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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回眸吧,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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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五夜,皓月正圆。
夜里有雾,不过只是淡淡的,似是蒙了一层很薄很薄的轻纱。
银白色的月光投射在河面上,凉风拂过,把水面吹得波光粼粼,圆月倒影被切割成好几截。
我跟着白无常和应君绝猫着腰,蹲在小丘上的草丛后边等运到──不,是等时间过,顺便等人。
我们一人两鬼、合共三对金睛火眼盯着斜坡下的小渡头,目不转睛,就怕走漏眼。
「应二爷,你该有把握吧?」为防眼珠盯得太久盯出个倒眼,我转转目光,瞟向旁边的应君绝──和那团在他头顶盘旋不去的蚊子。
郊外草盛,蚊虫繁衍很平常;凡间的蚊子烦不到我和白无常,但应君绝喜好整洁(不如直说是洁癖好了),碍于面子又不好发作,于是乎那团蚊子直把他转得面色变了又变。
不过还好,若然他现在突然变脸发疯,没有他家那几个师兄弟在,单凭我和白无常真不知该怎样应付。
应君绝扮作没意注到头顶那堆滋滋盘旋着的飞蚊,忍着没伸手去搔拨;听闻我开腔,马上一怔回神,「放心,阿卡先生,我家大师兄的占算很少出错的。」
见他牵唇一笑,一口白牙反射着白月光,特别刺眼,也特别碍眼。我虚应了声,别开目光,没心情欣赏他的洁牙美齿。
夜虫唧唧、飞蚊滋滋,还有青蛙啊、夜鸟啊等等一堆生物在周围叫的叽哩呱啦,总之这夜好不热闹。
夜凉若水,听风捉虫的同时,我们也蹲得快要变化石。终于,白无常抬眸观天,「亥时了。」
「初十五,亥时夜黑。」应君绝点点头,低喃道:「亥时已到,那么接下来就要等『夜黑』了。」
「应天祈,果真有求必应?」我抬头看了看挂在中天的大月亮,心里腹诽,「就看看你应家大爷占算有多准!」
月圆当空,还来不及嫌月亮太白亮,居然反过来求「夜黑」,还要「伊人回眸」?是不是应该先问「伊人在何方」?
亥时过后,夜雾渐浓,凝压在河面上,一会还下起毛毛细雨,当下迷蒙迷幻又迷凄。
我皱皱眉头,「应二爷,雾起了。从这边看得不太清楚,我们要移近一点吗?」月亮太银白,虽然起雾下雨前方景物还算明亮,只是浊白的有点厚重,若想要看得清就有点困难了。
应君绝考虑半晌,「也好。」
正要直起身子,身边的白无常突然一把抽着我的衣袖,「稍等一下!」
我和应君绝同时一怔,不约而同的朝白无常看去。
虽然同样一身白衣,但在白无常身上总是显得特别肃剎;这时见他神色严肃,一双灰眸快要隐进雾里,感觉阴冷莫名。
「来了!」白无常这话才出口,应君绝当下身子一震,下一刻我也注意到了──
是曲。
一首用冷冷清清的嗓音唱出的曲子。
「池外雷轻池上雨,琉璃珠脆,敲响清灵一漾,轻掬碧凉满掌,流光影倩,雨前舞翩雨中歌……」
随着冷冷脆脆的歌声,一叶小偏舟出现河上,隔着夜雾微雨,可见一个淡绿色的身影立于舟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橹,随水流而来。
「到底是甚么人?」白无常眯起眼,注视那翠色身影,拢起眉,「是人?是鬼?」夜深人静的荒山野地,出现鬼比人还要正常。
我瞟了应君绝一眼,「应二爷,是她吗?」淡绿衣棠,九成是个女的;莫非真是何秋棠?
应君绝抬眼看天,白月正圆,「也许不是,夜都没有黑下来……」
我眉头一挑,心想,月圆之夜,即使现在起雾下雨头顶都没半片厚云,真能等到夜黑?难保应天祈也有算错的一天啊!
正要开腔反驳,小舟已靠泊在渡头边,上边的身影渐渐清晰,是一名穿着淡绿色衫裙的女子;侧面轮廓柔美,长发流泻似瀑,以翠绿色的发带松松软软的拢在右肩。
她静静站在小舟上没上岸。正当我们纳闷是否应该有所行动之际,她忽然抬头,侧目朝我们藏身的矮丛林看过来。
距离稍远,加上雨雾蒙眬,我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只见月色下她肤色晶莹,似瓷又像玉,透过夜雾晕开一圈光华。
我辨不清那双眸子的颜色,只知道那双瞳眸很灿、很亮,即使隔着雨雾仍不减当中的黝亮专注,有一刻我甚至要怀疑,我们的目光是否有对上了。
心底一个激灵,还未及整理脑袋的思绪,突然间,透过浊雾两个灰色的身影出现小舟上,而后双双缓缓移至渡头上;再用力一看──得来全不费工夫──竟就是李大川和何秋棠二人!
我和白无常深怕终于冒出头的两人又再跑路,正要一跃而起,忽然见那绿衫女子又摇起橹来,三两下间就把小舟开离了渡头。
搞甚么?落客?
怪就怪在那女子一直没任何表示,彷佛泊岸只是纯綷稍作休息,而且待李大川夫妇上了岸她也并未回头,就似根本不知二只鬼魂出现在她的小舟上。
至于李大川和何秋棠也没动作没说话,只是并肩站在渡头上,目送小舟开走,之后回过头两人目光对上,之后就这样胶在一起。
我遥看着小船渐远,都没留意身旁的应君绝不知何时已从草丛中站了起身。
我把目光死锁在小船上的身影,这时竟见那女子再次回头,却不是望看渡头上的李大川夫妇,而是穿透雨雾、直直往我们的方向看来!
这时应君绝已经站起身,她也许真能看见我们也说不定;正想努力看清她的容貌,天色蓦然一黑,她的脸就这样隐没在黑暗当中。
我们一震,不约而同抬头看天,一片不知打哪里飘来的厚云脆生生地把一整个满月完全遮住。
初十五,亥时夜黑──汥水渡头伊人回眸?
哇塞!真的让应天祈批了个全中!
只是此「伊人」不是彼「伊人」,我们一直以为那是指何秋棠,没想到竟突然冒出个不知身份不知容貌的翠衫摆渡女。
「池外雷轻池上雨,琉璃珠脆,敲响清灵一漾……」惊疑并交,我和白无常呆在原地,只听得黑暗中一阵阵棹船拨水声伴随着歌声渐远。
不过眨眼间,眼前景物又亮起来,我抬起有点僵硬的颈项,看见头顶那片乌云竟又不知飘哪里去了,整个大月亮又露了出来。
时间就真的那么准?真是说出来还怕没人信!
再看向河上,小舟连人影已经彻底消失在重重雨雾中。
没呆多久,耳际响起白无常的嗓音,「阿卡先生,我们下去吧。」
我回过神,看见白无常正盯着我一脸若有所思,这才蓦地发现自己居然想着刚才那名摆渡女想得出了神。
正事要紧,我脸色一整,连忙嗯声作应;接着三两下起落间就偕同白无常飘落在渡头上。
落在李大川和何秋棠两人身后,白无常冷冷开腔,「永原妇人何秋棠,妳藐视冥府予生令,潜逃阳间以避投胎,妳可知罪?」
二人身子猛震,然后缓缓转过身,在白无常身前跪了下去。
「民妇知罪。」何秋棠低低开腔。五尺高、中等身材、鹅蛋脸形、嘴角有痣,正是当日李大川要找的女鬼的特征。
白无常任由二人一叩到底,盯着两个头顶,缓了一会才再开腔,「生老病死,凡人阳世必经过程;同样地,投胎重返阳世也算死魂难得的福气,何秋棠妳为何就不懂惜福呢?」
「大人──」何秋棠抬头,看着白无常淡泊无温的灰眸,边说边掉眼泪,「大人所说的民妇当然晓得,只是……」何秋棠回眸看向李大川,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深情,「民妇前世嫁与夫君,虽然不是锦衣玉食,但夫君一直很疼惜民妇,奈何好日子过得不长,民妇就得病去世;心知我们从此阴阳相隔,民妇只望夫君再娶,以后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忘记民妇也无不可,没想到……」
没想李大川也到地府报到了。我在心里替她接上话。
果然──
「没想到几年后草民竟在阴间跟妻子重逢。」李大川看着何秋棠在旁边泣不成声,怜惜地替她拭去眼泪,「俗语有云,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更何况是阴间重聚!缘份难得,草民实在舍不得让妻子去投胎──」
李大川深吸口气,直直看进白无常的灰眸中,「大人,此番事端全因草民胡涂所致,不关秋棠的事,请大人莫要怪罪秋棠!」
「不!川哥!」何秋棠闻言大力反弹,连忙朝白无常道:「不!大人,这全是民妇的主意,跟我夫君无关!」
见二人的反应,白无常皱起眉头,还未来得及发言,从刚才走到渡头边就一直站在我们身旁没作声的应君绝这时突然打岔,「你们跑到汥水河这里来,到底想干甚么?」
对啊!虽然说是跑路,但阴间还不够大吗?居然要老远跑到阳间汥水河来,累得我们要随后跟着来找人,他们到底为何?
李大川夫妇闻言同时回眸,目光先是从下而上巡过应君绝的一身白,最后看到他的脸时蓦地一愣;我和白无常都留意到他俩怪异的反应,不过应君绝正问到要点,我们不好打断,就静静在旁观看。
李大川先回过神,回头望着何秋棠,眼中有情,「生前我跟妻子相遇在汥水河畔,成亲后也一直住在这里。这次我俩避走阳间,知道肯定要躲个一辈子──不,该说是永远吧;我们立刻就想到汥水河这个地方,不作他想,只是想重温昔日的生活罢了……」
何秋棠握住李大川的手,两人脸上都有温暖的笑意,不难猜想两人生前的生活或许不是丰足无忧,但肯定夫唱妇随,惬意温馨。
或者就是男的捕鱼营生,女的织布持家?多宁谧的生活啊!
我把目光投向静静的河面,唇边隐隐有了笑意。
「这位爷──你看得见我夫妇俩?」李大川突如其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唤回我游走的心神。
应君绝一怔,看着脸有豫色的李大川夫妇,缓缓道:「是的,在下看得见你们。」
「李大川,你何解有此一问?」白无常和我对望了一眼,问道。
李大川没理会白无常的问话,再朝应君绝道:「这位爷,能请你笑一个给我们看吗?」
啊?这是搞甚么名堂?居然叫应二爷笑一个给他们看?
李大川的胆子也不小啊!我阿卡先生自问就没有这个勇气了。
应君绝面容一僵,嘴角明显一抽;平常爱笑是他老人家的事,不过被人家唤着「你给我笑一个」自然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和白无常身子一绷,脑海不约而同一个念头──
应二爷千万别在这个骨节眼上给我们发疯才好!
白无常惊跳,当下朝李大川低叱,「李大川不得无礼!这位是有名的阴阳师应君绝大爷!」
听闻白无常的话,李大川就算不识应氏阴阳师的大名,至少都猜得出眼前是位走路有风、大名响当当的人物了;应君绝自然也听出白无常话中的意思,眼下也不好发作,于是讪讪笑了两声,「白爷太抬举了,君绝不敢当。」
没想到应君绝的笑容还未及向两旁咧到最大,旁边的何秋棠倏地低呼,「啊!莫非真的就是这位爷?」
啊?李大川和何秋棠认识应君绝?怎样看都不像啊!
我们三人还愣在原地一头雾水,李大川就朝应君绝开腔道:「事情是这样的,有人托草民给一位能看得见死魂、穿一身白,还有一口白牙很刺眼的爷带句话;现在看到应爷,草民猜想应爷应该就是此人了。」
噗!一口白牙很刺眼!到底是甚么人跟我一样有如此精辟独到的见解?
应君绝太阳穴边有青筋在跳,忍着不让面容变得太狰狞;毕竟堂堂应家二爷,气质风度最要紧,「何人要给在下带话?」
「草民也不识得此人──啊,不是,他也是一只鬼魂。」李大川一顿,似是要把那人的话回想个清楚,「他当时是这样说的──初十五,亥时夜黑,沉香打碎千杯醉。」