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返跑》半里路

2、第 2 章

　　正当两人聊得起劲的时候，肖翎的手机响了。

　　“翎儿，睡了没，代码好像有点问题，你要不过来看看？好像挺急的。”电话那头的同事这样说道。

　　“好，我待会儿就过来。”

　　老板已经熟悉了这座城市的节奏，他抿着小酒问道：“又要回去加班了吗？”

　　肖翎无奈着点了点头。

　　尽管老板一直在说不收他钱，肖翎临走前还是偷偷扫了墙面上的二维码，等上了出租车之后他给老板转了100块过去，还备注了一声谢谢。

　　也就是在回公司的出租车上，肖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辞职回家。

　　回公司的路并不远，但肖翎靠在车窗上望着一路上的光影变化，回忆起了很多事情。

　　从小到大都勉强算得上别人家的孩子，性格开朗，学习也很好，上学的时候朋友很多，高考也轻装上阵有个不错的结果。可以说从查到高考成绩的那一刻起，肖翎就已经对自己的未来展开了无限畅想，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甚至周围的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来上海这么多年，看看现在的自己，没攒下什么大钱，没干成很大的事业，身体也熬坏了，和女朋友因为无法在上海安家而分手…当初来的时候多雄心壮志，现在就显得有多狼狈，自己也不过泯然众人。

　　幻想终究是幻想，人最怕的就是每每觉得自己快到顶的时候又发现另一座山峰。

　　决定做得很快，他动作也很快，回到公司修复bug后，肖翎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办公室一个人默默拟好了辞呈，并且在系统里提交了流程。

　　回到家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肖翎申请了调休，等他慢悠悠醒来打开手机，辞职申请已经通过了。

　　是啊，一切都是这么快节奏，虽然都说离职得一个月前提，但实际上哪用等这么久。说得好听是来去自由，仔细想想又何尝不是可有可无呢。业务主管也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跟他交代了一下交接流程，顺便送上一句生活愉快。

　　肖翎打趣地回道：“这么迅速，怕不是早就想把我裁了吧。”

　　主管有些无语：“我是没这想法啊，不过也不是我说了算。辞职了就好好休息下吧，有时候挺佩服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勇气的，我又何尝不想停停呢。”

　　去公司收拾东西的时候，肖翎感觉一身轻松，他很久没有迈着这么轻快的步伐走进公司大楼了。毕竟大家都知道的，上班如上坟不是开开玩笑。

　　不过有意思的是，当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准备收拾东西时，发现桌子边上还放着一堆个人物件，瞅见文件袋上放着新领的电脑，肖翎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工位马上要迎来一位新入职的同事，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完全没有归属感，也不配有归属感的生活。

　　回到福建老家后，肖翎才告诉刘莉姿自己辞职的事，起初她只以为肖翎是休假回来。

　　知道肖翎辞职之后她也没有太多反应，对这个儿子，刘莉姿一直觉得他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就去过什么样的生活，毕竟他一直很有主见。

　　“想回来就回来吧，上海那地方本来也不好待。”

　　肖翎也不是完全没打算，从公司辞职后，他就已经开始找家里这边合适的工作了，对他来说回家本身就是一种休息，并不需要靠完全不工作来达到。不过更多的原因还是他觉得自己是“逃”回来的人，如果还在家当无业游民，他就更无地自容了，没能力在外面立足，难道回家还要啃老吗？肖翎不允许自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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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是第一天报道，肖翎还没有自己的工卡，他站在楼下拨通了一直以来对接他的人事的电话，想让她下来接自己一下。

　　“直接上来就好了，不需要工卡的。”电话那头的女声轻声说道，肖翎还能从听筒里感觉到她身后有人挪动座位的声音。

　　“保安不会拦住我吗？”

　　“不会的呀。”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轻声回答道，“我们这不是大城市的写字楼，没有这些规定的，谁都能上来。”

　　肖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句抱歉，看来适应新的工作环境不只是工作内容那么简单，有些长期以来的习惯也得改变一下。

　　入职第一天，无非就是把常规流程走了一遍，领好工卡和电脑之后，肖翎在人事的带领下对公司进行了简单的参观，顺便给他安排好了工位。

　　“这是你的工资卡，有空的时候去激活一下就好了，今天应该不会有工作安排，下午部门负责人可能会跟你聊一下工作内容。我们公司规模不大，跟你之前的工作肯定没法比，但是同事人都挺好的，工作氛围很轻松，你随意一点就好。”

　　从肖翎跟人事碰面以来，这个姑娘就一直挂着笑容，的确看得出来工作很轻松，自己好像只有刚开始工作的时候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不过没关系，自己现在也过成了这个样子，轻松点有何不可。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啊。”肖翎微笑着点了下头以示礼貌。

　　人事小姑娘对着这样的微笑脸红了几分，背着手说：“那我先去忙了，今天打卡不用补，我帮你消掉就行。以后就是同事啦，还有什么人事相关问题的话随时找我。”

　　肖翎上午也没什么事做，就把电脑按自己的习惯调整了一下软件位置和参数，他在这种事上向来有些强迫症。以前还有朋友说他这是没安全感的表现，非要按着自己的习惯来也算是一种划分领地的行为，这个东西属于我。

　　新工作中午有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这样的时间安排让肖翎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怎么安排这漫长的午休反倒有点无从下手。他看着桌上的工资卡，稍加思索过后决定中午下班先去激活一下，毕竟银行十二点才下班，下午时间就不太对得上了，他也不想特地抽空去跑一趟，能顺便做了的事绝不想多浪费一次出门时间。

　　十一点二十，整层办公室已经有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了，肖翎没忍住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而旁边工位的同事似乎也发现了他的好奇。

　　“哥们儿，觉得奇怪吗？”

　　肖翎转动了座椅回头看向他，面色透露着一些疑惑：“大家是都准备走了吗？”

　　同事抬手指了下自己的手表，“还有十分钟就下班了，当然准备走啊。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看样子你也是从外面回来的吧。”

　　见肖翎没有否认，他继续说：“刚回来的时候我也跟你一样觉得挺不可思议的，过了一阵子就觉得明明这才是正常的，到点下班有什么不对，更何况也没给我多少钱哈哈。”

　　肖翎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看起来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同事，从他言语间也不难察觉到他应该也是从外面回来工作的，“你回来多久了？”

　　同事伸手比了个2，“两年了。”

　　“怎么想着回来的啊？”

　　“在外面安不了家，而且爸妈年纪也大了，觉得回来也没什么不好的。生活轻松，虽然赚得少了点，但是自在，也没什么压力，相比起来负担小太多了。”

　　肖翎笑着点了点头，“挺好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他不安的内心多了些慰藉。原来逃回家乡这个想法并不可耻，或者说这种行为也并不是“逃跑”这么窘迫。

　　当初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一度认为自己是个无能的胆小鬼。

　　但，人生在世，何苦为了这些去为难自己呢。和曾经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驰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社会在变，人也在变，没有那么多是非对错。

　　“到点儿了，下班咯。”同事起身拍了拍肖翎的肩膀，“那我先走了，下午见。”

　　刚迈出去没两步又回头跟肖翎说了一句，“我们不怎么打卡，可以晚几分钟来。出勤靠自觉，人事妹妹不会拿你怎么样的，偶尔请她吃点好吃的就行。”

　　银行跟公司就隔了两条街，走过去不用十分钟就到了，经过岔路口的时候肖翎发现小时候那个卖红豆糖水的摊位还在那儿，还是那个老旧的小拖车，风一吹，能闻到空气中红糖的香气，以前每周五外公来接他回那边的时候都会顺带给他买一份在路上吃。

　　只不过站在车后的人已经变成了老头的儿子，他们父子俩长得很像，肖翎一眼就认了出来。

　　拎着吃的去银行也不方便，犹豫了一下，肖翎还是觉得等出来的时候再买一份带回家，好久都没尝过了，也不知道儿子有没有学到老父亲手艺的精髓，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能回想起小时候的味道。

　　银行的位置没有变过，肖翎还记得当初准备上大学那会儿，学校寄来的银行卡也是在这里激活的。里面的装修明显翻新过，但大门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肖翎站在银行门口，忽然觉得命运是个轮回。

　　又是从这里开始。

　　只不过那时候是往外跑，这次是回到家乡。

　　临近中午，银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肖翎在自助取号机上拿了个号，刚打算找个位置坐下就被叫到了，拿着取号纸，肖翎根据大屏幕上的指示到柜台前坐下。

　　“先生您好，请问是来办理什么业务呢？”

　　“哦，我来激活银行卡。”肖翎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过去，“有这两样就可以了吧。”

　　“是的，您先填一下这张表，签字笔在您右手边。”

　　玻璃那头的女声又补充道，“笔迹请尽量工整，用正楷字写。”

　　和柜员对上眼神的一瞬间，肖翎忽然感觉对面的人有点熟悉，这是…可他又不好意思盯着别人看，只能先闷头把表格填好，趁递过去的时候再看一眼。

　　注意到鼻梁上那颗痣，他又更加确定了些。

　　但他并没有马上打招呼。

　　她还记得自己吗？她会怎样看待现在的自己？会觉得和曾经的样子有落差吗？无数个想法在肖翎心头涌动。

　　肖翎又偷偷瞥了一眼柜台那头的身影，最后还是试探着问道：“是涂筱吗？”

　　对面的人也被问得一怔，捏着银行卡的手突然顿住，反应了一会儿后：“肖翎哥哥？”

　　涂筱说出这话后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小时候的称呼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却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大的人了还这样叫实在有点难为情。

　　“是啊，好久不见，居然在这里碰到你，刚才还不太敢认来着。”肖翎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还是看你鼻梁这颗痣才看出来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涂筱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以前想点掉呢，后来上大学了又觉得好像挺有特色的。不过你为什么不直接看柜台左下角的信息，那儿不是写了我名字么。”

　　肖翎没忍住笑了，“你这不但是外表没什么变化，性格也没变啊，还是和以前一样古灵精怪，完全不怕生。”

　　“我跟你只是很久没见，又不是生人。”

　　也是因为这样，肖翎忽然又觉得自己有点露怯。涂筱一点都没变，但是自己好像变了很多，而且也没变好到哪儿去。

　　“你这次回来是做什么呀，准备休息多久，我之前碰到陈全吾来办业务，就你那个胖胖的高中同学，他跟我说你留在上海那边工作。”涂筱一边在电脑上输入着信息一边说，“那时候听说你去上海上学，还是很好的学校，羡慕死了。”

　　肖翎下意识想逃避这个问题，“呃，我从上海辞职了，现在回来工作，你手里拿着的就是我新工资卡。”

　　肖翎说完后，下意识有点害怕她问自己回来的原因。

　　好在涂筱并没有提及。

　　“回来之后也不错，虽然家里变化算不上大，但也挺便利的。对了，刘阿姨现在过得怎么样啊，好久没见过她了。”

　　“她挺好的，在家等着退休。有自己的爱好，每天去老年大学上上课，日子很好过。”

　　肖翎接过工资卡，继续问道：“你是一直在这里上班吗？”

　　涂筱点点头，“嗯，我大学毕业就在这儿上班了。不过我运气挺好的，我上了个二本大学嘛，但是那年银行录人录不满，本来要求一本的，被我捡漏了嘿嘿。”

　　“筱筱，走啦吃饭去啦，十二点了。”大厅的同事对着涂筱招手。

　　“你去吃饭吧，我也得回去了，我妈估计菜都要上桌了。”

　　肖翎从银行出来，没走几步就听见背后呼哒哒的脚步声。

　　“等一下！扫个微信吧，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呢。”

　　“宝，快点啦，菜都点好了！”身后的同事呼唤着。

　　“哎好！”说着又扭过头看着肖翎，“晚上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肖翎觉得有些突然，他顿了一下，答：“我ok啊，只不过我刚回来没多久，不知道哪儿吃饭比较合适。”

　　“没事，我来安排这些，晚上再联系哈。”

　　话刚说完涂筱又一路小跑跟着同事吃饭去了。

　　他俩小时候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彼此留下印象确实挺深的。肖翎望着她的背影，慢慢和十几年前记忆里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