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追随 ...
-
出租车窗外的世界霓虹闪烁,池岷看着玻璃映出周璟的侧脸,丝毫不受颜色的侵染。
鸣笛声,车铃声,引擎声此起彼伏,她依旧那样安静,像是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任何人都无法闯入的世界,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她用尽一切维持她世界里秩序的平衡,庄严而神圣。
她是她世界里的王,不许任何人挑战她的威严。
一旦秩序崩塌,她会选择随瓦砾的消散决绝地奔赴死亡——像她曾经选择的那样。
池岷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有两件。其中之一是突然离开了周璟,却没及时回到她身旁。
池岷很难形容从六千英里外赶来看见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作响,而她双眼紧闭。
她不再对他微笑,为他抚平翘起的头发,告诉他他的虎牙很好看。
她不再兴奋地与他分享感人的书籍和漫画里惊心动魄的场景。
她不再那样温柔而坚定地注视着他,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
有一瞬间,池岷甚至怀疑她再不会醒来,而是回到了属于她的世界,那个安静的世界,不受任何人打扰。
他觉得她解脱了,可他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生命就此结束,她闭上眼的最后一刻一定带着沉甸甸的愧疚离去。
那该有多痛苦啊,池岷不愿心爱的人承受这样的痛苦。他希望她的灵魂是轻盈的,没有负累的,而不是自暴自弃地堕入地狱里。
那不是池岷认识的周璟,是她自以为罪恶累累的自己。
他心里的她是那样纯粹、善良而美好。
池岷记得与她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夏天。
那是炎热而潮湿的三伏天。太阳在脸上灼烧,汗水从每一个毛孔涌出来,打湿了池岷的短袖。
刚刚回国的池岷还没习惯九溪市的天气,他匆匆跑进图书馆里,寻求空调的庇护。
图书馆的书大多是中文,他只认得零星几个单字,连在一起,就什么也看不懂了。
于是他选了几本图多字少的少儿读物,想找一个位置坐下来。
图书馆的人是那样多,上至六七十岁的大爷,下至三四岁的小孩,都跟池岷一样在空调里乘凉。
他们大多背上了水壶,有些人还自备干粮,在图书馆一呆就是一整天。
于是池岷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在书架前站着看书。
他挑了一个绝佳的“站位”,就在光线充足的窗台前。
隔着一个书架的对面,站了一个短发女生,她捧着一本大部头书籍,看得如此入迷,丝毫没注意到面前的来人。
读到兴起之处,她时而抿嘴偷笑,时而双目含泪,但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翻着书页,一张又一张,仿佛书里的故事没走到尽头,她就不会停下阅读的脚步。
她在读什么文章,是什么桥段让她又哭又笑?
池岷停在原地,好奇地注视眼前的女孩。
她的脸是那样苍白,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仿佛能穿透她的皮肤直达血液。
她的眼睛像两片花瓣,圆润而细微上扬的角度让她含着泪的眼神如泣如诉。
他想告诉她不要伤心,书里的故事都是假的,可这未免也太煞风景了。能忘我地投入一个故事,未尝不是一种愉悦的体验。
于是他硬着头皮翻开了少儿读物,用尽十二分力气试图理解那方方正正的字体。然后眼神忍不住往图例上瞟,像一个对答案的学生。
哦,原来这段文字说的是这个意思。
其实他压根什么也没看懂。
池岷意识到这样看书纯属徒劳,他还是得通过第一语言学习中文。于是他在图书馆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日语和中文的图书译本。
《星の王子さま》——《小王子》,池岷拿起这两本书。
“我们不记录花的。”博士说,“因为花转瞬即逝。”
“转瞬即逝”对应的词语是“儚い”。它在日语里有许多意思,虚幻、无常、短暂、渺茫。
池岷一直觉得这个词有一种脆弱的美感。像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肥皂泡泡,半透明的轮廓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要消散在风中。
他想到了那个女孩的眼睛,花瓣一样的眼睛,他不愿她转瞬即逝。
匆匆赶回那个书架,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池岷抱着那本《小王子》,心里百感交集。他希望自己能早日学好中文,那样,他就可以知道女孩在读什么故事了。
出租车的鸣笛声唤回池岷的思绪,他搀扶着周璟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
多希望向上的路没有尽头,这样他便可以与她并肩前行。
“我一直都在,你可以随时唤我的名字。”
“好,谢谢,明天见。”周璟关上了房门。她总是这样,把门关得紧紧的,别人进不去,她也出不来。
池岷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听里面传来流水声,物件移动的声音,然后是电视机里娱乐节目的罐头笑声。
他知道,一墙之隔,她就坐在客厅里,借嘈杂的声响阻碍脑内混乱的声音。
她在哭泣吗,还是面无表情?
一颗心悬在喉咙里,池岷的思绪早已随她的离去抽离身体。
他多希望能代替她承受这些磨难,可他知道不可以,这是她的人生课题,没人能代替她经历。
渡过了就渡过了,渡不过的都溺死在水里。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旁,随时为她提供帮助,前提是她愿意接受。
黑暗中,手机屏幕光亮起,池岷旋开古铜色的门锁。
“喂,是秦清吗?”
周璟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每天太阳升起时开始写作,太阳落山了便结束一天的工作。一日三餐,早睡早起,看起来健康又规律。
可池岷知道,这并不等于她痊愈了。周璟只是将“自己”抽离,投入到创作里。或许是因为她写的内容是当务之急,或许是因为她想借写作逃避内心的声音。总之,一切都只是表面的风平浪静。
池岷承认,周璟写作的状态是有些特别的。
一天之中,尤其是早晨,她绝不许人打扰。哪怕早餐两人就在一张饭桌上,周璟也静默得骇人。她的身体坐在椅子上,嘴部做着咀嚼的动作,可她的眼睛是直愣愣的,似乎在凝视某件物体,又似乎完全不对焦。她的灵魂早已漫游到天外。
这时候,无论你跟她说什么,譬如“中午想吃什么,糖醋里脊如何?”之类的问题,她都鲜少回答。有时用完早餐她便像一只幽灵一般,飘进卧室里,但大多时候她不忘留下一句“谢谢”。
池岷知道,这并不代表周璟对他冷漠。动作缓慢,放空思绪,是她进入自己世界的标志。
在那个世界里,她是安排笔下人物从生至死的造物主。或多愁善感,或冷峻无情,周璟在脑内体验人物的心理状态,并代替他们发声。
这时候,理解并给予她独立的空间创作便是最重要的事。
池岷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尽可能地将工作集中在周一至周五处理,留出一整个周末,尤其是四点之后的时间,陪周璟一起外出散步。
她需要有人将她从想象中拉出来,哪怕是稍微地透口气。
结束了一天写作的周璟显得兴奋又疲惫。她的脑子不会像上午那样机敏,但明显对谈话积极许多。
她跟池岷漫步在和煦的阳光下,看见什么聊什么,唯独不提创作的具体内容。照周璟的说法,在未完稿之前透露写作细节,会让她有已经写完的错觉,尤其影响第二天的写作状态。
于是池岷有时会千方百计地向她打听主角的名字,问问主角在今天发生了什么。当然,他并不是故意影响她的创作进程,只是觉得这样逗逗周璟,看她咬紧下唇想分享又不敢分享的表情很有趣。
周末的周璟也不会停止写作。她说作家的构思在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里,从未停息。有时她会厌倦单一的写作环境,抱着笔记本电脑从房间里出来,在阳台,在餐桌,在地上进行写作。
屏幕的光打在周璟微微皱起的眉头上,显得表情深邃。也许是因为她是左撇子的缘故,她皱眉的时候,左眉蹙起的幅度胜于右边,整个表情往左侧倾斜。
可她的眼神很严肃,似乎盯紧了每个标点符号,有时敲错一个字都会让她大喊出声来。写到情动之处,周璟会感动得落下泪来。
她哭泣的方式很特别,静默着,任泪水滴落脸颊,而后干涸。也许是因为不想弄出动静来,她不会擦拭眼泪,只会在心情平复之后吸几下鼻子,重新投入创作。
有时情绪太强烈,周璟便会躲进洗手间里。
没人知道她是如何排解情绪的,也许这二十八年来她一直是这样,默默的,自我的,从不依赖他人。
等推开门,曝露在外界的视线之下,她便恢复了常态,依旧是淡淡的,好像从未有过波澜。
池岷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
说起来,他一直这么看着周璟,从十五年前就是。
那时初中的几个班自由活动,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有说有笑。唯独周璟捧着一本书,坐在教学楼下聚精会神地阅读。
周璟所处的一方天地仿佛与世间隔离,无论周围多么嘈杂纷乱,都从未动摇过她的思绪。
池岷远远看着那个女孩,她的世界有一种奇妙的吸引力,让他追随至此。
虽然他并未如愿以偿进入她的班级,但能站在这远远看上她一眼,已是极大的幸运。
随着与周璟相处的时间增多,他开始变得有些贪心。他不满足于只是站在她的身旁,被她以各种方式忽略。
可那时的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实力。他无法为她遮风挡雨,更无法为她排忧解难。
他逐渐意识到,只有那个存在于未来的自己,足够成熟的自己,才能承担起这份责任。
那时的他成了优秀的人吗?
拥有足以使母亲满意,使心爱之人幸福的力量吗?
如果有时光机,他想去未来寻找答案。
可惜世上没有时光机。
池岷迫切地渴望长大,渴望蜕变,他想以一个崭新的姿态面对过去。
他想告诉那个毫无保留接住他的人,他也会毫无保留地接住她。
无论从多高的山上坠落,无论沉入海底或是跌入泥潭,他永远愿意会是垫在底下接住她的人。
值得庆幸的是,他做到了,虽然迟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