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宝》伐木香菜

1、雨伞

　　秦安出门的时候还是个能晒死人的大晴天，去书店买本书的功夫，突然就下雨了。起初只感觉到几滴，秦安自顾自的走着，刚刚走到小区里，雨突然就大了起来，像是有人从楼上泼了一盆水似的，噼里啪啦的砸在秦安身上。
　　距离家门口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秦安手撑在头顶不管不顾的快速跑了起来，帆布鞋毫无预料的踩进水坑里，溅起的水打湿了裤脚，鞋也湿透了。
　　他抬起脚烦躁的甩了甩，心里暗骂倒霉。
　　这时，突然一把伞撑在了自己的头顶。秦安抬头，面前留着寸头的男人嘴里叼着支烟，身上也都是烟味，一说话嘴里吐出一股烟雾。
　　是梁晓。
　　“这么大雨怎么不拿伞？给你，赶紧拿着回家。”
　　梁晓把伞柄怼在秦安胸口，另一只手把抽了一半的烟丢在了水坑里。
　　秦安愣了一下，犹豫了，没接。
　　“不用了，谢谢哥。”说完就跑出了伞里。
　　他自以为很快，可梁晓比他更快，站在原地一把把他扯了回来。
　　“回来！你他妈耍什么鬼脾气，拿着。”梁晓强硬的把伞塞进秦安手里，用眼神威胁他，然后转身冲到雨里，跑进了不远处的一间门市。
　　秦安看着雨里远去的背影，逐渐握紧手里还留存着温暖体温的伞。
　　门市的门关上了，那是秦安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每次眼神撇到这里，周围都会萦绕着久久不散的烟味，令秦安止不住的想咳嗽。
　　那是一间棋牌室，没有任何的挂牌，但老赌徒都知道这里。
　　秦安不明白，为什么在打牌的时候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抽烟，把整个屋子营造成“仙境”。
　　在家门口，秦安掏出纸巾将伞面上的水擦干净，小心的收进装书的塑料袋里。
　　秦安又在门口散了散烟味，确保真的没有味道了才回家。因为李淑对烟味特别敏感，一闻到情绪就会特别激动，这也是秦安从不去棋牌室太近的地方的原因。
　　李淑坐在沙发上，对秦安视而不见，呆愣愣的望着前方，眼神却没有集中在任何地方。这个时候的李淑，精神状况已经很不好了。
　　“妈，我回来了。”秦安放下书走到李淑身边，扒拉着自己的头发，“我回来的时候突然下雨，被淋成落汤鸡了。”
　　他像唠家常一样和李淑说话，可李淑却像听不见也看不见一样，没有一点反应。
　　秦安早就习惯了这样。自从他那个嗜赌如命且家暴成性的爸死了以后，李淑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差，去医院检查说是被家暴后产生的心理创伤，再加上头面部多次受伤，对神经也产生了损害。
　　最开始李淑频繁犯病，应激状态的时候总是把秦安当成他爸爸，一会儿很恐惧他的靠近，一会儿又对他拳脚相向。可无论打的再怎么狠，秦安始终都默默承受着，等李淑精神好些了，他便笑脸凑上去，一遍遍说着自己不是他爸爸，是秦安，是她的儿子。李淑有时候会认出来，看着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抱着他痛哭一顿，然后跟他说：“赌钱的人没一个好的，你答应妈，离那些地方远点，都是它害得我们家这样，你答应我，永远都别去赌钱，别靠近那些赌钱的人，好吗？”
　　他答应着，可心里却想着梁晓。
　　最近一个星期，李淑的情绪很平稳，平稳到没有情绪，也不说话，很少行动。
　　秦安想起医生的话。
　　“这是一条一路走到黑的深渊，在精神的不断折磨下，人迟早会承受不住的。如果有一天你母亲不再有巨大的情绪波动，而是变的平稳，那可能在她破碎的世界里的小人已经倒下了，她对这个世界不再有希望了。”
　　终要走到这一天的，秦安已经幻想过无数遍了。
　　他换下湿衣服，到厨房做饭。
　　洗菜，切菜，炒菜，再熟练不过。
　　今天是周日，高三晚上还要去学校上晚自习。秦安收拾好碗筷后，把李淑带到沙发上，“妈，我去学校了，你就在家里，别乱跑，知道了吗？”
　　李淑神情呆滞，秦安也知道不会有回答，所以穿好校服就走了。
　　他把门窗都关好，刀具也都收了起来，尖锐的东西也都放在李淑拿不到的地方。每天上学的时候都是如此，以防李淑伤到自己。
　　在固定的上学路上，秦安难免会路过那间棋牌室，以往都是一走而过，今天却主动走到了门口。
　　从关着的玻璃门外根本看不到里面，秦安捧着伞站在门前进退两难。
　　他真的不想走进去，碰一下门把手都会染上一身恶心的烟味。他就在门口张望着，时不时看一下时间，确保上学不会迟到。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秦安觉得今天没希望等到有人出来了，于是便走了。
　　他刚走远，棋牌室的门就开了，梁晓依然是烟不离手，旁边一位要走的是烟酒行的老板张晨，也带出来一股烟雾。
　　两人笑着，一抬头看到了远去的秦安。
　　张晨问：“那是不是秦洲家那小子？”
　　梁晓被烟迷的眯起眼睛，看着秦安点点头。
　　“都长这么大啦，我记得他爸走那年他刚上高中吧？”
　　“嗯，现在高三，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梁晓抽着手里的烟，眼神迷离。
　　只见张晨一笑，对他说：“我怎么听说你把他当儿子似的，过节送礼物，下雨送伞，活雷锋啊。”
　　“我还不到三十，哪来这么大个儿子。”梁晓笑着，伸手摸了一把自己扎手的头茬，“我也就是帮他一把，他一个没成年的小孩，还带着个精神不正常的妈，你让他自己怎么活。”
　　“唉，秦洲真的作孽啊。”
　　关于秦洲，秦安对他从来都是既模糊又深刻，模糊的是他永远都笼罩在烟雾里的脸，深刻的是他毫不犹豫落在自己和李淑身上的拳头。
　　秦安永远记得他身上久久不散的烟味，每次回家都带回一团污浊的空气，李淑让他出去散散味道再回来，他不听，对李淑破口大骂，最后演变成拳脚相向。
　　上了初中以后，秦安有了反抗的能力，秦洲打不了他，便趁着上学的时候打李淑。李淑的精神状态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不太好了。秦安也报过一次警，可警察觉得这只是普通的家庭纠纷，秦洲敷衍着道个歉就解决了，而过后换来的是更频繁的暴力。
　　后来，秦安刚上高中，秦洲在棋牌室里打麻将的时候突然猝死了。秦安在学校刚接到消息都时候，愣在了原地，别人都以为他是伤心，其实他是太高兴了。
　　他飞奔到棋牌室，这是他唯一一次自愿的走进这里。一进门就看见了梁晓。寸头，永远展不开的眉心，鼻梁高高的，一抿嘴的时候特别凶，秦安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才八岁，梁晓十七岁，那个时候的梁晓和现在一般无二，神情相同。
　　“秦安，过来。”梁晓朝他招手。
　　高中之后，两人见的不多了，但彼此的熟悉程度远比表现的要多。梁晓从一开始就对秦洲带到这里来的这个小男孩极其的照顾，而秦安也远比自己想象中更依赖他。
　　“哥...”
　　“你爸他…”
　　“真的死了吗？”
　　以当时的角度看，秦安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孩，脸上仍稚气未脱，可看向梁晓的眼神却格外成熟镇定。梁晓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他完全看得透秦安，知道他巴不得秦洲早点死，可如此直白的表达还是让梁晓震惊。
　　“没有呼吸了，也没叫救护车，因为觉得不是很需要。”
　　秦安呆愣的点头回应，“挺好的，省了救护车的钱。”
　　从进门到尸体被抬走，秦安一滴眼泪也没掉，尽管在场的所有人都了解秦安家的情况，但还是觉得秦安身上的冷漠有些超出他的年龄了。
　　秦洲被送去火化，殡仪馆的车拉着他，梁晓载着秦安跟在后面。
　　直到最后捧着一盒轻飘飘的骨灰，秦安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
　　只有梁晓和秦安两个人在车里，秦安盯着骨灰盒，突然笑了，转头对梁晓说：“哥，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高兴。我看着这个人确确实实的变成了一捧土，我才真正高兴起来，这竟然是真的。我跟我妈终于不用再过那种煎熬的日子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他也曾经依赖过秦洲，毕竟是血肉至亲，对于父爱的渴望让幼小无知的他一次次克服对烟味的敏感去拥抱秦洲，可秦洲太让他失望了。他好几次都想一刀了解了秦洲，自己再去自首，可一想到没了自己李淑也没法活他就无比煎熬。
　　梁晓摸着他的头安抚他，秦安顺势低下头，眼泪顺着睫毛滴落在了骨灰盒上。梁晓都默默的看在了眼里。
　　晚自习放学已经十点了，进到小区后因为没有灯所有变得很暗。在秦安的必经之路上，在走到棋牌室附近，秦安看见了前方一下下闪起的红色火星。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那是梁晓。于是他低下头慢慢的走过去。
　　见秦安来了，梁晓便拿掉嘴里的烟，在身后的墙上摁灭。
　　“我看你上学的时候好像到棋牌室附近了，找我？”
　　秦安从书包里掏出雨伞，递给梁晓，“还你伞，今天谢谢你了。”
　　“谢什么谢...”
　　梁晓想要拉他过来说说话，一伸手却被秦安躲开了。
　　梁晓笑道：“躲什么？我这手会咬人啊？”
　　秦安赶紧摇头，“不是，我还有题没做完，得回家了。”
　　他说着就要走，结果又被梁晓给拉回来了。
　　“等会儿，说几句话耽误不了你做作业。”梁晓靠在墙上，微微弯腰去看秦安低下的头，“干什么？每次都躲我八丈远，我又不吃人。”
　　“没躲你。”
　　秦安越是低头躲，梁晓就越是要弯腰看他的眼睛。
　　“那是什么意思？”
　　“我妈交代我说，让我离那屋里面的人远点。”秦安说的快速声音又小，但不妨碍梁晓听清。
　　“那我帮你的时候你最后不也都接受了吗？”
　　秦安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要离你远一点，我是怕沾上烟味我妈会犯病，而且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好的。”
　　“我好？”梁晓控制不住的笑了，“我怎么好了？棋牌室还是我家开的呢。”
　　“因为小时候我在棋牌室里面被我爸打，你过来保护我，还安慰我，现在又这么帮我，难道这都不算好吗？”
　　秦安说的格外真诚，在极力证明梁晓在自己心目中的好。
　　梁晓大力的揉搓了一把秦安的顺毛，“行，以后上大学走了也别忘了你哥我对你的好。”
　　他从衣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马上要高考了，最近一段时间你就专心学习，你妈这边我都会找你帮你照顾着的。”
　　“我知道，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一直都在帮我照顾我妈。”秦安走到梁晓身旁，同他一起靠在墙上，“你帮了我这么多，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想谢我啊，那简单，以后挣钱了给我花。”
　　梁晓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秦安看着他的笑脸，也觉得开心。
　　“好，我的就是你的。”
　　梁晓摸他的头，笑道：“行啦，小屁孩。伞你就拿着吧，这一个月总有雨，你就放在书包里备着，别让我下次再看到你淋雨。”
　　秦安握着伞，他本也是不愿意还给梁晓的。
　　梁晓又摸索着衣兜，掏出一个打火机来，对秦安说：“挺晚了，你回去吧。”
　　秦安没走，而是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我帮你。”
　　梁晓看着他一愣，他知道秦安不喜欢烟味，所以从来都不在他面前抽烟，结果现在这小子竟然要主动给自己点上，他有点琢磨不透，但还是笑着把打火机放在秦安手里。
　　秦安一只手护着火，上半身体慢慢靠近梁晓，火靠近他嘴里的烟。梁晓吸了一口，烟被点燃了，他扭头向旁边吐了一口烟，伸手在空气中挥了挥打散烟团。
　　“赶紧回家吧。”
　　秦安把打火机还给他，还带着点恋恋不舍。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