西带的走，人却带不走。她多想，将他也打包进胸前的口袋，一起带回去。泪，止不住地又流了下来。
　　她正哭着的时候，敖子青在外面敲了敲门。“玲珑，你在里面吗？”
　　她衣袖擦了擦眼睛，抽了几下鼻子，将门打开。“有什么事吗？”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什么。刚才风大，沙子迷了眼睛。”
　　“真的没事？”
　　玲珑点点头，又抽了一下鼻子。“你的客人呢？”
　　“走了。我来是你说一声，我要出去一下，中午不回来吃饭了。你不用煮我的饭。”
　　“他们真的走了？”
　　“吓到你了吗？不用担心。一般人进不来这宅子。外面可能有点不太平。我不在的时候，你尽量不要外出，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玲珑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
　　敖子青转身往外走，到了大门处，和凤一航一起上了九重天。他特意要从南天门进，打算看一下那神兽的受损情况，能否被修复。
　　南天门的守卫比之前更严了。他要上牌楼看的要求被守城将领断然拒绝。不单如此，还得凤凰殿派人出来接他们俩，才放行。老孔雀听说是他来了，亲自出来迎接。老孔雀一听敖子青的要求，笑脸相迎对守将说：“我们小公子是想看看能否修复。只要能修，我们就修复了它。”
　　“断玉怎么可能能续到一起。毕长老，别为难小的。”
　　“凡事都有可能。如果需要威猛将军的批核，我这就去请示。天族和我们的交情，那是过命的。这么漂亮的牌楼缺了一个角，我们也想出份力。没别的意思。”
　　守将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神兽断掉的那个角，切口还算规整。而且只是断了顶部一小截尖角。敖子青对他们说：“断玉的确不能直接续在一起。但是，用白云可将它们连在一块。肉眼看不出缝隙。除非再次遇到强力，才会再次分开。请问，是否要续在一起？”
　　“用白云？”守将看了看流动的云絮。
　　“是的。”
　　老孔雀说：“小公子，放上去后，能不能取下来？会有损坏吗？”
　　“可以。不会有损。”
　　于是，老凤凰又大包大揽，一路往上找，找到负责人那里，将断角取了来。然后，请敖子青用白云按上去。
　　他这般阵仗，惊动了众人。大家一听凤族要帮忙修补神兽的角，又听说是那位绯闻中的私生子。一传十，十传百，没事的都过来南天门看热闹了。就这样，南天门这里乌央乌央的都是仙家。
　　敖子青在众人的注视下，再次飞上牌楼。白云追随着他，将这牌楼团团包了起来。从下面往上看，只看到一大团白云，像棉花糖一样。
　　过了一会，云开，牌楼现。牌楼比刚才看上去干净了许多，精神抖擞样子。那只断角已看不出端倪。敖子青翩然落下，对老孔雀说：“多谢毕长老。”
　　“小公子客气了。这边请。诸位仙家，请让一让。”老孔雀带着他们往凤凰殿走。
　　仙家们一边让路，一边窃窃私语。
　　“这布衣他穿的还挺好看的。”
　　“凤族有长的难看的吗？他们穿麻袋都好看。旁边那个也不错。”
　　“不知是否有婚配了？”
　　男仙家则议论另一个方向。“你看他灵力都溢出来了，却还不是上神。没准和景煜上仙一样。”
　　“凤主的私生子，金丹自然少不了。你羡慕不来的。谁叫人家会投胎。”
　　“真看不出来。说是忠贞不渝，为未婚夫守身，至死不嫁。哪知，儿子都这么大了。”
　　“谁说不是呢。那凤主表面上道貌岸然，暗地里不知道勾搭了哪位有妇之夫。”
　　自从凤主上九重天认了敖子青后，流言蜚语就没停过。老孔雀置若罔闻，敖子青却如芒刺在背。他对老孔雀说：“对不起。”
　　“小公子，你说哪里话。若真要较真，是我们对不起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不必。我……”
　　“小公子，你嫌弃我们吗？”
　　“非也。可这太……”
　　“随他们说去。他们说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别再说那些话了。”老孔雀拉起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们高兴极了。上不上神的，我们也不在乎。只要小公子平平安安，开开心心，我们就高兴得不得了。”
　　凤一航也说：“就是。小公子不必如此。我们都很高兴的。毕长老，我们今天上来，是想去天花园那个地道看一下。”
　　“可以。小公子想去哪，我都带你去。这九重天地板上有几块砖，我都知道。”
　　老孔雀长居九重天，早就练就八面玲珑的本事。和他相处如沐春风，谁都愿意和他说上两句。加上他年资又长，追古溯今不在话下。他又乐于分享——老的少的，都喜欢他。久而久之，他便成了这里的万事通。什么事，该怎么办；什么人，该怎么处，他门儿清。
　　天花园种满奇花异草，远远地就望见一片姹紫嫣红，异香扑鼻。地道的入口比较偏僻，在一丛金芝玉草下面。以前，不留神很难看出异样。现在有天兵把守。一望便知。他们穿过姹紫嫣红，直接到入口处。老孔雀到守兵耳边耳语几句，又给他看了凭证。
　　守兵说：“毕长老，里面都是魔蛇，你可得小心点。”
　　“放心。我们鸟族专克这玩意。”
　　“这么说，也是哈。”
　　魔界一共送了九条蛇过来，说寓意友谊长长久久。高琳说不要，玄水堂非要给。一来二去，高琳掰扯不过，只得带回来了。怎么处置这九条魔蛇，九重天辩论激烈，不亚于魔宫。最后，还是饴山老君一锤定音，暂时养了起来。他老人家说：“小可爱们有什么坏心思呢？”
　　一条条丈八魔蛇盘在洞里，睡得正香。有人进来，它们睁开眼睛，吐着信子，戒备地望着来人。
　　敖子青也不惊动它们。轻手轻脚从他们身旁走过，如同一缕清风吹过。
　　地道是那个地道。景象却完全不同了。原来的痕迹荡然无存。
　　离开地道后，敖子青想，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
　　另外两人从他的表情读出了他的想法。老孔雀说：“小公子不要着急，我们一定能找出真相的。幕后之人跑不了。你不如和一航先回凤阁等着，有消息我传信你们。”
　　“有多少人知道这地道？”
　　“老人们都知道。”
　　敖子青从袖子中取出一幅画像。是一个童子侧卧在地上。“毕长老，你可曾见过这个童子？上次，我们在地道内，他捧着一株仙芝草。”
　　“看着脸生。这画像可以给我吗？”
　　“可以。”
　　“小公子，回凤凰殿小坐，喝杯清茶好不好？”老孔雀收起画像，问道。
　　“多谢。我想去一趟老君殿。”
　　“找饴山老君？”
　　“没错。”
　　“小公子和老君有交情？”
　　“非也。想去请教一下青无莲的事情。”
　　凤一航插话道：“你是帮花家大小姐问吗？”
　　“非也。是我自己想知道。”
　　“老君殿在东边，这边走。”
　　他们刚走到天花园门口，就有仙娥来，说天后娘娘请子青上仙一叙。
　　老孔雀询问地看了敖子青一眼，他微微摇了摇头，嘴唇轻启，打算拒绝。老孔雀快他一步说：“多谢了。我们小公子内伤未愈。刚才又被妖蛇冲撞了。现在我打算带他去找老君看看。等他痊愈后，我们再行入宫见礼。稍候，我亲自去给天后娘娘解释。有劳仙娥了。”
　　他九句话里夹一句假话，听上去合情合理。仙娥行礼告退。
　　去到老君殿，童子说老君去大罗天找大罗金仙下棋去了，没有十天半月不会回来。
　　敖子青问老孔雀道：“毕长老，我想看一下当年收缴南海龙宫的宝物，不知是否可以？”
　　“小公子是什么原因想看呢？”
　　敖子青将锈刀之事简单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今天怕是看不了。小公子，要不先回人间。等我打点打点，到时再通知小公子上来。”
　　敖子青只得说下次再来。然后，他拜别老孔雀，离开九重天，回越州城。凤一航跟着他。他不愿，却又无可奈何。
　　阿离还没有回来。他先去冥府，发现那里的兵器比自己的鬼军还差。看守兵器库的老鬼战战兢兢地解释说：“殿下，我们都给殿下了。真的就这些了。”
　　“除了九重天，谁的兵器最好？”阿离问。
　　“自然是凤族。”
　　“还有呢？”
　　“还有就是龙族了。可后来出了那档子事，他们没落了。殿下，或者可以去兽族看一下。当年兽族之主，虎王排第三。”
　　阿离眼珠一转，去了虎国。
　　他堂而皇之地去到虎国皇宫，对老迈的虎王说要借兵器一用，事成之后，双倍奉还。虎王当然不干。于是，阴风弥漫，鬼火闪烁，骷颅军将整座宫殿包围。虎将们发现，这些白骨居然砍不断，碾不碎。鬼军指东打西，醉翁之意不在酒。打斗中，象国兵器库已被搬空。人却没逮到。
　　阿离收了兵器，拍拍屁股走了。
　　虎国火速去九重天告了一状，说冥府白日行凶，嚣张至极，请求严惩。冥主接诉后，大喊冤枉，说是离恨鬼王所为。
　　一听这个名字，天后娘娘的右眼皮连续跳了三下。又把大司命喊来。让他去下最后通牒，让天煞将兵器归还虎国，赶紧归位。
　　大司命硬着头皮再去冥府，却被告知，鬼王殿下许久没来。要找，就得去离恨天找。他只好再去离恨天，发现也不在。只得悻悻而回，跪在大殿上，被天后娘娘胖骂一顿。当天后问谁愿意再去时，无人敢应。点名追问时，纷纷说最熟悉此事的当属大司命大人，非他莫属。这差事又回到了大司命头上。
　　敖子青从九重天下来时，已傍晚时分。
　　昏暗的路灯映着细雨，行人寥寥。
　　他回到花宅，发现少了张承木和阿离，问玲珑张承木去哪儿了。
　　“我让他回去了。你不是常说不能擅改凡人命数吗？后面的路，得靠他自己走了。”
　　“也对。”敖子青不再强求。他正想去找阿离的时候，这货回来了。一脸笑嘻嘻地对他说：“哥，我饿了。我们去知味居吃饭。走，走走。”
　　“不可。玲珑已经做好了饭菜。”
　　“给他们吃就好了。”
　　“不可。她已做我们的分量。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阿离只得作罢。
　　外面的风波，到了这宅子，就变成一日三餐，波澜不惊。

　　《越州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