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卞青

109、音讯

　　“终于舍得跟我联系了？这么久不来电话，还以为你都忘记我这个姐姐了呢。”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您瞧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主编爽朗地笑了起来，“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不是老样子，每天除了写作还是写作。乐乐呢，乐乐怎么样？”
　　“他一直念叨着周璟姐姐怎么还不来看他，说想坐宇宙飞船过去找你。”
　　“坐飞船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对于乐乐来说合情合理。听你的声音很疲惫，是不是小说进展得不太顺利？”
　　“是有一点。”
　　“你说‘一点’，意思就是很多了。没关系，不要顾虑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就按你内心的想法写。写你觉得值得写的事，写你认为符合逻辑的行为。”

　　周璟什么都没说，主编却已解答她心中的困惑。周璟惊讶于主编对自己的了解。
　　“被我的读心术吓到了？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一直以来，令你感到困惑的几乎是同样的问题。只是那疑惑一直没被解决，你就一直被它牵绊着，反复陷入困惑。”
　　“相信你自己。”主编语气坚定，“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坚持的作者。你必须按自己的逻辑体系运作，一旦被内在的声音扰乱，就连笔都不知道怎么动了。所以，相信你自己就好。直面内心的问题，无论在现实还是在小说里，不要逃避。”
　　“您对我的描述精准得像从很久之前就认识我似的。”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参赛的短篇小说吗？《lunatic》，卢那和提克的故事。”
　　“您看过这篇小说吗？”周璟觉得不可思议。
　　“比赛结束之后，有位编辑联系你，希望你将这篇小说改写成长篇。那个人就是我。”
　　周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她跟主编竟有这样深远的缘分，这缘分诞生在很久之前，怪不得她总觉得主编说不出来的亲切。

　　“曾经我也有一个作家梦，因为担任编辑这个职业见识过太多有才华的人而被搁浅。但你不同，我是一路看着你成长的，我知道你有无限的潜力。
　　当时看着你的故事我就想，多么细腻而美好的笔触。那是我第一次不单是为好奇故事的发展而读下去，而是想再多一点时间沉浸在你的故事里，让梦不要醒来。
　　它是那样动人，那样情真意切，像是冰冷的现实里一道温暖的光，指引人勇敢前行。请你一定要写下去，坚持写下去。如果你不相信自己，至少要相信我，一个有判断力的主编。我断言你生来就被赋予写作的使命。”
　　“可我总觉得自己写不好，反反复复地修改始终下不定决心。”
　　“原来这就是你失联的理由。不如这样，试着将编辑的身份与作者的身份区分开来。不要在写作时批判自己，先保证把故事完成再回过头修改。那时候故事的主题已经明晰，审视起来会更得心应手。
　　还有，不必迎合市场加入那么多冲突和噱头。读者一旦走进故事便会发现作者是在真心讲述。他们会信任你的真诚，共情你的共情，跟随你的语言在故事里流动。
　　真诚就是作者与读者之间最好的连接，而你恰恰拥有真诚的品质。”
　　“周璟，别放弃写你心中的作品，永远不要放弃。”

　　电话那头已是“嘟嘟”的声音，周璟握着手机还没缓过神来。
　　她好像陷入了错误的思维惯性，一直沿着老旧的车辙行进，所以一直走不顺畅。
　　她忘了自己随时可以跳下车来，重新用双足行走。
　　她到底在做什么？一次又一次怀疑自己，辜负他人的期待。
　　不，为什么非得按他人的期待行动不可？
　　为什么她就是没法从自己身上获得力量，一定得为他人做些什么才觉得正当？

　　原来阻挡她写作的力量来自内心，源于她对自身的不认可，不自信。
　　因为心中没有力量，所以做什么都觉得后继乏力，总是使不出全力，或者说，总是不敢使出全力来。
　　她害怕面对失败，害怕面对拼尽全力却一无所获得自己——那显得她全力拼搏的姿态很可笑。
　　可如果不去尝试，不就连改变结果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就像高中时的征文比赛，如果因为害怕失败而放弃参赛，她不会获奖，不会有奖金买手机，更不会认识主编，获得进入《真我》杂志社的机会，更别提靠自己的力量离开家乡。
　　如果因为畏惧而放弃机会，她将永远无法改写命运。

　　重新坐回台灯下，周璟深呼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去写吧，大胆地去写，写你的生活，写你的感触，一塌糊涂也没关系。
　　勇于面对失利才是成功的开始。

　　隐隐作痒的喉咙，似乎在宣告对咖啡的想念。
　　周璟摸了摸背包，掏出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半包烟，抽出一支准备点燃。
　　“如果只是习惯了香烟的味道，还是试着戒了吧。”离开前池岷留下这句话。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连池岷都会耍帅了。
　　好的不学学坏的。周璟将揉皱的烟插回去，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有些习惯是该改掉。

　　“叮铃铃”手机响起。周璟本想忽略，对方却一直没挂断。
　　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周璟嘀咕着，按下了接听键。
　　“陈念好离开了。”

　　墓园里的树，一排排，一列列，叶子扁扁的，像鹿角。
　　林荫道上太过安静，连踩在黄叶上沙沙作响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璟站在陈念好的墓碑前，看着那张微笑的黑白照片，仍觉得眼前的画面不太真实。
　　不久前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人怎么突然成了一块墓碑？

　　“如果你不喜欢你的名字，叫你念念好不好？念未来可期，念余生幸运。”
　　“绿色的四叶草代表好运，祝好运常伴于你。”
　　“念念，生日快乐。”
　　周璟亲手将项链戴到陈念好颈间。

　　为什么，周璟不断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那样决绝地离开这个世界，为什么连一声告别都不愿留下？
　　好不容易逃离窄巷，奔向光明，从此就要开启新的人生。
　　为什么选择在这个节点放弃未来？
　　不对，这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周璟努力回想和陈念好的最后一面。

　　“可你现在走出来了，马上要迎接幸福的生活了，不是吗？”
　　“希望真的是这样。”陈念好的笑容泛着苦涩。周璟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放许屹新婚的记者会。
　　剧烈的疼痛感袭来，周璟皱紧眉头。

　　“听说陈念好离家出走的事被翻出来了，在社交圈里传得人尽皆知。她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决绝地从天台上跳了下来，连呼救都没有。大家都议论说是过去的污点将陈念好毁了。”池岷说。
　　仅仅是这个理由吗？短短一句话就概括当事人跨越临界点的绝望？
　　不，不是这样的。
　　事情的源头发生在很久之前，不仅跟陈念好的现在有关，也不仅跟陈念好自身有关。
　　谣言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是觉得过去永远过不去了，现在的一切早已失去了意义，才绝望地为人生画下句点。
　　周璟明白这种想法，与她笔下的人物如出一辙。

　　为什么不再试试看呢？为什么不握住远处伸来的那只手？
　　——为了不再麻烦别人，为了不破坏自己在他人眼中泡沫般美好的印象，为了让过去彻底成为过去……
　　一瞬间，周璟厘清了人物逻辑。
　　经历创伤的人如果将旧思维贯彻到底，伤口不仅不会愈合，还会溃烂，发脓，最后连思绪都被腐蚀。
　　陈念好就是这样。她以为步入婚姻就可以告别过去，结束那荒诞的过往，没想到过去的记忆不断侵扰，恶意的揣测添油加醋传到她耳旁，重现的过往捂住口唇，令她的辩解模糊不清。
　　拥有过去的女性最容易被造谣。
　　可哪位女性没有过去？
　　不分青红皂白，将人推入自证的怪圈中，嘲笑她有口难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过往像层层叠叠的乌云，一寸寸下沉，一寸寸挤压她生活的空间。
　　她好像又回到了漆黑的巷子里，回到了被水困住的沼泽，泥土堵住口鼻，水草拖住小腿下坠，求救的话语塞进气泡浮上水面，又化作涟漪一圈圈扩散无影。
　　水面恢复平静。
　　谁也不曾发觉水面下的挣扎与暗流涌动。谁也不曾驻足停留，寻找水里的踪影。
　　于是她默默闭上双眼，放弃求救。
　　结束吧，结束，让一切回归原点，让谣言永久停息……
　　周璟睁开眼，思绪与陈念好重叠。
　　这会成为她的结局吗？

　　“是不是头又疼了？”池岷的声音唤回周璟的注意力，眼前的人目光满是担忧。
　　“你说人死之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吗？”周璟缓缓望向远方的天空。
　　“他们的□□也许消失了，但与他们共同经历的人的回忆，不会消失。”
　　“可如果连我们都忘了呢？他们是不是就真的消失了？哪怕通过墓碑，把一种实体转换成另一种实体存在，可那个人确实已经不在世上了，连灵魂都触不可及。
　　我真希望自己的记忆足够牢靠，这样就可以永远记住那些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因为遇见他们，与他们结伴走过人生的一段路，哪怕路程再短，都是我生命里最值得回味的事情。”
　　“哪怕这回忆沉重得可怕？”
　　“是的。无论这份回忆有多沉重，都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一个人如果失了重量，在这世上只能轻浮地飘荡，该有多难过啊。”周璟说。

　　一阵风吹过，墓园的矮树左右摇曳。
　　这是周璟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她对生命真正划上句点这件事十分迷茫。
　　“你说人这一生，究竟有什么意义？从出生开始，死亡的结局就被注定了。或长或短，多数是痛苦，偶尔有快乐，生命终归只是一段时间的存在。钱、名利，哪怕是自己珍爱的人或事物，我们一样也带不走。这使我常常陷入好像无论争取什么都会消亡，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沉思中。”
　　“你会觉得小王子日复一日为玫瑰花浇水这件事没有意义吗？”
　　“不会。”
　　“为什么呢？也许有一天玫瑰花会枯萎，小王子最终也会化为尘土。”
　　“可小王子真实地倾注了心血和时间，他们缔结的羁绊真实地发生过，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哪怕两个主体最终会消亡？”
　　“没错。”

　　“身体力行地投入一段关系中，去爱，去付出，去感受，去理解，个中过程让生命丰满而充盈，这就是人生意义之所在。
　　生命不该是某个固定的程式，而是一种体验。什么是有意义，该是自己用一生的时间通过实践赋予的。如果只是站在原地空想，得不出任何答案。
　　也许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们才能明白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可真到了那个时候，答案是什么也没那么重要了。
　　不必追问，别急着为未来下定义。去做，去体会，可以补充，也允许修改。生命不息，作答时间不止，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与周璟并肩站立的池岷眉头舒展，眼神坚定，仿佛过去和现在都无法束缚他的未来。

　　该是历经多少磨难，多少次直达内心的拷问才能活得这样坦然？
　　周璟觉得有些愧疚。因为那个嘴上关心别人，实则从未深入了解别人的人是她自己。
　　她一直活在她的世界，她的防空洞里，拼尽全力捍守自我。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自我无限放大，也将他人无限缩小了。
　　她早该走出来看看这世界，看看身边的人，而不是活成一座孤岛。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周璟看向池岷，在他的眼神里寻找答案。
　　风将他的回答递给了她——
　　只要下定决心，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你好像从不觉得我的问题奇怪。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自然地往下接，仿佛一切都是与‘今天吃什么’等重的问题。换作是别人，该抱怨我‘想太多’，‘思考那些无聊的东西做什么了。’”周璟说。
　　“也许是因为问题背后藏有疑惑，而那些疑惑也同样困扰过我。无论是‘今天吃什么’还是‘为了什么活着’都是人类对自己存在意义的探寻。怀疑吃饭这件事有没有意义，怀疑这个世界是否真的需要我这样的人。
　　我想我们都是怀揣理想在现实碰壁的人，拥有共通的思想经历，互相理解起来也就容易些。”池岷答道。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身上充满了未来感。像是偷看了试卷的答案，乘坐时光机回来与我分享，那些答案是你早就准备好的，而我只能赞叹着接受。”周璟说。
　　“接不接受现成的答案，还是要看你的选择不是吗？我似乎从没说服过你，相反，我才是那个总被你说服的人。”
　　“听起来我似乎强势得不可理喻。”
　　“是你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那力量托起他人，却又将人拒之门外。它不接受任何人的帮助或指导，只听从于本心。”
　　“这样说来我又顽固得可怕了。”
　　“你看，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拒绝沟通的。反问，再反问，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回去，让人避无可避。”池岷无奈道。

　　“在你看来，我是怎样一个人？你会觉得我刻薄，尖锐，充满攻击性吗？”周璟问。
　　“我从不这样觉得。你的利刃只对准自己，从不朝向他人。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发怒，一定是压抑了太久，最后才选择用攻击的姿态自我防御。
　　但在那攻击抵达他人之前，你一定演练了千百次的自我伤害。这样的过程岂是一句‘刻薄’可以概括的？如果非要说刻薄，忽略自己给别人带来的伤害，用指责抢占先机的人才是刻薄吧。”
　　“谢谢你的理解，有人和我站在同一边，我感觉好受多了。”周璟放下紧抱的手臂，两手交叠在一起。
　　“既然我们是同伴，能问你个问题吗？为什么……为什么你当初一声不响地就离开了？”
　　“等等，让我把车靠边再回答你的问题，我怕自己会分心。”池岷转动方向盘，停靠在大树底下。

　　密闭的空间内，沉默的气息在流动。
　　“对不起。”池岷说。
　　“为什么你总是在道歉？”
　　“因为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原委，知道原原本本的，最真实的事情经过。”
　　“对不起，我必须先说对不起。”池岷降低车窗，新鲜的空气涌入车内。
　　“当时我会离开有许多原因。因为学校的劝退，父亲的施压，还因为我的自暴自弃。
　　那时的我处在人生的低谷期。我深深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我满足不了母亲的期待，更无法迎合父亲的期待，我的出生好像完完全全就是个错误。
　　可我偏偏保有毫无用处的自尊心，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自己有多差劲，多配不上身边的朋友。于是我离开所有人，到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想着时间快一些，再快一些，直到我足够强大，能独当一面，就可以回到你们身边，让大家看到焕然一新的我。
　　你看，这个想法是不是很好笑。就像蜗牛把身体缩进壳里，自许未来，欺骗自己忽略过去往前看，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周璟说，“你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你战胜了过往，成为了足够优秀的人。你看，你不正坐在我面前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我并不优秀。与同龄人相比，我的事业连起步都不算。”
　　“人的发展有那么多维度，我们不该用单一的世俗标准衡量人的优劣。你通过脚踏实地的努力成长了，成为了更好的自己，这就是值得肯定的优秀品质。真要严肃地讨论财富和地位，我也什么都没有，你会说我活得很差劲吗？”
　　“当然不会。”
　　“那不就结了。当一个正在朝理想奋进的穷光蛋，不是什么可耻的事。等等，刚刚不是你在道歉吗，怎么反过来成我安慰你了？”
　　“因为你总会放下自己的情绪，优先考虑别人的情绪。一旦发现别人的情绪有异样，你是绝不会再强调自己的委屈的。
　　所以……你是原谅我了吗？”
　　“这是你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原谅。如果非要取得一个人的谅解，那人一定是你自己。
　　所有思绪都是由你产生的，不是别人赋予你的，不是吗？”

　　周璟望着沿途的绿树，深深吸了口气。
　　她突然意识到，世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执着于“我”这个概念。
　　因为一直以“我”为出发点看待世界，权衡利弊，所以大大小小的得失都会作用在自己身上。
　　周璟的童年也是这样，是一种“我才是受委屈的人”的执念蒙住了她的心。
　　直到工作以后，周璟终于明白，人为了在社会上争夺资源，是不可能不受委屈的，何况是肩负着养家重任在社会里飘摇的父母？
　　为了稳定的收入，他们不得不低头，出卖体力换取金钱。这是成人世界的铁则，是只有“大人”才能明白的委屈。
　　周璟已经长大成人了，她无法假装不知道成长的事实，不得不站在现在反思过去的自己，把“别人”纳入她的视角。
　　如果，如果，如果……
　　如果真的有如果，一切会不会变得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