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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城.初见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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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的12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晚上八点,是堵车的高峰期。
程黯着急忙慌从的士车下来,冷风咻地灌了一脖子。
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拢好。又忍不住哈了口气,低着头往盛势国际饭店走。
被穿着金马甲的服务员领着往里走,程黯低着头,有些不明白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电话里老板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程黯刚挂完水,脑子有点儿宕机,什么也听不清。
中间断断续续的,越往里走,信号好像越不好。
程黯刚开口问甲方叫什么,只来得及听到什么嘘,就一阵滋滋啦啦的声音。
电话被老板挂断了。
走廊长地让程黯忍不住乱想。
举目四望,这家饭店装修地极其金碧辉煌,华丽的水晶灯投下一片淡淡的光。
羊毛地毯铺得一望无际,头重脚轻的感觉让程黯觉得好像踩到了棉花上。
外面大雪纷飞,肩头的雪化了,留下一片潮湿。
程黯深呼一口气,服务员刷卡打开包厢的门。
突然很想笑,这场面着实有点像新娘在场外等候进场。
不出意外的,有几双眼睛刷的朝这边看来。
包房一瞬间地安静了,只有些嘈杂的音乐伴奏声。
又有些局促,好在有人挥手和程黯打招呼。
“小黯,这边。”
房间又恢复了热闹。
程黯点点头,朝房间的一角走去。
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忍不住伸手抓了抓围巾,扑腾扑腾的热气让程黯的脸蛋变得红通通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像盈了泪。
程黯刚坐下,正在摘围巾,齐晓姌就凑上来在她耳边念叨:
“怎么来的这么晚啊,不过甲方来的也晚。
现在外面堵车正严重。对了你知道甲方是谁不,小道消息是大明星啊。
咱这个项目保密呢,还是小郑偷偷和我说的呢,我求着让小郑换我来的。不过你为啥来啊,本来这事也不归你管啊,你也喜欢许逾啊?
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来呢,他们都说这种场合都是经纪人来的,本人不会来。不过我还是来看看,说不定呢?哈哈哈哈...”
包厢实在太吵,程黯什么都听不清,只能侧身凑上前说:“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清。”
“我说,你怎么也来了?”
齐晓姌和程黯快贴一块儿了,她大喊一声,程黯可算听清。
程黯解释道:“老板让我来的。”
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齐晓姌感到有点莫名,眉毛扭成麻花。
虽然程黯有点姿色吧,但这都二十一世纪了,不可能搞什么潜规则吧,再说娱乐圈大美女还少啊,老板脑子瓦特了?
两人正说着,包厢门又被打开了。
程黯抬头的一瞬间,笑容定格在脸上,呼吸停滞,时间好像停止了。
于是记忆瞬间被拉回了2014年。
2014年7月,正是梅雨季节。
山城小雨连着下个没完。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空气里弥漫着湿泥的味道,带着些潮气,又好像飘了一阵饭菜的香味。
幕天席地,14岁的程黯蹲在地上,望着对面的老式居民楼,出神。
八月,会有个好天气吗?
来到山城不久,父亲程晋中在网上聊了一个山城女人,于是三个月不到就风风火火搬到了这座城市。
长达三个多月的假期,程黯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山城,好像经常飘着层雾,有些不切实际。
来到这之前,程黯用手机搜过山城,14年的山城火了一条新闻。“85岁母亲被锁在门外哀鸣一夜后冻死,四个不孝子全部判刑。”
程黯皱着眉看完那条新闻,又忽然想起自己的正事。
网络实在不好,她还没搜到有用的消息就被程晋中叫去刷碗。这件事情就这么被耽搁了。
在做火车来山城的路上,程黯对着车窗哈了口气,又抹开。
火车刚驶进隧道,外面黑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耳边轰隆隆的声音。
程黯忽有种随波逐流的感觉,就像浪潮下快被拍死的一条鱼,压得喘不过来气。
眼前有光的瞬间,她看清了山城的全貌,人声鼎沸,有种颓废中的辉煌。
新老楼建在一起,有大厦,也有筒子楼。有种和时代相融的违和感,时尚又带着烟火气。
只第一眼,她就被这座城市深深吸引住了。
思绪突然被拉扯回来,依稀中,程黯好像听见有人在搓麻将。
七月的雨打湿了青台阶。圆圆圈圈落在地上,又“啪”地一声打开,泛起一圈圈涟漪。
顺着台阶往下淌,形成了一段段小水坡。
这几天雨下个不停,那一片的居民哀声哉道,唐莉搬家的计划又被提前。
家里地势低,处于下坡,那一片排水系统又差劲。
家都要被淹了,程黯还在赏雨。
“神戳戳的,遭雨淋了也不嗦。
你开腔噻,哑巴咯?”
程黯回神,这才抬头。
不远处,唐莉合上伞,抖了下水,扭着肥胖的身体走来,又用有点蹩脚的普通话说,
“下雨了不晓得回家?一天到黑鬼迷日眼娄?”
“没有,我在这随便玩玩。”
程黯抿唇,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
唐莉觉得程黯好像有点自闭症,不咋讲话,人也好对付,有时候看着像个小乞丐,又像个小保姆,嫌弃地撇撇嘴,也没再说什么。
程黯站起来走到唐莉身边,接过伞。
和她独处的时候总有点窘迫,尴尬的气氛包围着自己,让自己浑身不舒服,像手里握的那把伞一样,也想抖一抖。
程黯把这种感觉理解成寄人篱下。
寄人篱下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何况自己还是拖油瓶。
想到这,程黯更不想说话了。
好想把自己当做一阵风,能飘走就更好了。
耳边唐莉一直在絮絮念念,一会是山城本地话,一会又是普通话,程黯听不懂,只能挑听懂的听,
她一会点头,一会又摇头,像个拨浪鼓。
“啷个在这儿还说普通话迈,”唐莉在抱怨。
这句话程黯听懂了,更觉抱歉。
“正在学。”
心里又不着调地想学不学都无所谓。
末了,一阵无言。
唐莉只斜眼看了程黯一下。
程黯忍不住在内心叹气。
唉,不该说话的!
路过麻将馆,唐莉顺了一瓶洗衣液,和守店的老头聊天。
程黯在旁边站着,尽量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忍不住低头,看自己沾泥的鞋子。
雨滴打在鞋面上,开出一朵小花。
“嘞个姑凉脏歹撑头哦。”
“神经兮兮嘞。”
说完,唐莉拿手指了指脑袋,直摇头,也不在乎程黯就在旁边。
程黯只听懂了唐莉在说自己傻,又想叹气了。
直到回家,程黯进到自己的房间才松了一口气。
刚来到这的时候,程黯特别怕唐莉,唐莉实在太胖了,一米六几的个,有快170斤,拎程黯就和拎小鸡仔一样。
当时唐莉涂着正红色的口红,眉毛描的很深,头发扎的很紧,烫着波浪卷,妆化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很另类。
和网上那个人完全两个样子,倒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港片里面的包租婆。
呈大字躺在床上,程黯望着天花板,长呼一口气,觉得这日子也翻不出来个浪花了,又还是忍不住对新生活有点小期待。
唐莉其实是个好人,这意味着程黯在这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没人在的时候,程黯就会胡思乱想。
奇思妙想简直是一个人的天堂。
特小的时候,程黯一直跟着外公外婆住在乡下,外公外婆很宠她,对世界的认知就是村口驶进的大卡车,一年会有一次大车开进来,有只很大的骆驼可以和人拍照。
程黯每年过年都会和骆驼拍一张照,后来外婆生病了,去世之后程黯就跟程晋中走了,然后就满世界乱跑了。
骆驼也只停留在了故乡。
九月初开学,程黯要在这上学。
学校是唐莉给找的,程晋中是个吃软饭的,手里拿不出几个钱。
程黯也不知道两人怎么好上的,不过她也不想知道。
有时候爱情就是怪恶心的,四十来的女人居然如痴如醉。
饭桌上,程晋中给唐莉夹菜,对一旁的程黯视若无睹。
唐莉先开了口,“小黯,阿姨托关系给你找的新学校在我们这也是老牌初中了,资源什么的好的哇。”
程黯给自己夹的菜还悬在半空中。
闻言,僵了一下,连忙抬起头,说:“谢谢阿姨。”然后把菜放到碗里。
“和阿姨客气什么,快吃饭吧,一会送你上学。”
唐莉一笑,腮两边的肉快要飞到太阳穴了。
程晋中也在旁边笑,说:“你好好学习,以后长大孝敬你唐阿姨。”
程黯托着碗,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耳边听着快生出老茧子的温情鸡汤,味如嚼蜡。
程黯和唐莉到仁川中学的时候已经在上第二节课了,校门口没什么人。
唐莉把电动车停好,接了个电话。唐莉没开免提,程黯只能勉勉听到几个词,“搓麻将哇,要歹要歹,等我噻。”
...
程黯穿着川中的新校服,白衬衫被锁骨撑出了形。校服是前两天唐莉去拿的,头发低低扎着束在脑后。
唐莉挂了电话,挠挠脑袋:“小黯啊,阿姨和人约了打麻将就要迟到了,你知道自己在几班吧?我和班主任打了电话,一会班主任过来接你。”
程黯不好意思麻烦唐莉,她都这么说了程黯当然是点头同意。
“没事,我自己也能行。谢谢阿姨。”
唐莉走了,程黯才打量起这座学校。
典型的南方教学楼设计,露天走廊连着两栋楼。
校园里十分安静,路两边种着叫不出名的绿植。
两栋教学楼正中间,一棵大树被养地枝繁叶茂,被小篱笆栏围了起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树叫做黄葛树。
火伞高张,背靠着门卫室的墙,后颈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程黯忍不住心里直感慨:这学校真大。
视线里出现一个男生,他微低着头,直勾勾朝门卫室走,许是有点奇怪,程黯忍不住眯眼打量了下:
男生高瘦挺拔,没有穿校服,大热天穿着长袖和中裤,还带着口罩,有种超前的时尚感,不过也不显得另类,一半袖子还被撸了上去,胳膊白地青筋明显,露出的小腿匀称精瘦,背挺地笔直。
没有这个年纪的男孩驼背的毛病,像是一棵挺拔的松。
那时候还没有b男这个词儿,用后来的话说这男的挺bking的。
两人擦肩的一瞬间,程黯看清了来人的眉眼。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像是南方四月连绵的雨,带着些薄凉,黑黑的瞳孔像望不见尽头的海,羽睫纤长,睫毛在太阳的照射下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本是盛夏,这男生倒让程黯有一瞬间的清凉。
她内心又不禁感慨,这人的睫毛真长。
男生有些心不在焉,目不斜视,眼睑耷拉着,一只手插着兜,右肩挂着个黑书包,书包上有个超大的adidas的logo,整个人都懒懒散散的,没什么精神。
两人离得挺近,却没什么交流。
寂静了几分钟,程黯好像听见了蝉鸣和树叶哗哗作响的声音,终于有辆出租车驶来,男生挥了挥手,出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