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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落地生根(二) ...

  •   和池岷在一起的日子里,周璟第一次体会到生活的实感。
      她好像从梦境被拉回了现实,重新经历曾忽略的活着的“步骤”。
      买菜、做饭、洗碗、打扫,这些生活里的事件一下变得具象起来。
      闻到饭菜的香气,关心今天吃什么;温暖的汤水下肚,感受汤淡了还是咸了。看天上的乌云判断什么时候下雨收衣服;缩紧脖颈感受是时候添衣服了。
      那些琐碎的细节因为被感知变得格外有意义。而只有活着才能体味这些细节,五窍紧闭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体会到的。
      周璟此刻才明白,健康地活着才是生活的第一要义,其余都只算锦上添花。

      曾经度日如年的时间一下快进到年尾,周璟打电话问母亲回不回来过年。母亲只说不回去了,想留在乡下生活。
      周璟和母亲仿佛又回到弟弟被父亲接走的日子,两人对着听筒无话可聊,硬要说什么,话题便会转折到弟弟身上。
      弟弟仍是周璟和母亲心中过不去的结,尤其在他去世之后。
      有什么比一个逝去之人更完美的形象呢?他所有的好处都被放大起来,供活在世上的人一一细数。
      如果硬要比,周璟是比不过一具牌位的。
      她只是想着,如果当初紧随弟弟的脚步,母亲会是什么反应呢?
      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念叨周璟的好吗?还是对着凑成“好”字的牌位,反思她和父亲的过错?
      当然,周至诚造的孽是永远洗刷不净的,就算盘下所有寺庙为他祈福也没用。
      只是为什么母亲不能睁开眼看看谁才是留在世上的人,坚定地跟她站到同一战线上呢?
      周璟没再劝说什么,叮嘱母亲要注意身体就挂断了电话。
      也许在乡下有表姨陪着,母亲能好过一些。回到这屋檐下,过往的故事涌上心头,是怎么也逃不脱的。

      周璟活在这座屋子里,是惩罚,也是修行。她时刻告诉自己不能忘记,要带着河中女孩的记忆,带着弟弟的记忆,还要带着陈念好的记忆活下去。
      周璟的写作过程因此变得沉重起来。她时刻嘴唇紧闭,连呼吸都格外缓慢,生怕一不小心松了牙关,那些愤怒、懊恼、痛苦、纠结就从齿缝间溜了出去。
      她怕自己的文字像清汤寡水一样乏味,怕从纸上过渡到读者的力量因此削弱,怕自己道不出女儿们苦难的万分之一。
      浓厚的夜压在周璟肩上,像层层叠叠的手和脚,催促她向前。

      白日,周璟对着花圃里干枯的玉簪花发呆。
      “在想什么?”池岷问。
      “这些植物能顺利过冬吗?如果这样枯萎就太可惜了。”
      “只要根系丰盈他们就能顺利度过寒冬。等到春天,更强壮的芽点会从土里冒出来,重新长成茎秆。植物的生命力真的很强大,出乎意料的强大。”
      “它们真厉害,哪怕经历严冬也不会影响春天的萌动。对于人类来说跨越过往就太不容易了。”周璟说。
      “原生家庭对我们造成了伤害,这是既定的事实,但并非无可挽回。想要走出创伤意味着必须做出改变,我们将脱离那个有着明确加害者与受害者的世界,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把所有过错推卸给父母。我们必须诚实地面对自己,承担爱护自己的责任。因为我们已经长大,不再是逆来顺受的孩子,没有人该为我们负责。”
      “你说得对。未来是由我们作出的无数个选择构成的。选择沉默,忍受,自责,或是选择发声,反抗,客观归责,这些都是由我们做出的选择。曾经我们选择了前者,现在我们可以选择后者。我们永远都是有选择的。”
      周璟伸出手,感受阳光途径小臂,又回到掌心。
      他们都需要学习,学着接纳自己,学着走出过去,学着在冬日里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春日的绽放。

      “我记得当年我过得很不开心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我躺在草地上,感受阳光经过我,在我内心停留。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池岷张开手臂,面朝太阳。
      “植物有趋光性,人也有趋光性。当太阳掠过我,而我不自主地朝它的方向移动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何谓生命的力量。
      正因为我们还活着,才有沿太阳的轨迹重新启程的可能。生命力是自主的,内驱的,积极的,向上的。如果连我们都放弃自己,最后停留的地方只能是不见天日的沼泽了。”
      “我能问问那些我不曾参与的日子,都发生了什么吗?”周璟说。
      “在不属于我的屋檐内低声下气,在父母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似乎所有人都看不见也不愿看见那个小小的我,仿佛我只是延续他们血脉的活着的证明。
      我常常在夜里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一个不被疼爱的小孩有什么必要出生呢?为了证明母亲的糊涂,父亲的多情?可我找不到源头,我已经作为一个结果存在在这世界上了。
      于是我努力学习心理学,想通过学习自救。这过程很艰难也很漫长,但总算将我从泥潭拉了出来。其实直到现在,我心里不时还会出现自我攻击的声音。
      它像以前一样告诉我‘你很没用,你很多余,你的挣扎没有意义’。可当我能直面这个声音的时候,它便无法像从前那样控制我了。我会坚定地对它说‘不’,然后告诉自己,我是值得被爱,值得肯定的。”

      “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对自己做出的是一种不客观的评价。像是带着泄愤的感觉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口吻指责自己,就能让自己好受一些。可习惯用这种方式排解情绪,就是习惯了用伤害自己的方式逃避问题,这样一点好处也没有。这些年来尝试自救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并且也在不断变得更好。我看得到你的努力,也看得到你的改变。”周璟说。
      “谢谢你。”池岷的手似乎想往外伸,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相信自己,你可以的。”周璟反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克服困难,就不会觉得孤单,我们都要做勇敢的人。”
      “一起”两个字真有魔力。本来是一个人的世界和风景,因为一同经历就变成了两个人共同的回忆。
      这是第一次,周璟为身边站着池岷感到庆幸。
      还好有你,感谢有你。

      周璟靠在阳台,感受晚风吹拂她的脸庞。
      隐约间,一楼阳台伸出的枝丫在风中微微晃动,周璟觉得心暖暖的。
      她知道池岷就住在楼下。一层楼板的距离,不至于亲密,却将他们紧紧相连。
      周璟感慨缘分的奇妙。两个人从相遇,误会到重聚,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时光在他们身上流经,却并未改变他们澄澈的本质和内心的坚持。正是这份变化之中的不变使他们再度靠近。
      当贫瘠的星球开出第一朵玫瑰,一段奇妙的缘分就开始了。
      如果说这就是命运,悲伤的底色里一定有幸运的一笔吧。

      和池岷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他不会干预你的选择,哪怕提出建议也有商有量。即使最后没有达成统一意见也没关系,大家各持己见就好。这样一种宽容和开放的态度就像稀松的土壤,给人以呼吸的空间,让人切实感觉自己在被尊重着。
      哪怕他们各自有棱角,也不需要打磨自己适应对方的怀抱。没有强加于男性和女性的“应当”,更没有以爱之名的“为你好”。
      周璟觉得就这样走下去也很好。不求天长地久的承诺,不将两人紧紧拴在一起,他们是自由的个体,只因爱和尊重组合成“我们”。
      周璟也不愿再将池岷代入童话里,与狐狸和玫瑰作比较。
      他就是他,是独一无二的他,是站在周璟面前真实的他。
      属于他们的故事由此开始,不必追溯过往,更不必复制别人的故事。
      这才是周璟心中爱情的模样。

      安心地离开阳台,周璟重新回到书桌前。
      她默默对自己说:唯有正视过去才能让过去真正过去。
      周璟决定像教授朋友,教授弟弟一样教授她自己。
      耐心的,不厌其烦的,像学习一门新语言一样,学着照顾自己,疼爱自己。
      她不停鼓舞自己写出让她介意的事件,写出她真实的感受,并学着将事件、情绪和感受区分开来。
      那些强烈的感受不一定是事件带来的,也许是积蓄已久情绪的爆发。

      自卑的感觉究竟从哪里来呢?周璟试着揭开尘封在脑海中的记忆。
      那时的她还不会说话,躺在摇篮哭喊着叫唤母亲,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也是从那一刻起,她觉得自己是被遗弃的,不被重视的存在。之后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一直在心里打压自己。
      你不配,你不值得。幼小的周璟对自己说。
      不,那不是真相。你从没被遗弃,也不需要通过别人证明自己的重要性,包括父母。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上天最珍贵的礼物。
      谁说父母天然就爱孩子呢?
      透过成人的视角看世界,孩子可能因意外降生,也可能成为一方拴牢另一方的工具……诞下孩子的理由多种多样,作为孩子的我们没必要拿事实惩罚自己,更不必通过赢得父母的喜爱确认自己存在的价值。
      否则我们将永远寄生于父母的评价之下,为他们的爱而感动,为他们的忽略而悲伤。
      孩子长大成人,需要活出自己的模样。

      周璟并不打算与父母和解。她只是在这一刻达成了与自己的和解,不需要他人参与。
      曾经她面临最大的阻碍是她总试图忘却——忘掉过去,忘掉伤痛,忘掉所有的所有。但忘却之后她并没有过得很好,反而不停在梦里挣扎,因为她还是忘不掉沉入水底的感受。
      可记得,记得那些想要忘却的事,带着它们一同活着,未尝不是一种勇敢。
      这种勇敢是直面现实的勇敢,是突破自我束缚的勇敢,将为她在春日生长积蓄力量。
      或许有一天周璟会发现记不记得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的生活里有了更重要的事,她想全力实现的事,这就是最平淡的忘却。

      周璟的手停在胸口,感受心脏的跳动。它是那样的强健有力,每一次震动都焕发生机。
      你配得上,你值得。二十八岁的周璟对自己说。
      这一刻,她无比感激自己还活着。是延续的生命让她得以重新审视过去,治愈伤痕累累的自己。
      作为一个独立个体而存在,周璟的周是她自己的周。

      微波粼粼的江面,倒映的灯光揉碎在波纹里,夜晚的江面格外温柔。
      周璟是见过涨潮的。先是一条白浪浮在水上,远远的,远到你放松警惕它便加速袭来,一浪接一浪,平整地覆上原先的,又被后来的覆上。
      直到岸边的石墩完全消失在江面,你才发觉海浪是层层叠叠垒高的。淹没在底部的甚至没法发出声响,天就被遮上了。
      那被盖过的浪潮里,有周璟的一部分。
      岸上的她只有与水下的她结合,才是完整的她。

      “你说,天上的哪一颗星星是灏灏?”伫立在九溪桥上,周璟问。
      “一定是最明亮的那颗。灏灏一定在天上祝福你,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池岷回答。
      “你知道九溪江的传说吗?渡过这条江的人将重获新生,过不去的将在涨潮与退潮的轮回中饱受折磨。曾经我和满悦他们吵着闹着要渡江,结果无功而返。一晃十几年过去,谁都没再提起这件事。有些事如果决心实现还是默默去做比较好,非要等大家凑齐也许就错过了时机。你觉得渡江最重要的一步是什么?”周璟问。
      “做好前期准备,租一艘结实的船?”
      “是迈出试图渡江的第一步。如果一辈子都在为未来做准备,将永无成功渡江之时。”
      曾经周璟想逃离痛苦,痛苦却一次又一次找上门来。
      不肯接受真实的自己,就永远逃离不了过去。
      周璟选择不再把视野局限在脚下,而是看向更宽广的对岸。
      “眼里有目标,脚下有行动,这江就显得愈发渺小起来。这样一想,曾经阻碍你前行的石头不就成了渡江的垫脚石吗?
      再一想这江里有你的过去,你的亲人,还有无数没有名字的姐妹们,湍急的水流也变得熟悉了起来。
      奔腾的浪潮好似托举你上岸的翅膀,辽阔的江面好比你滑翔的起飞坪。渡江不再是难题,难的是渡江之后该往何处前行。”

      “你喜欢喝什么粥,稠一点的还是稀一点的?”周璟看向池岷。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说来我对你的了解仅限学生时代。真要算起来,我们接触的时间不长,我也不算了解你。”
      “终于对我有兴趣了?”
      “是啊,我对你的一切都相当感兴趣,恨不得坐上时光机重新认识你。
      你说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有将你认错,我们的结局会是怎样?”
      “那时的我不够勇敢也不够坚定,而深受原生家庭创伤的你需要被坚定地选择,需要炽烈的关怀和浓烈爱。那些都是同样伤痕累累的我所没有能力给予的。”
      “各自成长再一同克服生命的难题,原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甚至有些庆幸没有早些认出你,不然可能会在犹豫之中将你弄丢。”
      “别这样说嘛,被认错还是挺委屈的。”
      “好啦,以后不提了。”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紧握的掌心传来温度,周璟不再感到抗拒,因为这是同类特有的体温。
      池岷冲周璟微笑,周璟也笑了起来。
      他们的笑容像相依的烛心,一碰就燃。
      也许快乐和悲伤一样,也是会传染的。

      站在江边,周璟静静听池岷讲过去的故事。
      讲小时候的歌舞伎舞台,讲母亲的背影,讲久久无法忘却的童谣……
      周璟仿佛置身池岷的视角,经历他的经历,体味那些异国他乡的风景,消解不去的乡愁,还有心中惦念着的见不到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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