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千花轻别离》苏千妱

1、万里寒光生积雪 天灾人祸乱

　　「少煜十八年」

　　北平，大雪。

　　此时正逢深冬，北平之地多雪。前几日雪似鹅毛，且下得重，将梁丘一带全数淹没了，所有的房子被掩埋深雪之中，年纪大的百姓已然抵不过天寒，接连病逝。年纪轻的勉强从天灾中逃出，却又遇到趁乱入侵的匈奴人，成为刀下亡魂。

　　燕声着一身破烂衣裳，在漫天雪地上艰难地爬行。他手脚冻得通红，脸上已干枯的血迹，唇色和脸都极白，显然命不久矣。

　　雪还在不停的下，天地一片苍白，了无生机。

　　他才满14岁。

　　他的父母皆葬身于年前那场大雪。他的哥哥为救他，也成为匈奴手下万千亡魂的一个。

　　临走前，他听见哥哥不停地对他喊道，往南跑，去找不夜川的姑姑，千万不要回头。

　　他听了，也照做了。他跑了好远好远，远到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再也看不见人烟，再也听不见兵戈。

　　可怜他生不逢时，他太小了，不停呼啸着钻进他衣裳里的北风，和葬送无数亡魂的寒雪会要了他的命。

　　他即将死去，与他的家人一起，葬送风雪里。

　　燕声闷哼一声，口中呼出的热气立即随着风雪散去，无影无形。

　　他奋力爬到了一棵梅树下面，满是冻疮的双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尽力坐起来，背靠着这棵风雪之中孤零零的梅树。

　　燕声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单凭他一人，注定走不出这漫天飞雪，到不了那个哥哥口中的不夜川。

　　他想着，就这样死去也好，总归是和爹娘在一处的，和爹娘都是死在这场天灾中的。可他又恨，恨哥哥为保护自己被趁乱的匈奴人所杀，他还没有来得及为他的哥哥报仇。

　　燕声仰着头，眼里尽是一帘雪白，其中稀稀疏疏伸出几根梅树枝。树枝上没有梅花，只堪堪压了一层雪。

　　但他又好像闻到了梅花香。也许是梅花尽数被风雪打落掩埋，也许是这一树皆是白梅，也许是他临死前出现的幻觉。

　　也对，人死前，总要想点美好的事情。

　　与父母和哥哥衣食无忧的生活，与同窗说好长大后参军攻打匈奴的约定，还有想去走遍整个少煜的愿望……

　　可惜终成一场幻影。

　　忽地，燕声恍然听见马蹄声。他原本以为是幻听，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许多骏马奔腾，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燕声心一颤，精神猛然清醒，这种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清楚马蹄声之后带来的是什么，是漫天的战火，是刺耳的刀剑相撞的声音，是刀下之鬼的无声呐喊。

　　它是灾难的前兆。

　　……匈奴人追上来了吗？北平的人已经被杀光了，终于要来侵略中原了吗？

　　雪不停地落在他身上，将他逐渐覆盖，慢慢地成为一个雪人。

　　他修长睫毛覆了雪，眼中除了白还是白。

　　他双耳仔仔细细地听着，马蹄声渐近，这队伍似有万人，马蹄声破空而出，离得他很远，却硬生生将他身上的雪都震了一震。

　　只不过他们似乎是并没有注意这方的一人一树，马蹄似从身旁飞跃而过之后便不见了，马蹄声也渐行渐远，如同未曾来过。

　　极大的吵闹之后，又宁静了。

　　燕声睁了睁眼，看见的仍是天地苍白。

　　瞬间他也觉得没什么了，宁静地死去与这大雪是适宜的。

　　他撇过头，不愿再见这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受到肩头被似乎是树枝之类的东西戳了戳。有些痛，他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他觉得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眼前是一个少年，一个身穿银辉兵甲的少年。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扎着高马尾，深紫色抹额随风扬起，一双紫瞳冰冷冷的，自高而下看着他。而手中拿的东西，乃是一把铁剑。

　　所以刚刚，是拿剑戳的我……？

　　见燕声睁了眼，还睁得这么大，他嘴里吐出了感叹又带点疑惑的一句：“活的？”

　　燕声愣了愣，苍白双唇冻得干裂，一张嘴便会撕得鲜血直流，早已说不出任何话。

　　这时另一旁的少年冲着这人喊了一句：“傅南月！你干啥呢！？快走了，要跟不上了！”

　　傅南月瞥了他一眼，转手将剑收回剑鞘中，抱臂道：“这有个人。”

　　“你管他什么人！你还想行侠仗义将他埋了不成？你要是喜欢干这个你先等仗打完，到时候死的人随便你埋！”

　　傅南月暗自白了他一眼，“是活人。”说着向燕声伸出了手。

　　燕声一愣，鼻子猛然酸了。他太想抓住这只手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要是说马蹄声意味着死，那这只手就意味着生。可他冻破的双手却无论如何都举不起来，就像被地上的冰雪凝固，重过千斤。

　　江昭安跑了过来，凑近一看，确认傅南月没看错后一把推开了傅南月的手，蹲下来将燕声扶起。

　　“站那干嘛？过来搭把手啊！既然是活的那能救就救啊！”

　　“……”傅南月没说话，帮着他一起把燕声抬上了傅南月的马背上。

　　江昭安帮燕声拍了拍身上的雪，而后拍了拍自己的双手，道：“先说好，这人是你要救的，到时候将军问起来你得替我说句话。”

　　傅南月翻身上了马，坐在燕声身后，握紧了缰绳。

　　傅南月：“又不是我要跑这么远解手，我为什么要替你说话？”

　　江昭安也翻身上了马，笑了笑道：“我知道将军不会罚你，可他会罚我呀，今天小弟帮你救这人，那这救命之恩也有我一份，咱们两两相抵。”

　　傅南月：“……”

　　燕声逐渐感受到马背上的颠簸，但现在不用双手在地上爬，总归是要舒服些的。况且他后背紧靠着傅南月，他的体温传来一些，让燕声也十分好受。

　　江昭安跟在傅南月后面，一边赶路，一边嘴不停地叨叨。

　　“话说这人倒真不像个活人，冰天雪地的，一个人在那树下坐着，跟活佛似的。”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的癖好，爱埋人家尸体，看来是我多想了！”

　　“……”

　　傅南月专注于赶路，尽快追上军队，压根没怎么听，偶然一两句入耳太荒谬，让他不由得挑一挑眉。

　　看见不远处的军队时，傅南月稍微松了口气，往下瞥了一眼燕声。

　　燕声就那样紧紧地靠着他胸前的兵甲，似乎想从中寻求一丝人的体温。他很瘦小，四肢都是冻疮，发丝杂乱，夹杂着雪，他身上的衣服也破旧，散发着奇怪的味道，有汗水味，有血腥味……还有一缕清新的梅花香。

　　傅南月看见他细长睫毛颤了颤，兴许也是看见了前方的军队。

　　傅南月抿了抿唇，低声道：“你是从梁丘景城一带逃出来的吗。”

　　许是声音太低，或是风声太大，燕声并没有给他回答。而他也并不想问第二遍。

　　天灾，外患，燕声究竟遭受了什么，傅南月不敢想。他现在能做的，仅仅是帮燕声死去的家人，还有整个北平，驱逐外敌，回归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