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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洪奶奶的故事 ...

  •   院子里的玉簪花还没开放,翠绿的叶片在院子里一簇簇的,满是生机。
      小时候周璟沉迷于步摇一般的花朵,无暇顾及绿叶,长大了反倒更能欣赏绿叶的优美。放眼望去厚实的叶片泛着光泽,饱满而富有活力,是一年只开一季而后凋零的花朵所不能比拟的。

      “别看它现在这么茂盛,冬天可是会枯萎的。这人和植物一样,有容有枯。兴盛过了,就只有衰亡的份了。”洪奶奶拄着拐杖走到周璟身边,“让奶奶看看你,都长这么高了。究竟是你变高了还是奶奶变矮了?唉……小女孩长大了,奶奶也变老了。可惜人老了就没用了,只有被人嫌弃的份。
      刚刚我去买东西,人家不收现金,非说找不开让我用手机付钱。你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哪搞得懂什么电子支付,会用老人手机接电话就不错了。”
      洪奶奶捶了捶腰,“没想到我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围着丈夫转,围着儿子转,儿子成家了再围着孙子转……这转来转去的也没为我自己转过一回。
      你说我这一生,真的值得吗?越是接近死亡,我越忍不住思考这些问题。我感觉自己被遗弃了,被家人,被社会,被这个时代遗弃了。我害怕坐电梯,害怕亮着光的机器,搞不懂手机,也搞不懂年轻人在打什么主意。我的身体越来越沉重,脚步越来越迟缓,然而没人愿意停下来等我,更别提扶我一把。”

      “从小到大我听您说过这么多故事,却没听您讲过自己的故事。”周璟说,“您愿意和我聊一聊吗?”
      “真的有人愿意听一个老太婆的故事吗?那里可没有朝阳雨露,风花雪月这些罗曼蒂克的东西。都是些不值一提的老古董,对你不会有帮助的。”
      “我想知道您的故事,我需要知道您的故事。”周璟扶洪奶奶坐下,问道:“您有兄弟姐妹吗?”
      “我曾经有过一个妹妹。不过家里养不起,在妹妹一岁的时候把她送给了别人。说来我都快忘记她的样子了,但她的名字,她出生时取的名字我还一直记着。盼娣,洪盼娣,跟我的名字招娣一样怀着对下一胎殷切的寄托。
      我常常想,要是我才是后出生的那个就好了,那样被送出去的人会是我而不是妹妹。她将代替我来到大城市,靠自己的一双手改变命运,活出自己的人生……不,不对,我又何尝活出过自己的人生呢?但至少,至少是有改变命运的机会的。”

      “送人?”周璟惊叹道。她从不晓得家人竟像物件一样可以被送出去。
      “你不知道,在我们那个年代,很多家生了女儿都是这样处置的。好一点的找个温饱人家送了,让孩子吃饱穿暖,衣食无忧。次一点的会将女儿卖到其他村里,或作童养媳,或嫁给残障人士为人生儿育女,延续香火。最差的干脆直接将女儿淹死在河里,想着大不了回头再生一个……在那个年代能活下来,已经是女儿们最大的幸运。”
      女儿们的故事听得周璟胆战心惊。她不敢相信会有父母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孩子,仅仅因为她们性别为女。
      他们甚至没有给女儿长大一点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这样草草终结了她的一生。
      女孩的命如此轻贱,如此不值得期待吗?为什么要给女孩取名“招娣”、“盼娣”,承载对另一个性别的期盼?这样做跟在犯人脸上刻字有什么区别?
      难道女孩的出生是一种罪过,需要施以如此恶劣的刑罚吗?

      仿佛调配试剂一般,一次又一次尝试,只为了获得“理想”的性别。原来千百年间无数家庭竟像沿袭巫术般拿着生命做实验。
      他们是封建制度的载体,封建思想的传染者,他们生生活成了封建本身。
      他们如何配得上父母的名号,如何有脸向被抛弃的女儿要求孝顺,又是如何敢面向朝阳活在这世上。
      他们不知道这世间有“报应”二字么?

      周璟握紧了拳头,满腹怨气无处发泄。
      那些女孩已经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化作淤泥,归为尘土,永久地不可追寻……
      但周璟不敢忘,也不能忘。
      “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继续读书。”洪奶奶说,“当时普遍认为女孩读书没用,于是所有的亲戚都劝我早些放弃上学,去镇上打工,帮家里补贴家用。小小年纪的我竟信了这些谗言,主动告别了学校。
      天知道我有我多怀念课桌,怀念黑板上的粉笔字,怀念教室琅琅的读书声。每每看到背着书包上学的孩童,我的心里就有数不尽的嫉妒——那本该是属于我的书本,我的书包,我的校园生活……可也正是我轻易交出了接受教育的机会。
      你们这一代是幸运的。你们生下来就可以读书,可以选择向前走。千万别辜负了选择的机会,那是无数溺死在命运河流中的女婴不曾被赋予的机会。”

      周璟点点头,肩上的担子突然沉甸甸的,仿佛她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梦想,更是千千万万个女孩的梦想。
      她所书写的故事,不该是她一个人的故事。
      不被看见的女孩还有很多很多。
      也许这世上就有另一群“周顺楠”,她们被困在原生家庭的泥沼里,日夜经受风雨的洗礼。她们在泥沼里默默忍受泥泞,等待为父母兄弟献祭的一天——这是她们从出生便被赋予的“用途”。
      她们或挣扎着呼喊,或麻木地沉沦,无一例外都被贴上“自愿”的标签。
      自愿放弃升学机会,自愿放弃工作机会,自愿留在家庭,自愿服务于子女……
      一切都是你们自愿的,世界边说边挥舞鞭子展示“不服从的代价”。
      难道这就是命运吗?
      这应该是命运吗?
      一楼的太阳花开得灿烂。越是炎热的季节,太阳花开得越鲜艳。
      谁又畏惧炎热呢?

      一楼盛放的花朵一度让周璟以为谷阿姨回来了。
      向洪奶奶一打听才知道房子租给了新的租客。原来这屋子在谷阿姨离开的期间,已经几度转租,迎来送往了不少家庭。
      周璟看着紧闭的门窗,回忆涌上心头。
      不知邹锦妹妹过得还好吗?她离开那个家重新开始了,还是受困于名义上的家,维持虚假的和睦?
      她信上说的回来,究竟是哪一天?
      周璟不禁期待起和妹妹的重逢来。到时她一定准备一篮子糖果,告诉她一切都会“苦尽甘来”。
      不行,她不能浮想联翩,得把心思放在小说上。要是写不出新作不是让妹妹等着看笑话么?要知道妹妹也梦想着成为一名作家,她做姐姐的得带个好头。

      周璟摸了摸笔筒坏掉的钢笔,重新埋头奋笔疾书起来。
      她的笔触流向历史,流向山间,流向那条女儿河……
      数不清的婴孩乘着浪花尖叫,哭闹,坐在她肩头,又掠过她的手掌。
      有一女孩竟坐在岸边玩着水朝周璟笑了起来。她的五官越来越清晰,身体越来越膨胀,眨眼一瞧已是大姑娘的模样。
      她的双手撑在地上,双脚砸向河水,无数水花溅到她身上,脸上……一瞬间她也化成水花落进了河里。
      原来这河流也溺死过成年女子么?河中的周璟停下脚步,痴痴望向岸边。
      水花融进水花里,一切都没了踪影……

      这一天,周璟听到楼下有骚动。从阳台探出头一看,发现一男一女正推搡着洪奶奶,试图令她上车。
      “你们在干什么?”周璟赶忙下楼制止,一如小时候为榕树挺身而出。此时她已是名副其实的大人,再不畏惧与人正面对抗。
      “你别误会,我们是她的儿子和儿媳,过来接她去大城市享福的。”
      “享福?”周璟对这种说法表示怀疑。之前洪奶奶还抱怨围着儿子和孙子转的人生,周璟可半点没听出来期待享福的意味。
      “这不是生活稳定下来了吗,我找到了新工作,小孩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正好让婆婆跟我们一家团聚团聚。”
      “是想让老人去照顾孩子吧?你们俩都去工作,小孩就没人带了,于是来把奶奶接走,让她代行父母的职责。不,应该说是保姆的职责。”周璟没憋住,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吐了出来。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老一辈能帮衬就帮衬一点。谁家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向来如此,便是应该吗?年轻的时候一心一意伺候丈夫,人到中年倾其所有照顾儿子,等到老了还得帮儿子带孙子。女人的一生就是这样被压榨得干干净净的。你非但看不见女人的苦难,还觉得是理所当然。既然那么需要长辈照拂,为什么不找你父亲,你公公,非得把责任推到女性身上?”

      “别说了……”洪奶奶握住周璟的手,用力捏了捏,“这都是命,半点由不得我们。”
      说完,奶奶甩开儿子儿媳的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上了车。
      汽车的车窗那样灰暗,竟看不清洪奶奶坐在车上的表情。
      “神经病,多管闲事。”男人留下这句话,升起驾驶座的窗离开了。
      一定很绝望吧,周璟想。
      她分明看到洪奶奶转身前的悲痛欲绝。
      那滴溅在周璟虎口上的水花就是证据。
      莫名的,周璟又想起了那条河。河里流淌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女儿们的血与泪。
      会不会有人叫住她们,令她们回头呢?
      不,他们只会更重地将她们的头按进河里,告诉她们这就是命运。

      这一夜,周璟在九溪市的街上绕圈,久久不肯离去。
      川流不息的街道,人来人往的马路,这世上的人那么多,却只是匆匆经过。
      没人在意谁和谁在经历痛苦,谁和谁在制造苦难。那些罪与恶因为发生在屋檐下被习以为常。
      一个女人要如何倾其所有才算是“好”?
      周璟不禁对那些专为女人设定的条条框框恶心了起来。
      那是吃了鱼还不愿吐出骨头,是将鱼骨熬了粥又扔进机器里磨得粉碎。
      谁在一旁拍手叫好?
      周璟看着路边的杂耍表演,忍不住泪流满面。
      男人摇着铃铛让小狗站立,作揖。那些被剥夺的东西化作口袋里的“奖励”,指引着被驯者听从指令。
      她和母亲何尝不是受众之一?
      周璟回望过去,母亲的样子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她忍不住想那个存在于心中完美的母亲形象,是不是太过苛刻?
      工地里嗡嗡作响的钻机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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